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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忆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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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上次,上上次的四魌界武评会,雅狄王已蝉联了四届的武魁,风劲弓鸣,势如破竹,似有不罢休的意味。尽管他努力维持着四魌界局势的和平,但其余各国皆不愿见,不肯允这一家独大,除了暗中培养各自的势力,对外方针上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恰逢新一届的四魌武会,咒世主收到慈光之塔首辅无衣师尹的邀请函。他瞄了两眼,随手一扬,信笺顿时化为了灰烬,徒留星火斑斑,散之不去。
“凝渊……此次四魌武会,暂且允你同我一起前往。”
魔王子背过身,似笑非笑,“这就是伟大的父爱吗?需要的时候,就可以将我犯下的过错抛诸身后,永远以佛狱的利益为先。你说是不是呢,赤睛?”
身为魔王子的副体,赤睛非常了解这个问题是不需要他回答的。他仍是安安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咒世主和魔王子两人大眼瞪小眼。
“此事既定,不容有疑!”没有给魔王子反驳的机会,咒世主随即喝退众人。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要闭关修炼,只为一战杀戮碎岛雅狄王。
火宅佛狱之上的每一个国家,都是佛狱之人忌惮又渴望的存在。
“慈光之塔啊……”魔王子摸了摸寒烟翠的头,笑容邪魅,语态亲昵,“我可爱的小妹,你想不去想去呢~”
矮他一截的寒烟翠将头撇开,懒得去搭理他。上一回就是因他所骗之事,上当受罚几个月下不了床。这回又玩什么把戏?
“这嘛……父亲说是要我去观战,”魔王子捋着额边垂下的发丝,哈哈笑了起来,“其实,不过是大人之间的小把戏。”
寒烟翠扬起头,直直地盯着她的兄长。这个人,自小和她在一起,可她却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想反正他也只是去观观战,跑跑腿,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这么想的寒烟翠,在后来知晓了魔王子于慈光之塔的所作所为,终于开始明白自己是真的低估了这个兄长的能为和毁天灭地的本事。
不久之后,魔王子连同副体跟着咒世主和凯旋侯等佛狱众将,顺利地踏上了去往慈光之塔的道路。
火宅佛狱通往慈光之塔的路上必先经过杀戮碎岛。由于杀戮碎岛雅狄王已偕同王子戢武前去慈光之塔,守卫在婆罗堑的士兵受到命令为其打开一条通路,并全程监视佛狱众人是否安全抵达摩诃堑。
这是魔王子第一次踏入杀戮碎岛的地界。火宅佛狱和杀戮碎岛关系交恶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以至于魔王子对这个遍布岛屿的国家存在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兴趣。放眼而去,碎岛云海,波澜壮阔。其间的岛屿,密密如林,灿灿如星,浑然天成。
“这就是杀戮碎岛……”魔王子好奇地多看了一眼,才肯慢慢回身随着众人离去。在咒世主等人至摩诃堑时,慈光之塔已派人在此等候。一入慈光地界,众人就被转移至了他处暂作歇息。
与白日里不同,夜间的慈光之塔灯火琉璃,街市熙熙。
魔王子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街市上,头顶一对赤红的羊角格外引人注目。但街上人来往之,擦肩接踵,他和赤睛很快被人流冲散,各自找不到北了。
而慈光之塔毕竟不是佛狱,魔王子人生地不熟,来来回回都只能在附近画圈走图。大概是对这种无聊的散步兴致缺缺,他索性找了个地方半躺半坐,轻裘缓带,等着赤睛和佛狱之人来找寻自己。
在佛狱的时候,魔王子的羊角既独特又负有标志性,真是一找一个准。又因其太有个性之缘故,加上那张人畜无害的小脸,多少佛狱女子芳心破碎,只叹君生我已老,不能日日与君好。
没想到初来慈光,魔王子桃花依旧桃花香。花红柳绿,莺莺燕燕,着实将他惊了一惊。
“好俊俏的小弟弟,要不要陪姐姐们回楼里玩耍一番?”
