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刃倾城》午颜

59、接受现实

　　此时，灰蒙蒙的天已经开始微微泛起鱼肚白。苏合亦步亦趋地跟在矮她大半截的小鬼头身后。她虽生就一副柔弱无骨的身姿，身高却也算得上是出类拔萃。若是扮作男儿身，恐怕也能捞得个浑水摸鱼。她果断耐住性子就守着对方先开口。

　　“苏青山是你什么人？”小域突然在荒无人烟的静僻一隅停滞了脚步，幽幽地转过身，口气有些不似年纪的沉稳。方才，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苏合救治穆梓初的手法，而他注意到了。那正是苏青山当年一战成名的绝技，推波助澜。

　　苏合的反应是他预料之中的怔愣。但是他并不想催促着要来一个答案。毕竟，时间隔了百年之久，苏青山的后代又怎会知晓当年的事情。

　　“是苏家先祖。”苏合对家族里的事情也不甚明朗，但是曾经为了能够顺利接掌家族，有心看过苏家族谱。

　　小域听得一贯冷冷的话腔，鼻音轻哧，“果然是什么样的先祖就会有什么样的后辈！”

　　苏合眼尾细眯，不满地瞪视着面前的小人，“你不过是一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鬼，凭什么用这种傲慢的姿态与我说话！再者，苏家族中之事更与你这个外人无关。说句实在的，之前回答你的问题不过也是看在穆梓初的份上！以后你不要如此没尊没卑地跟长辈说话，会让外人都以为是穆梓初管教无方。”

　　小域自从存意识起，就没受过谁的气，连他的主人都没有这么刁难过自己。而他今天特意将苏合拉来，无非是想确认清楚是不是当初那个背叛者的后裔。三百年前最后一场激烈的战役，仍是他主人的穆梓初因为被手下将士出卖军战地图和作战方案，导致他们战况惨烈、溃不成军。最后，非是逼得他的主人临阵倒戈，缴械投降才能挽救回自己这方军队的老弱病残，却还要背负着一片骂名枉死于泠池潭底……

　　“我不管你接近姐姐有何种意图，不过，我劝你收起自己的不安好心。疏忽的过错，我是不允许让它出现第二次的！”小域一扫当年的悲剧，满目坚定道：“若是让我抓住你作恶的把柄，就休怪我出手狠辣！”

　　苏合一时困惑，待小域的身影没进了黑暗后，嘴边泛起阴森诡异的讪笑。把柄？她苏合做事向来不给自己留后路，没有后路的绝路又怎么会留下蛛丝马迹任人按图索骥呢？随之，身影一顿幻作一缕飘烟顷刻不见了踪迹。

　　小楼内苑，墨楚将穆梓初安置在休憩的软铺上后便起身想去打一盆净脸水。谁知刚挪开身影就被床里昏睡着的女子抓住了手腕。

　　视线沿着腕上的手掌慢慢攀上那截纤如晶藕的手臂，最后停在了穆梓初面无血色的面孔上。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不知道了句什么，可她的手依旧没有放松的迹象。最后，墨楚反手紧握住了她的手静静地靠着床柱缓缓沉下了眼皮。

　　一声清脆的鸡鸣打破夜的静谧，柔和的光亮千丝万缕地探进窗，斜射进屋内，掠过穆梓初微颤的双睫。蜷了蜷手指，潜意识里还是不肯苏醒。她觉得很累，很累。肩膀上承担的重责几乎已经压垮了她活下去的信念。如果她可以一睡不醒，如果她可以逃避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事实……

　　一直守在穆梓初旁边浅眠的墨楚感觉到身边的异动，倏然张开双眼，浸透晨光的黑眸直到注意到将要苏醒的人时，瞳孔溢转着琉璃般的光华，熠熠生辉。“小初，醒了就别装睡了……”

　　思想仍继续游离的穆梓初在听到轻柔的呼喊时，开始逐渐清晰。她忽然回想起第一次在石室遇见墨楚的场景，以及那句似曾相识的对白。

　　“谁才是醒了最会装睡的那个？”穆梓初咳了几声，气若游丝地反唇相讥。

　　墨楚见她终于醒了过来，脸上扬起得意的笑，心底却是重重舒了口气。“小初，难怪你这一睡，睡得那么久，想来是在梦里翻算起你我之间的旧账了呀！”

　　“你少贫嘴！”穆梓初轻声呵斥，眼底铺满星星点点的笑意。“我想喝水，顺道擦个身，你先替我把茱萸唤进来。”

　　墨楚嘟起嘴，委屈地说：“我守了这么久的夜，你一醒就推我出门。端茶擦身这种事，我完全能够当仁不让的！”他一边嚷一边还是朝着门口走，在握住门把的同时，他撇过脸，笑得倾城倾国。“等小初把身体养好了，我们回孤刃山不问世事，怎样？”

