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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与身体割裂的心(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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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加很晚才回家。
其实今晚他本来不想回来的,苦涩到极点的挫败感令他不知该去哪里。从开战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好好睡过一觉,无论身心都已经疲累到了极限,骑在马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睡着。
可是当他真的泡在浴池温热的水里,刚才让步时那种受辱的感觉又潮水般涌上来,深深地刺痛了他,那痛感几欲灭顶——他竟然对沙加让步!在如此致命如此关键的事情上,他竟然只能让步,只能屈从别人的意志!这比被当众抽了一个耳光更令人难堪与愤怒。
撒加的右手握得咯咯作响。
此刻,除了关于全盘报复和彻底清算的想象,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安慰他。
这个夜里,加隆也还没有睡觉,像困兽似的在卧室里走来走去,似乎是已经听说了这个圣日节庆里发生的事。
想到加隆对阿布罗迪说过的话,撒加越发烦恼起来。
他走进去,直截了当地问:“你想杀了穆吗,加隆?”
他以为加隆不会承认,可是加隆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只是叹了口气,说:“我还以为阿布罗迪不会告诉你。”
“他什么都会告诉我的,你也应该像他一样。”
撒加轻描淡写地这么说,让加隆更觉得气闷。
他讨厌撒加把自己和阿布罗迪相提并论。
阿布罗迪必须服从撒加,像耳目和爪牙,但加隆却认为自己没有这样做的义务。他们是平等的。他的就是撒加的,反过来说也一样。他想着,抱起胳膊站住了,说:“那我告诉你,撒加,我一定要杀了穆。”
撒加怔了一怔,然后一下子抓住了加隆的手臂,用最柔软的声音对他说:“别那样做,加隆,算我求你。你知道我的苦衷,你知道我不能允许你。”撒加试图用最便捷的方式解决问题,今天晚上他承受不了第二次对峙了。
加隆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撒加慢慢放开手,心里变得很灰暗,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厌烦。
连他也不肯服从自己,连他也是这样!这有害的固执与傲慢,自己绝不能纵容。
撒加站直了身体,放冷了声音,命令说:“向我发誓,加隆。没有我的同意,你不会杀死穆。”
加隆没有回答,转过头不看他。
“向我发誓!”撒加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如果我不肯呢?”
“我会让你后悔。”
撒加的声音像降雪的冬夜,满带了森冷与威压。
加隆忍无可忍地一拳砸在墙上,抬起头时眼中怒气大盛,撒加冷冷地看着他,似乎这怒火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我并不是在等你的同意,我一定要做这件事,无论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这句话刚出口,加隆就发现撒加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加隆一瞬间感到忧虑和紧张,但这感觉像露水一样蒸发掉了。撒加的做法和他的话都让他异常不满。如果这就是执拗,他准备执拗到底。
撒加也很快地恢复了镇定。
一直以来,当他从愤怒中镇定下来时,便是他准备攻击的时刻。
这里是雅典。撒加默默地想。
这里没有亲人,也没有情人。
这里只有被统治者,与敌人。
“我根本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杀穆不可。”撒加突然冷笑起来。
他的笑满含嘲讽与蔑视,让旁人有比面对米诺斯的长矛那一刻更恐怖的感觉。
“报仇吗?因为是穆把斯巴达人引来,杀光了波塞冬尼亚海商队?
“哦,别蠢了,加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他们是因为我的反叛才死的,他们全都是灰尘和垫脚石。送他们去死的正是你和我。
“而我丝毫不为任何人的死遗憾。”
他讥诮地看着加隆,又说:“说到底,穆跟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真想要给你的人报仇,你就直截了当地杀了我。”
撒加说着,拔出了剑。
他冷笑着将剑柄递了过去,递给他的弟弟。
加隆怔怔地往后退了两步,一刹那他看起来慌乱失措,像是什么因为落进陷阱而迷茫恐惧的动物。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也用不着无理取闹。”撒加那么傲慢地看着他,镇静又恶毒地说,“如果想要报仇,你就杀了我。”
撒加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尖刺,加隆的表情在一瞬间错乱了。
他感到极端的愤怒。仿佛一头凶猛的野兽从暗处扑来,撕裂了他整个人,陡然在他心里注满怨恨与恶意。
在他的头脑来得及思考之前,他的声音已经吼了起来:“你这个混蛋!你才是真正的恶魔!你在得意什么,你在威胁谁?我可从来不怕你,我鄙视你!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雅典不是你一个人的!”
