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制》裴多

51、爱是神圣的疯狂（1）

　　“我知道你们在已经过去的战争中牺牲甚多。”
　　今天是撒加第一次在五百人会议上讲话，他坐在执政官的位置上，面前是黑压压的贵族们。很多人是不愿意被他召集的，但撒加宣布所有不愿参会的贵族，一律从五百人会议除名。大多数人在左思右想了两天之后，还是决定先坐进这里再说。
　　“你们中的很多人，在战争中失去了兄弟、儿子，甚至是父亲。”
　　这话在议事厅里引起一片怨恨的低吼。
　　“对这场惨烈的战争，我和执政官史昂都负有重要责任。我对你们的损失，对雅典的灾难，深感哀恸。”

　　“我深感哀恸。”撒加又说了一次，然后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这一次，整个大厅里鸦雀无声。
　　不知是因为惊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在雅典历史上，从来没有执政官会当着贵族们的面流泪，明白地告诉他们，自己万分难过。
　　而此刻神奇的是，没有人发出讥笑或者嘲讽的声音，甚至没有一个贵族在心里质疑撒加的真诚。
　　似乎所有人都能够感觉到，无论战争与此刻坐在执政官石椅上的人有多大关系，他是真心感到哀痛的。他的哀恸仿佛立刻传达进旁人的心，引起同情的共鸣。

　　撒加默然片刻，然后开始说他真正想要说的话：“这场战争，以及你们的牺牲，全部都是雅典分裂的结果。史昂让雅典产生了分裂，而我被迫用武力结束了它。现在战争已经终结，我希望诸位能记住它的惨烈，记住分裂带给我们的痛苦。我要求诸位，在未来的时日里，维持雅典的繁荣与和平。无论是谁，胆敢危害雅典城邦的稳定，危害公民的安全，妄图再次将我们拖入战乱，我都将使用最有力的手段来遏制和惩罚他。”
　　这些话在贵族们中间引起了低声的议论。
　　撒加等待着他们的议论过去，然后说：“相信诸位能很快发现，我是最能维护诸位利益的人。”

　　今天，撒加做的第一个举措，就是宣布重建执政官的政务九人团。
　　这个九人团包括他本人、公共祭坛大祭司、军队指挥兼邦交处理员，另外还有六位司法官作为城邦的法律维护者，以审判委员会主席的名目存在。
　　这样的九人团在雅典虽然是常设机构，但史昂统治期间，它实际上只是一个执行机关，真正做决定的就是五百人会议本身。
　　对于关键问题，史昂总是努力地使自己在贵族会议上产生重大影响，但他从来没有绕开它或者无视它的表决结果。
　　可是，撒加想要的和史昂不同。

　　当新任的雅典执政官望着眼前几百张贵族的面孔时，他对这些脸上的尊贵骄矜深感厌恶。只要略受委屈，这些脸上就会露出受到冒犯的表情；只要稍不满意，这些人就会将不赞成喊叫出来。
　　你们懂得什么呢？他想。
　　你们不懂得生存的艰难和匮乏的痛苦，你们不懂得权力的稀缺与宝贵，你们不懂得雅典人为了养活你们正经历着什么，而为了坐在这里我又付出了什么。
　　你们到底有什么尊严可言？
　　撒加看着贵族们，然后自己得出了结论。
　　别做梦了，我怎么可能服从你们的决议？你们不需要什么尊严，你们只需要感觉到自己正过着美好生活。而这美好幸福的生活是我赐予你们的，除了我谁也给予不了。