　　不问世事……这便是她想要的自在生活。她以为遥不可及的生活为何在墨楚的话语里听见了唾手可得的机遇。

　　她捂住有点闷到透不过气的胸口，莞尔露笑道：“孤刃山住得不是山，是寂寞……”墨楚了然的眸底浮起一层诧异，推门而出接道：“有你的地方，才是繁华！”穆梓初愕然。

　　少顷，茱萸便端着茶及清粥小菜踏进了屋内。四个贾府的婢女抬着热气腾腾的洗澡水鱼贯而入。

　　“殿下，你昨夜可把大家给吓坏了！茱萸知道自己的话并没有分量，可还是要说。昨夜情况危急，殿下不顾自身安危以身涉险，险些丢了性命。虽说殿下并非池中物，灵力强盛，功夫亦是出神入化，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昨夜又何况是大批的异类行尸。殿下如此罔顾自己的生命，又如何让千机殿的门徒信服？没有一个追随者愿意死心塌地的跟着随时都会暴毙的主人。”

　　茱萸的话犹如平地惊雷炸轰了穆梓初圈垒起的城墙。也许，自始至终错的那个人都是她自己。既然，上天给了她两次重生的机会，她为何还不懂得珍惜生命。难道是因为潜意识里以为自己死不了，所以才会如此有恃无恐，甚至目中无人。

　　茱萸见穆梓初沉着脸，一语不发，顿时心里七上八下没了底，今天似乎太过逾矩了。可是，她真的不想再让殿下像一只孤独的困兽孤军迎战，她知道，等待着她们的战斗不止昨夜那一役。

　　“殿下，茱萸不是有心冒犯。不然，先把粥喝了吧！”茱萸低着头，递上了暖好的粥，因为紧张，端碗的手竟然有些颤巍巍。

　　“不用怕。你说得对，是我将自己封闭太久了。”穆梓初抬起明媚的笑意，接过她手里的粥，轻轻舀了一勺，真的很糯很香。“以后我不会再像昨天那样逞英雄了。当英雄确实没那么容易，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好像散架了似的，酸痛得就想舒缓着泡泡澡。”

　　茱萸会心一笑，走到屋内的屏风后伸手试了一下水温，复又回到穆梓初跟前，“殿下，水温调得差不多了，茱萸先伺候你沐浴吧。”

　　穆梓初点了点头，顺手放下粥碗走到了屏风后。浴桶边低眉敛目地站着四名婢女，她仔细看去，见其中一名婢女绞着手指，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她屏退了连同茱萸在内的四人，唯独留下不安的婢女伺候洗浴。

　　“姑娘觉得水冷吗？”凝滞的空间压迫得那名婢女更加紧张，于是她挖空脑袋才想出缓和气氛的话题。

　　“来这贾府几年了？”穆梓初懒洋洋地靠着浴桶，对她的问话充耳不闻。

　　“三年了。”婢女怔了怔，简单的回答道。

　　“知不知道这府里谁最受宠？”穆梓初试探着问。

　　“贾府上下谁都知道老爷最疼的就是落梅夫人了。”小丫头说话兀自带着一股子傲气。

　　“噢？”穆梓初疑惑地噢了一声，似乎没想到这丫头的护主心这么强烈。“你是落梅夫人的婢女？”

　　“嗯。”小婢女轻嗯道：“娘死了，爹没钱就把我卖了。还好，买走我的是落梅夫人。”接着，小丫头就闭口不言。

　　“贾大人死前，府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穆梓初两臂伸放在浴桶边缘，漫不经心地问着。

　　小婢女思前想后，也不知道什么事情才算得上特别。就在穆梓初以为问不出个所以然时，只听小丫头惶恐地开口：“本来，奴婢也不觉着奇怪，可是刚才想来确实让人毛骨悚然。贾老爷死之前，府中的树丛里接二连三的发现好几只死猫。死相虽然不至于骇然，可看着也挺害怕的。”

　　“接着说。”穆梓初知道这小婢女定然是发现了什么，却碍着自己身份的缘故，不好随意品头论足。“你尽管将自己所见到的，想到的都与我说，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论错对，绝不会加罪于你。”

　　小婢女像扎了一剂强心针，定了定心神，终于将这几日压在心头的不安告诉了穆梓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贾老爷的死状跟那些在树丛里发现的死猫太像了！”说完，她还瑟缩了一下脖子，这间屋子突然阴森了起来。

　　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桶，杂乱的敲击声听上去似乎还藏着些理智的思考。“嗯。这件事，你有没有与其他人说起过？”

　　“没有。”小婢女恍惚道：“就因为太可怕了，所以我没敢和任何人提。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穆梓初听她吞吞吐吐的，催了她一声。

　　小婢女因为被她突如其来地催问，吓得一惊一乍，顿时一溜气地便将话托口而出。“而且都说这些猫都是落梅夫人给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