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玉人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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戢武身为皇子，回国之后必然有许多事情待办，不可贪图玩乐。
但总有一件事情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父王在他离去后三日再度前往慈光之塔，顺利摘下了四魌武会之冠，夺魁之势无可匹敌。
但他再也没有能够踏上慈光地界，也不知剑之初伤势是否无恙？至于另一人，他选择了暂时性地遗忘……
“殿下，该是你了。”
戢武回过神，见摄论太宫已将他的黑子逼到尽处，一时不知该如何走下去。他凝眉思忖，或许放弃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如果就此放弃，这盘棋将永远是一个死局。”
戢武听出太宫意有所指，便洗耳恭听。太宫言此棋有如四魌局势，黑子在最初可能略显上风，至中段便有力不从心之感，终局时若再不另寻出路就会被白子吃死而被逼至绝境。碎岛犹如这黑子，而这白子……
“殿下可自行体会。”太宫弦外有音，戢武只好默然不语。
待课业结束太宫离去，戢武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至少在那件事上，他有愧于剑之初，于情于理都应该再去一趟慈光之塔。不能以碎岛皇子戢武的身份前去，那就……就以玉辞心的身份吧。他霍然起身翻箱倒柜，终于扒出了一条便衣。
“呃……”戢武拿衣服在身上比了比，突然一阵感慨，幸好这衣服包得严实啊~
戢武化身玉辞心，以女子的身份再入慈光地界。
一入慈光，不管男女不论老少，皆是目光炯炯，其眼神的微妙之处不可言喻。她却以为众人只把她当异类来看，玉辞心虽然是一个马甲，但是马甲也有马甲的尊严啊！玉辞心被人看得悚然，当即走近一家露天包子铺，单脚一抬跨在了长凳上，扫了周身的人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买包子的啊！”
“姑娘，姑娘要多少？”摊主有些惊恐，又有些讨好似的嘿嘿发笑。玉辞心被他笑得脊梁骨发寒，竖起五根玉指晃了晃。
“原来是五个包子啊。”老板搓了搓手。
“谁说五个，是五斤！”
啊？众人一听纷纷摇头，神态之间颇有惋惜之感，另一方面觉得这女子再美自己也实在养不起啊……玉辞心就这样抱着打点好的五斤包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似一阵风地离去，留下了呆若木鸡的摊主和傻不拉几的群众。
竹林掩映，流水潺潺。
她踏上几日前曾走过的路，花叶如此繁茂，心却不似之前那样无忧无虑。
剑之初他……他……玉辞心忍不住单足一踏，愠怒道：如此婆妈，越发不像自己了！
然而，她当初为何要替魔王子挡住一击逼退剑之初，那时毫无警兆，如今更是想不通。佛狱和慈光杠上，于她碎岛虽有远虑但无近忧，她为何要冒然出手？那天武台上的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想来真是不可思议，荒唐至极……
脚踏碎叶碧草，玉辞心立在窗外，屋内光景，一览无余。
是他？无衣师尹？
玉辞心对慈光之塔的首辅没有什么印象。他给人的感觉永远是温润的，但在那平静的波光下却有那么一双冰冷刺骨的眼时时窥探着，算计着别人……这是太宫无意间讲起四魌局势时对无衣师尹的评价，君子戚戚，好名逐利。
只见他一手托香斗，一手挥袍落座，神态间隐隐有不悦之色，“你该是知道我为何而来。”
剑之初见状，放下手中诗卷，沉吟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既知如此，为何那日不下杀手？莫不是以为这只握剑的手能够在浊世中沐浴清光，不染尘不见血？”
“杀人非我所愿。”剑之初撇过头，有些不快。
“你不杀人，他人因你之故而亡，这与‘杀人’又有何分别？”
剑之初知道师尹是责备他当日不痛下杀机，一取魔王子之命。佛狱若发兵，慈光亦有正当理由，此举正好可以解决慈光后顾之忧，以免他日佛狱会有更强的继承者出现。
“总有一天，你的剑要为慈光而染血。你当有准备……”无衣师尹走至剑之初身边，轻拍他的肩背，无声地离开了。
玉辞心转身避开，直到无衣师尹的背影远去才慢慢走了出来。
看来这份礼是不能够当面送给他了。她将碎岛特制的伤药和五斤包子放在窗口，便悄声离去。
剑之初见窗外有不小异动，走出门外时却只有一抹橘粉倩影悄然而逝。
嗯？他回身看了看窗沿上的包袱，怔了好一会儿才收拾起来进了屋。
玉辞心回到碎岛又成了戢武。
一辈子也不见得能有几次红妆粉面，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褪下的衣饰，心里却并不曾后悔。不后悔当上这碎岛的皇子，也不后悔为此所放弃的一切。他有很多很多的东西要承担，没有选择也不能选择……“王者”这条路若是铺满荆棘，他就是披荆斩棘，淌着血也要过去！