魔王子半眯着眼睛,抬头向后上方瞟了瞟,“咦~”了一声。原来是花街柳巷,秦楼楚馆,他倒是挑了个好地方。
“要玩什么呢?”魔王子装作无知的样子,嚅嚅地问道。
“来了就知道,跟姐姐们来呀~”一群涂脂抹粉的女人拉着魔王子的衣袖,一会儿捏捏他的小脸,一会儿摸摸他的小蛮腰。魔王子舔了舔唇瓣,笑得人畜无害。
“那就一起玩吧。”说着,他顺势跌入一人的怀中,正想与她再亲近些,突然间,一股冷风袭来,含冰带雪,气势强劲,令人措手不及。
魔王子面前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一个个被气流冲撞得东倒西歪,花容失色。
夜久无云,月华如水。
迷离风雪之中,一袭湛蓝锦袍似隐似现。
魔王子眨了眨绯红色的眼睛,嘴角噙笑。
只见他身影微闪,人已在不觉间被他拦入了死角。冷峭的蓝,魅惑的红,此情此景,此地此人,竟交织成一副绝美的画面。
“美人~想这样就走吗?”
“胡言乱语。”身着华服,面容俊秀,杀戮碎岛的继承者戢武,以一双冷眼怒视拦阻之人。这就是火宅佛狱的未来,魔王子?
似是有疑,似是有虑,戢武踏前一步。孰料,魔王子亦俯过身来,在戢武脸上摸了一把。
“你——”
“竟和小妹一样,水水嫩嫩的。”
戢武一怔,略显慌张,忙又低头复查了一遍全身上下。今日之装束,中规中矩,不应该会出纰漏才是……还好还好,还是个男的。戢武暗暗松了一口气,又猛地抬起了头。他是错估了眼前这个人吗?还是他根本不如传言所说?若是不如,没有自己的恰巧路过,以他周身释放出来的杀气,已足够让那些无知女人死一百次的了。
“你打跑了我的猎物,不觉得应该还我一个么?”魔王子继续无赖地拉着戢武,硬是让他逃脱不得。
“你想怎样?”
“陪·我·玩。”
“小公子,这把梳子好,这把梳子适合你的小娘子。”摊边的卖货郎举着一把檀木梳,边向戢武推荐,边对着魔王子挤眉弄眼。
“他不是我娘子。”戢武皱着眉,心里直把人踹。什么乱七八糟,他才是女的好不好。
而魔王子却一副悠闲自在的摸样,笑眯眯地回道:“大叔,我们还没有定亲。”
“胡说什么!”戢武一甩袖子,怒喝道。
“那你是定过亲了?”魔王子接过梳子,瞧了几眼,“这个不错,我要了。”
戢武闷闷地一声不吭,摘下袍子上的一颗水晶就扔了过去,“用这个抵它。”堂堂杀戮碎岛的继承者,怎会沦落至此?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的事,他却确确实实在做,还做的如此豪放大气。
“还想要什么?”戢武见魔王子将木梳揣在怀里像个小姑娘似的,不知不觉口气也跟着软了下来。或许是想起远在碎岛王宫的妹妹,戢武竟将愧疚之心投射在了魔王子身上。
魔王子摸了摸羊角,若有所思道:“听说慈光之塔的‘印度飞饼’很有名,我要去尝试一下。”
瞬时,戢武的脸像抹布一样皱了起来。他们一路便走一路吃,从糖葫芦到豆沙糖,从小肉包到蒸馒头……没有百样也有十样,他居然还有胃口?
“我不吃,你吃好了。”两人坐下来,戢武将刚端出来热乎乎的印度飞饼推到魔王子面前。
魔王子撕了一小口,递到戢武的嘴边,“那我喂你吃。”
坐堂里几十双视线“嗖嗖”飞过来,将戢武看了个透心凉。
“不用,我自己来。”为了避免举止太过张扬,戢武忍着翻滚的胃液硬是将飞饼吞了下去。
“很难吃么?”魔王子看他的表情像是被人揍了两拳,就差一口鲜血喷涌出来。
“既然那么难吃,我就不吃了。”魔王子既伤心又委屈,楚楚可怜地把戢武望,“你替我解决吧。”
“你——”一气之下,戢武脸上又青又白,让人误以为他非常愤怒。其实他是给饼子噎到,想吐又不能吐。
“喝点温热的水,可以缓解一下。”不知何人雪中送炭,递过一杯茶水,戢武不做多想接过便一饮而尽。
解了燃眉之急,戢武终于能把头抬起来正常地打量这位好心人。他看到的是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剑眉星目,瞳光熠熠,气质卓然。可在魔王子眼里,他又是另一番风景:呆滞的马脸,愁眉深锁,一头银发垂腰,不伦不类,毫无趣味。
“多谢。”戢武向他点了点头,那人便回了他一个简单的眼神。
“不必客气。”说完,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与他同桌的几个人却对他的行为十分不满,不仅无视于他,甚至开口嘲讽起来。
“果然同外界蛮族是一丘之貉,丢尽了慈光之塔的颜面。”
“未婚生子,有悖常伦。自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其母必有其子。”
“丢人现眼!”