加隆的嘶吼还未止息,撒加抬臂挥手,一掌掴在他脸上。
撒加这一掌打得太重,像是沉重的铁器砸在脸上。
加隆脚下一个踉跄,向后退了几步。他扶着脸没有动,因为被打得懵了,只觉耳朵里乱响,眼前一片漆黑。
没等他反应过来,撒加铁箍般的手指已经扼住了他的脖子。
他们个子明明一样高,可撒加用一种彻底的俯视姿态,蔑视地看着他。
“雅典就是我一个人的。”
撒加的愤怒到了极点。
而他的话音也平静到了极点。
“如果你再敢忘记,我就杀了你。”
加隆仔细地看对方的脸,还有那对蓝月般的眸子,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然后加隆明白过来。
撒加并没有威胁他,他是真的会杀了他。
加隆呆愣着不说话,撒加再次开口了,这一次是命令外面的侍者。
他摔开加隆,像是扔开什么不洁之物。
“把他给我关起来。”
几个族人走了进来,面面相觑之后,赶快照做了。
撒加冷冷地看着加隆被族人们拖下去。加隆既没挣扎也没喊叫,似乎是还没觉察出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身在梦境。
“清醒清醒再给我答复。”撒加说,“你要么发誓听我的话,要么就给我滚出雅典。”
黄金贵族家都有私设的监牢,杰米尼家尤其多。这种监牢往往设在地底,在史昂执政的时期,被严加限制,基本都用作了地窖。
把加隆抛进去之后,所有人都离开了。铜质的门关上了,一阵金属的震响之后,门锁紧了。四周漆黑,没有丝毫光亮。
加隆这才像是惊醒了一样跳起来。
隔着不远的距离,隔着那坚固的铜门,撒加听见加隆拼命地踹着门,那尖锐的声音穿透他心脏,像一场缓慢的凌迟。
加隆一直没有喊叫,仿佛仇恨已经撕裂了他的喉咙,他发狂般地乱踢乱砸,可是沉闷的声响隔了两道门,就被完全隔绝了。他在无益地发泄他的悲愤,而撒加并不理睬。
撒加只在地窖的走道上站了片刻,便转身回了卧室。
第二天清早,撒加一边吃早餐,一边叫人把加隆带了出来。
他弟弟刚一被放开,就一下子滑坐在地上。然后他开始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若不是眼下局面如此可怕,他这样子实在好笑极了。
“你是准备向我认错,还是准备被我驱逐?”撒加说着,心不在焉地低下头。
接着撒加就后悔自己低下了头。
他在酒杯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可那错乱悲哀的神情却令他骤然回想起昨晚加隆的那张脸。
加隆没有回答,他眨了眨眼睛,用一种不屈的态度看了看撒加,然后,那双依然空茫的眼睛望向一旁。
于是撒加知道了他的回答。
他举起酒杯,狠狠地砸向加隆脚下的地面。
尖锐的响声,银质的杯子在地上滚了几滚,葡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
“滚,给我滚。永远不要再回来。”
加隆没等他说第二遍,转身就向外跑去。
就像是小时候在家里受了委屈,决定再也不回来。
他无意识地乱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狂奔了多久。后来他腿有些发软,浑身无力,眼前的事物也是一阵清晰一阵模糊。好一阵,加隆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堵在里面,迫使他停下脚步。
那像是碎裂的刀碴在身体内部摩来擦去,疼,而且简直让人忍无可忍。
昨晚好容易停歇的剧痛,竟然又异样地鲜明起来。
他弓了一会儿身体,然后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很陌生的地方,似乎是贫民的居住区。前方不远处有一队巡逻的雇佣兵,他们骑在马上,好奇地望着他。
周围是雅典的街道,狭窄曲折,萧条丑陋,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黑色的烧灼痕迹,动物剖出的内脏,扔得到处都是。
加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城市里呆了这么久,他简直一刻都不能忍耐。