所以要放弃的，又岂止是这女儿身……
戢武小心地将衣物收好压进秘箱，转身从暗道回了寝宫。
因身份的悬殊，除了必要的服侍，鲜少有人能够踏进这里。所以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引起戢武的察觉。他一脚迈入门槛，袖间真气便自然窜出，不由分说，直击床榻。半空中亦出现一道赤红闪电，两强相撞，“碰”的一声巨响，碎石裂瓦，烟尘滚滚……
再睁眼时，面前除了一张床是完好无损，该碎的碎，该倒的倒，满目狼藉。床上的人却呈大字型仰卧，浑不在意。
“你怎么会在此地？”戢武盯着魔王子，锐利的双眼霎时绽出幽蓝的光芒，如风如电。
“嗯……这是个好问题。”魔王子转了个身，面朝戢武单手支颐，邪魅地笑了，“你知道我们佛狱很穷，灵芝啊，仙草啊都是听过没见过，我又伤的这么重，怎么办呢？”
戢武瞥了一眼魔王子的伤势，比起他给剑之初的那一戟，确实要重得多。伤口处皮开肉绽，即使有过处理还是可以清晰地看见裸露在纱布之外的腐烂皮肉和凝固的血浆。
“是你自己不避不还手，怨不得他人。”戢武有些心虚地撇过头，语气也自然而然软了下来。
“是啊……所以我不怨恨，我很宽容~”反正雅狄王也已经同意，他可是名正言顺来杀戮碎岛养伤作客的，不怕你哦~
那双绯红色的眼眸里，究竟流转着怎样的心思……谁，也没有办法看透。
魔王子就此住下，但活动范围极其有限。除了戢武的寝宫和一些日常居所，其他地方一律不得擅闯，若有违令即刻遣返回佛狱。而魔王子也不甚在意这些条条框框，该去的地方他照去，没人发现就行。
戢武要上早课，魔王子就跟着去上。看他好像伤得很重怎么也好不了，偏偏走步如飞，精神百倍，半点也不像个伤患。魔王子说这是在活络胫骨，有益于身体恢复。
戢武撇过头，心想：“信你才有鬼！”
念书总是枯燥的，尤其是春色旖旎，惠风和畅，却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在水边饮宴，郊外游春。戢武到底是习惯了，面色不改地专注于学习，魔王子的唧唧喳喳他全当没听见。太宫看了一眼自家的皇子，又看了看隔壁家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今日月圆。”课业结束以后，太宫刻意说了这么一句，戢武心领神会。他拜别了太宫，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去。魔王子也一直跟他保持着十步的距离，戢武笑笑也不去管他。反正他要去的地方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戢武要去见的是碎岛王后，也就是戢武名义上的母亲。碎岛男尊女卑，歧视甚重，不论是王的女儿还是王的妻子，通通的不到应有的尊重和保护。戢武身为皇子，一举一动皆落在众人的眼里，有些事亦无可奈何。他能在每个月的十五来探望王后，已经是王树殿最大的宽限。
“啧啧~”魔王子看到病榻上容颜枯槁的碎岛王后，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嫁给父王不过十年……”戢武不知为何说了这么一句，像是说给别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他慢慢走过去，想掀开半掩的帷帐，突然从里面传来一声：“别……”接着又是一阵一阵停歇不下的咳嗽。
魔王子有些无聊地坐在一边，戢武则是躬身站着。
“殿下还是莫要和我走得近了，这病，咳咳……这病不见好，怕传染给了殿下。”
戢武想说不碍事，却见她执意如此，只好点了点头。大概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她说了许多话。说她第一次见到雅狄王的时候他是如何如何的英俊潇洒，又说她是怎么进了这王宫成为的王后，还说了许多戢武和他妹妹湘灵小时候的事情。然而从头至尾，她都只字未提这些年的辛酸与苦楚，仿佛在她人生最后所留下所能忆起的，尽是美好的过往。
可事实上，戢武的父亲她的丈夫，已经有五年不曾踏入过这间屋子。
他们都不知道，在四魌界的彼端也有一个女人等了很多年，等一个突然降落在她生命里又遽然而逝不可相守的人。
戢武和魔王子走后，王后的寝殿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她用支离破碎的嗓音唱着：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歌声哀婉悲戚，透过重重宫闱墙垣，飘至碎岛的上空。
那天夜里，天上下了滂沱的大雨，而月亮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玉人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