　　为了在未来架空五百人会议的权力，撒加决定建立一个强有力的九人团。
　　公共祭坛大祭司仍然给沙加，军队指挥交给修罗，把迪斯放进司法官里。而在此之外，把金库交给阿布罗迪。
　　剩下的五个司法官的位置，撒加准备暂缓填缺。
　　他高兴看到有野心的白银贵族为了这些位置彼此攻讦，然后由他来做胜负的评判者。
　　在此过程中，他必须继续甜言蜜语哄住这个屋子里的人，等到五百人会议发现自己被彻底抛置一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从议事厅里走出来之后，撒加看见沙加领着穆向自己走过来。
　　他微笑着站立原地，想看看穆对自己的大度有什么回礼。
　　结果这回礼丰厚极了。
　　“为了感谢执政官大人的任命，”沙加说，“阿瑞斯家族的族长愿意将阿提卡乡下的银矿献给您。”
　　撒加没有说话，他向大祭司身后一言不发的穆望去。
　　穆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动作，固执地没有抬头。
　　撒加柔声问：“穆，是你愿意的吗？”

　　穆干巴巴地回答：“是的，执政官大人。”
　　撒加没有开口，直到沙加和穆都忍不住望过来，想看他究竟什么意思，他才笑着说：“这应该是雅典公共祭坛大祭司的建议吧。你呢，穆？你有什么愿意给我的？”
　　他这话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试探穆的底线。
　　穆忍耐着，他攥着拳头，心里像有小而暴烈的火焰烧燎着。
　　忍耐，忍耐。他想。

　　事实上，献出那个银矿，确实是沙加的建议。
　　昨天沙加提出这样一个提议的时候，穆的愤怒简直难以形容。
　　“不！那是阿瑞斯家族最重要的财源之一，几百年来都是我们的私产，即使前代的杰米尼僭主也不敢剥夺！我宁可死，也绝对不会将它交给撒加！”
　　“傻瓜才成天到晚说他宁愿去死。”沙加不耐烦地说，“你当然是愿意活下去的。”
　　“你疯了吗？如果我连这些都失去了，还靠什么和他争斗？”
　　而沙加只是嗤笑，说：“和他争斗？你这个傻瓜，你竟然想靠你自己的力量打败他吗？等到命运厌弃了他，你才能顺势而动。如果这种事情没有发生，那你还是先老老实实匍匐在他脚边吧。先让他忘掉要杀你这回事，再去想别的。”

　　这是耻辱。
　　而且不知道要忍受多久，或许看不见尽头。
　　穆想到这里，孤注一掷地说：“我的一切都是您的，大人，我只希望您能满意。”
　　他的谄媚之词说得比别的贵族都动听，让撒加有点儿好奇地看着他。
　　而穆也望着撒加微笑起来，他想听听撒加到底打算逼他到哪一步。
　　“我很缺钱啊，穆，但我知道你也很缺钱花的。”
　　“执政官大人，您的需要比我重要得多。阿瑞斯家族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您喜欢的任何东西我都愿意双手奉上。”
　　撒加笑起来，说：“我记住你的话了，阿瑞斯的族长。”

　　加隆醒来的时候，感觉到温暖的日光照在脸上。
　　他努力睁了几次眼，才摆脱了全然的黑暗。树木稀疏的枝条落下阴翳，远方夕阳将天空印染成一片金红，溪水在潺潺地流动。
　　即使这个时候，加隆也并不确定自己是真的醒了，而不是在纯粹地臆想。
　　接着，他看见拉达曼提斯。
　　那个斯巴达军人背对着他，坐在树林深处，似乎在埋头挖着什么。
　　片刻之后，眼前全变成了灰蒙蒙的，越发让人有种不真实感。加隆想要坐起来，但腰侧疼得要命，他疼得呲牙咧嘴，完全使不上劲。最后他无奈地闭上眼睛，慢慢等待能自己坐起来的时刻。

　　浑浑噩噩地躺了很久，加隆听见笃笃的脚步声。
　　拉达曼提斯走到他面前，加隆闭着眼睛问：“我躺了几天了？”
　　“两天。”
　　之后是一段静默，加隆觉得自己需要时间来思索。
　　这次醒来，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一切全都变了。他还没有任何准备，就得开始重新适应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