62、昨日之日不可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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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邯郸和石家庄，回京前的最后一日，众人歇在了保定县。
对于回家还是有些忐忑紧张的陈弄玉拖了好脾气的四爷到院子里舞剑：这套剑法由明旭创造弄玉命名，被称作——凌波微步。可是这跟段誉那厮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只因为明旭将这功夫的一招一式都用一首贺铸的《青玉案》来表达。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
轻移莲步不再越过横塘路，只有用目力相送，她像芳尘一样飘去。根据诗词而幻化的武功招数真也又飘逸又盈美，弄玉抒情而柔美的身姿在四季海棠飘洒的花瓣雨中更显挺拔好看。
“锦瑟年华谁与度？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正是青春年华时候，可什么人能与她一起欢度？是月台，是花榭，是雕饰的窗，是紧闭的朱户，这只有春天才会知道她的居处。很快，弄玉的身姿又幻化为一缕春风，又像是一丝春雨，一切的动作都是轻柔而又干脆的，因运动而红了的脸和颈上写满生机盎然地春意，四阿哥很荣幸的接到弄玉向他抛洒的一个媚眼。
“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
飘飞的云彩舒卷自如，芳草岸旁的日色将暮，挥起彩笔刚刚写下断肠的诗句。四阿哥看着弄玉轻盈而美妙地身姿一会儿变作云，一会儿变作日，一会儿又将那剑在手中舞得火树银花，眼睛便也随之明亮了起来。他伸手轻轻折下身边海棠花枝上的一朵花，轻轻放在手心。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若问闲情愁绪有几许？好象一江的烟草，满城随风飘落的花絮，梅子刚刚黄熟时的霖雨。这整篇词里提到的都是大自然中的一景一物，而明旭竟还能将之比拟在人的身体之上，一动一静，皆有委婉含蓄的朴拙气息，明旭的素养与武功不可不说是不好。
更难得的是，这分明是最适合女子的招式剑谱，弄玉竟不知这套剑法很可能是明旭为她量身订造的！明旭啊明旭，你究竟对弄玉打得什么主意？又对她隐藏了多少感情？四阿哥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而弄玉最后的动作竟定格在一个极妩媚的动作上，看着弄玉收剑笑着向他走来，四阿哥拿起了搭在树上的弄玉的斗篷，“来，别着凉。”
弄玉却擦擦额头上的汗，“不，热。”
四阿哥却并未生气弄玉的拒绝，反倒解开自己的斗篷，撩开衣摆问道，“这里最凉快，来不？”
弄玉便笑着偎依进了四阿哥的斗篷里，一边说着，“我舞得好看不好看？”
四阿哥一手笼着斗篷衣领，一手将那新折的海棠花别在弄玉的耳后，低声说，“舞似花美，人比花俏。”
弄玉脸上的红晕还未消散，夜空里如月皎皎，如星明亮的双眸写满了依恋与满足，弄玉轻轻问，“那比起你的福晋们呢？”
四阿哥语滞，大手在斗篷里找到小手紧紧握住，“那不一样。”
弄玉有些自嘲地一笑，“不过是碗里的和锅里的的区别，其实都是一样的。”
“不，不一样”四阿哥坚持，“她们都是皇阿哥和额娘的安排赏赐，但也是我最重要的亲人，而你，我从开始就知道我想要你，做我的爱人……”有温热地气息喷在弄玉的耳边，那是四阿哥少有的感性与延绵许多年才得以当面说出的爱恋，“所以”，四阿哥握紧弄玉的手，“如果我要你为了我进宫选秀，好同我名正言顺地永远在一起……弄玉，你愿意吗？”
“进宫选秀？”弄玉瞪大了眼睛，“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可是，没有别的途径了吗？”