他走上去,劈手从一个士兵那里抢过马缰。不等那士兵反应过来,就被他推下了马。
这雇佣兵还想再阻拦他,加隆一鞭子抽过去,士兵被惊得跪坐在地。
加隆扯着缰绳,夹紧马腹就往前冲。
冷嗖嗖的冷气让他有种得救的感觉,但是胸口和额际仍传来剧烈的刺痛,像被刀砍过。他张开嘴喘气,几乎连呼吸都挟带痛楚,让他觉得一切要坍塌,或者是他要被毁灭了。
他想起雅典城门的方向,几天前他曾经在那里看到撒加进入雅典。
或许他本就不应该再回来的。
也许撒加也没指望过他会回来吧。
那一眼原本就应该是永诀才对。
雅典前城防官、现任执政官的弟弟被驱逐的消息在一天之内不胫而走,阿布罗狄第一个着慌了。
他不知道撒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这听起来蠢透了。无论如何,加隆对撒加来说都太有用了,和他决裂简直是发疯的行为。
可是,等他急吼吼地跑去问撒加时,撒加却显得满不在乎。
“不用着急,他会回来的。”撒加很冷淡地说。
阿布罗迪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可是,你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他必须学会服从我。另外,跟他决裂总比跟沙加决裂好。”
撒加看见阿布罗狄惊讶地挑起眉毛,他好像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一样,说:“你在奇怪什么吗?三年前我为他哭过,我发誓那会是最后一次。说到他是我弟弟,那么他就更应该听我的命令。我不允许任何一个雅典人忤逆我而不受惩罚,加隆他又有什么特殊之处?不,没有。对我来说,所有人都是一样。”
撒加认为他自己就是英雄,他追求不受限制的权力和光荣的人生,他拒绝忍受任何羞辱。为了这些,他要么生,要么死。如果必须杀死至亲骨肉以保住光荣与权力,他也在所不惜,不会有丝毫犹豫。
燥热的午后,阿布罗迪只感到空气里寒意流动。
他说:“加隆对你来说不一样。”
没有人会为你付出比他更多。
撒加沉沉地摇头,冷静然而有些愤世嫉俗地说:“不,你还不够了解人性,阿布罗狄。所有人,我是说,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可以利用的。只要你知道他们的想法,只要你善于诱惑他们,他们就全都能为你而死。他们能为你付出多少,仅仅取决于你的诱饵。人类都是愚蠢的,没有一个人例外。”
“所以,你对他的爱只是利用吗?”
说完这句,阿布罗迪清楚地看见,撒加瞳子放大了,幽蓝眼里光芒像淬血的针尖般闪烁着。他就那样看着阿布罗狄,一动不动。
这样子令阿布罗迪深感震撼,仿佛自己赤手空拳地伤害了一头狮子。
“够了,阿布罗迪。”撒加转头望向窗外,他不想再进行没有意义的谈话。“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一位大富商最近要来雅典,我们还是讨论讨论怎么从这个人那里想办法,夺回科林斯湾吧。”
此时身在科林斯湾的米诺斯,很快知道了雅典执政官驱逐了他亲弟弟的消息。
拉达曼提斯当时也在旁边。
他刚听说加隆一个人奔出了雅典城,便立刻去穿铠甲,同时命令军人准备战马。
米诺斯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你就这么急着去送死吗?”
拉达曼提斯并没有被米诺斯的嘲讽激怒,坚定地说:“我会砍下他的脑袋。”
米诺斯耸了耸肩。现在艾亚哥斯的伤已经快恢复完好了,他们对科林斯湾的控制也很严密。米诺斯倒也不介意拉达曼提斯去冒冒险,只是忍不住要敲打他。
“可是你怎么找得到那个雅典人呢?”
“我找不到他,但那个东西可以。”
拉达曼提斯说着走进隔壁房间,将正在整理羽毛的猫头鹰渣渣脚上的铁链解下来。猫头鹰茫然地看着这位斯巴达将军,拉达曼提斯唇角扯起可怕的微笑。
他盼望回报加隆,已经盼望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