一句句话,一根根刺,不堪入耳,直叫人愤怒。那人却似习以为常,始终不曾开口反驳。
自小,戢武就过着万人俯首称臣,锦衣玉食不知味的生活。若有人敢对杀戮碎岛继承者不敬,自然会有侍卫和王树殿替她扫荡一切。所以她不了解为何眼前之人能够忍气吞声,故作镇静。
相较之下,魔王子想得简单许多。他既没有兴趣探究别人的故事,也没有耐心继续聆听隔壁的闲杂碎语。而佛狱的宗旨向来都是,骂了,打回来。打不死,多捅几刀。
“反正我们也吃不下,不如就送给你们吧。”他一拍木桌,飞饼就这么甩了出去,一一将多嘴者塞了个有口无言。
呜呜呜,呃呃呃,嗯嗯嗯……噪音渐渐缓弱,几个少年眼见自己被外族人欺负,感到耻辱的同时竟羞于见人,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这个世界终于清净了~魔王子捋了一下额边的发丝,继续咕噜咕噜喝茶。戢武亦端起茶碗,他凝视着碗里清澈的水波,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原来,他也不是这么惹人厌。各自的心思,不予人说。
没过多久,一人上前,谦和有礼,缓缓开口,“在下,剑之初。”
夜寂寂,风渺渺。
若干年后,在这间小小的饼子铺,在他如今所站的位置,剑之初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世事的无常和命运的捉弄。
但在这一刻,三人的相逢相识,终是开启了一段纠缠不清的啼笑因缘。
“两位出手仗义,剑之初心怀感激。但这里是慈光之塔,每个人亦有自己的处事方式,我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私心之过而引起外界不必要的误会。”剑之初面容沉静,言辞委婉。他一向是个好说话,性格温和之人。对于那些蜚短流长,他不是不在乎,只是不愿徒生事端。在这个将荣光视为生命的国家,他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还有必须要去守护的人。
“是我们不对,”戢武见他似有隐衷,以为是帮了他反而害了他,颇有些愧疚,“无心之过,还望见谅。”
“无心?”魔王子瞥了一眼剑之初,回首指点绛唇,似有意似无意地问道,“你相信么~”
剑之初一时无语。
呃哼!戢武咳嗽了一声,向剑之初表示了他们真真真真真真真是无心之举,不存在任何为非作歹的念头。剑之初点头以示了然。他因出身问题而一直遭人排挤,如今有人只因一面之缘就肯帮自己解围脱困,他是真心地感激他们,却碍于慈光礼教的束缚,不得不出言相告。
剑之初觉得戢武是一表人才,魔王子看上去行为虽有古怪,但从模样上又挑不出任何瑕疵。两人排在一处,好似一对碧玉无瑕,连剑之初也忍不住和他们攀谈起来。剑之初问起他们的名姓,戢武很爽快地回答:“杀戮碎岛,戢武。”
魔王子哼唧了半天,终于在戢武的睥睨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回道:“火宅佛狱,魔王子……”
剑之初见天色不早,提议相约明日,定了时间和地点便化作一阵清风离去。
“谁要去啊~”魔王子不屑道。好无聊啊好无聊,他绝对不会去见那个毫无趣味,长了一张马脸的人。
戢武站起来理了理衣椐,“我也要回去了,你自己慢慢玩吧。”
“等一下。”魔王子飞快地掠出门外,逆着月光,薄唇翕张。细细碎语之后,他化光先行一步,竟将戢武一人留了下来。
“吾名‘凝渊’,魔王子……凝,渊。”戢武重复了一遍他离去时的话。怔忪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傻瓜,我叫槐生淇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