“没有”，四阿哥摇摇头，“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很艰辛也很残酷，我的身份决定了我只能娶正经八旗人家的秀女做福晋，我摆脱不掉我生来就有的身份与责任，但我又不想放开你，也不想你受委屈，我想堂堂正正地娶你做我的妻子，所以弄玉，你愿意为我为我们进宫选秀吗？”
弄玉抬头看看四阿哥的墨瞳，“我愿意！可是……我怕，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
四阿哥叹口气道，“你说的很对，进宫确实是很危险的一步，选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但你放心，只要你能进了宫，我一定保你平安，你不是孤单一人，你还有我……”四阿哥的语气是再温柔不过的了，弄玉觉得他的嗓音里有一种神奇的安抚力教人信服，“那好吧，你要保护我，要陪着我。”弄玉将脑袋埋到四阿哥怀里乱拱了几下。
“你家中还有两个姐姐，她们与你年纪相仿，你们三人之中只有两个能够脱颖而出递上牌子进宫选秀，所以，你要好好表现！”四阿哥狡黠地眨眨眼说道。
“啊？可是我不会女红不会乐器不会作诗字也写得不太好看呀！”弄玉急了。
“可我记得见仓央嘉措那天你不是念诗念得挺好？还有，你不是懂些药理的吗？”四阿哥疑惑道，他印象中的陈弄玉说是京城才女也不为过的呀。
“不不不不，你不了解情况，我真的就会那么两句诗词而已，我曾经中过毒所以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包括这些东西！”
“你师兄只略微跟我提过你记不得人了。”四阿哥眯眼。
“现在可怎么办呀？”弄玉郁闷道。
“学！”四阿哥说，“你身体里的毒不已经解开了吗，你是极有天赋的人，只要勤奋从头来学没有什么能难得住你，我也可以教你。”
“哎，你要教我什么？”弄玉仰起脸。
“嗯……所有你想学的，比如……”四阿哥灵机一动，伸手将斗篷全围在弄玉身上，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只短玉笛，“我可以先教你这个。”
四阿哥垂下密密地睫毛，两手将那玉笛放到嘴边，轻轻吹奏起来。月光里，海棠花丛，深蓝色锦袍的男子就站在那里安静地奏乐，音符如叮咚地泉水自玉笛欢快地奔流而出，弄玉倒吸一口气，这曲子是《故乡的原风景》！
她是在师兄怀里醒来的，她的记忆仍停留在和舍友们一起吃了大学毕业的散伙饭，然后就一个人回到了租来的房子里一个人看了场流星雨，然后她就出现在了明旭的怀里。模模糊糊地她也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些什么忽略了些什么的，可是，她只能记得这么多。
四阿哥现在演奏的曲子却告诉她，也许有跟她从同样的地方来到这里的现代人！四阿哥的曲子奏得令人心神荡漾，弄玉又惊又喜，待四阿哥奏完这曲子忙抓着他问，“是谁教你这曲子的，是谁？”
四阿哥想了想说，“是我十三弟追忆故人时吹奏的。”每年弄玉的祭日，十三阿哥总会在弄玉墓前吹奏这首曲子，四阿哥听多了便也熟悉了。
弄玉张了张嘴巴，“胤祥？”这名字一出口，弄玉和四阿哥都有些吃惊，为什么这两个字念在口中如此流畅而熟悉？她甚至没想用“十三爷”“十三阿哥”代替。
“那……”，弄玉低头沉思又走了两步道，“他的故人是谁，已经去世了吗？”
从来没人跟弄玉提过她与四阿哥是怎样的“故人”，四阿哥只微微透露说她本是朝廷满洲小官家中的嫡女，被人拐骗途中遇上过四阿哥一次，然后便是他们这次的再相见了，至于中间弄玉作为“陈弄玉”存在的日子，四阿哥并未也并不想这么仓促地提起这桩往事，毕竟弄玉为十四伤情而去一直是避无可避的刺一般地事实。
该告诉她吗？该瞒着她吗？
四阿哥一时很难抉择，却在弄玉真挚望着他的眼神里找到一种方向，一种力量。她的依赖，她的信赖，还有她时而对他展现的小无赖……因为不想让她想起从前的事回去十四身边，他就该私心地隐瞒她人生中那么重要的一部分吗？
不，不该，不该如此对她的……四阿哥叹口气，在弄玉愈发疑惑地神情中开口讲道，“我一直没有同你说起你之前的事……你周岁时被拐阴错阳差被海宁陈家陈弈禧错认为孙女儿，直到三十八年你才随调职的陈大人一起来到京城，直到四十二年圣上南巡，你随同伴驾的陈大人去到金陵，不想在梅花山上遭刺客刺伤，回到京城日子不久你便香消玉殒了……我不知你死后发生了什么，直到在洛阳的又一次相遇，我才见到你。”
弄玉一直静静听着，直到四阿哥说完才倒吸一口气问道，“你是那时候认识‘她’的？”
“是，除却小时候的偶遇，直到三十八年的相逢，我才与你相识相知，无论是你的才学还是人品，真可说是惊采绝艳的。”四阿哥将那个“你”字咬得很重。
“你说的究竟是我，还是那个陈弄玉？”对弄玉来说，四阿哥口中“她”的经历像是别人经历过的一般，她想不起分毫，没有任何触动，但是四阿哥说起“陈弄玉”时痛惜想念的表情却是她看在眼里酸在心里的，她会无法控制地去想，四阿哥喜欢的是不是陈弄玉这具身体里之前的那个灵魂，那个知道《故乡的原风景》的灵魂也许同她一样来自现代。
四阿哥走到弄玉身边，轻轻握住她的肩膀，眼睛温柔地如同三月的春风，五月的梅雨。
“不存在‘她’，只有你，往日与我相见相识的是你，如今与我相知相爱的也是你……一直，都是你……”，四阿哥说，“我爱的不是别人，也许是你中毒想不起来，等到你想起来的时候便知道我没骗你了，又或许……”
弄玉伸出小手抚上四阿哥因为焦躁而拧起的眉心，“又或许什么？”
四阿哥将弄玉的小手拉下来，“又或许是因为你那时候从来不肯接受我的心意，所以现在也仍不愿意相信我？”
“当然不是！”弄玉急于表白，“不是我不信你，就连这首曲子我也很喜欢觉得很熟悉！我只是有些疑惑，有些茫然，不知道我究竟忘掉些什么，只觉得自己实在是无知什么都不懂，也许就连两个姐姐都不上也许根本做不到你期盼的那样好……我怕，我怕我已经不是你曾经喜欢的那个我了……”弄玉垂下脑袋，她真不愿意承认，她怕失忆前的那个她会让现在的她自惭形愧，她怕，怕她配不上他。
四阿哥将弄玉搂紧到怀里，隔着厚厚的斗篷抱着圆鼓鼓的她，“不怕，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找到你，都是喜欢你的。”
听着世上最美妙的承诺，弄玉羞愧道，“我何德何能呢？”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到哪里找，像你这么好。”
“嗯哼，这还差不多……不过，你若负我，我便杀了你，杀了那女人！”弄玉一得意便变脸狂徒各种威胁警告。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玉女，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洛神，乃见狡童。”山上有茂盛的扶苏，池里有美艳的荷花。没见到温柔的玉女，却偏遇见你这个小狂徒。山上有挺拔的青松，池里有丛生的水荭。没见到洛水的神女，却偏遇见你这个小狡童，“可是怎么办，我就是喜爱得紧。”
“那……今日不学吹笛了好不好？”
“好。”
“那……你再把刚刚的曲子吹给我听好不好。”
“好。”
弄玉嘻嘻笑着，更加用力地拥抱着那如青松般挺拔的男子。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此时，四季海棠的花瓣仍在空中飘散，一片落在地上，触摸逐渐冰冷僵硬地地面；一片落在四阿哥肩上，触摸一个男人最可靠的地方；一片落在弄玉的头顶，一如多年前“莫离院”里落在少女头顶的茉莉花瓣；还有一片，落在了心里，教他们更坚定地去面对更多不可预知的明天。
红闲碧霁瑞烟开，锦翅飞去春又回。一种鸟怜名字好，尽缘人恨别离来。
暖依牛渚汀莎媚，夕宿龙池禁漏催。相对若教玉女见，便须携向凤凰台。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昨日之日不可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