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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说谎是XX的特权(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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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昂躺在石椅上,听着穆给他念学校的新教本。审查全雅典的文字——这是十二黄金家族最重要的权力之一。而身为最古老的阿瑞斯家族族长、雅典现任执政官的史昂,深知这一权力的重要性。如果教本没有得到他的认可,其他十一个贵族甚至连它的雏形都是看不到的。
“人类虽同为一土所生,彼此都是兄弟,但是老天铸造他们的时候,在有些人的身体里注入了黄金,这些人因而是最可贵的,理当成为统治者。而你们,身为雅典未来守卫者的你们,你们的身体是由白银铸造的。至于农民和技工,铸造他们的是铜和铁……”
“这可真老套。”史昂侧着头、半阖眼睛评论说。
“啊,几百年来教本都是这样写的。您不能既要求作者循规蹈矩,又要求他们新颖有趣啊。”穆说着笑了笑,很顺从地跳到下一段。
“统治者应当明白自己绝不能垄断统治权,因为所有用黄金铸造的人之间,应该是平等的。身为雅典未来守卫者的你们,必须以杀掉那个企图独占统治权的人为己任,因为他是神的诅咒,是黄金铸造出的恶魔,是暴君,是僭主……”
穆的声音温和平稳,但读到“僭主”这个词的时候,他微微打了个寒噤。
下面的段落里,教本很体贴地为学生们举了一个前代的例子,那个僭主头衔的下面,冷冰冰写着过去杰米尼家族族长的名字。
这令人心悸的停顿让史昂抬起眼睑。
“怎么不继续念?”
“您很欣赏这一段吗?”穆有些好奇似的看着老师,合上了手里的书。
“当然。”史昂回答,“我们的学校,培养的是城邦守卫者。为了把毫无鉴别能力的年轻人培养成节制、勇敢、高尚的城邦守卫者,需要让他们记住过去的教训,警惕危险分子。为此,哪怕直白一些也无所谓。”
“可是,您不觉得教本是在讲很离奇的故事吗?神啊,黄金铸造的恶魔,世上竟然有这种东西?”
史昂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在阳光里被照射得如同透明。他有一种令人恐怖的精致和干净,此刻他望向穆的眼神便是如此干净而可怖的。
“你对撒加有好感?”他问。
“不,绝非如此。”
“你讨厌把谎言当作历史和真理写进教本?”史昂笑了。
这一次穆想了一想,然后缓缓摇头。“不,不,我想我明白说谎是我们的特权。”
史昂从石椅上站了起来,他似乎明白了穆在疑虑些什么。
一身黑紫色的长袍,后摆像女人一样长长地拖在身后。换作其他任何一个贵族,这会显得糜烂放荡、粗鲁无礼,然而史昂完全不同。他的谈吐永远端庄文雅,神态安详,声音沉着有力,尤其是对着五百人会议发表演说的时候。此刻,他的曳地长袍只是让那身姿看起来更潇洒优美。
“杰米尼家族的人都有成为僭主的潜质,那是一个奇特的家族。至于撒加……”史昂神情变得相当微妙,“与其让他毁了雅典,毁灭我们,我宁可亲手毁掉他。嗯,就是这样。”
穆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这时候,一个仆人在门外喊了一声。
穆亲自去开了门,那仆人径直走上前,附在史昂耳边说了几句。
史昂的手在袖中紧紧握成拳头,穆知道这动作表示他的老师不安甚至忧心忡忡。
“发生什么事了吗?”
史昂转身,似乎不希望被他最爱的学生看到此刻脸上的神色。过了很久,穆几乎以为老师不会开口了,史昂突然扭头,整个人罩上一层冷酷果决的色泽。
“穆,还记得加隆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穆怔忪之后,倒抽了一口冷气。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怀疑似的,史昂微笑着点头说:“对,对,你没猜错。就是杰米尼家族的另一个后裔——撒加的弟弟,加隆。”
穆的心跳得厉害,某种奇特的不快扼住了他的咽喉。
“加隆?他怎么了?如果我没记错,三年前他不是叛逃到海上去,就此消失了吗?”
“哦,这个传说中的浪荡子弟,傲慢、奢侈、疯狂和无法无天的人。据说波塞东也不想要他,于是他被海浪抛回雅典了。”
“啊?”
这种事情,听起来像瞎子喝醉之后的胡乱编造。
“这会儿他正躺在海岸上,我的下人发现了他,不知他能不能撑到我们赶到那里以后再死呢。”
穆呆住了,他手里的书“啪”一声掉在地上。
“那还等什么呢,老师?我们赶快赶过去吧!”
“不要忙。”史昂镇定地闲雅地站定,“叫上卡妙、修罗、米罗、阿布罗迪、艾俄罗斯。这样有意思的事,十二家族至少该有一半在场吧。”
太阳光将整个世界变成惨白一片,空气潮湿咸涩得令人恶心。
加隆躺在沙滩上,他的情况并没有史昂一惊一乍的下人所报告的那样糟。
身上头上手上都流着血,但伤得并不重。头发被海水泡得太久,晒干之后结成了块状。衣服像一条条腐烂的海藻,黏腻恶心。他有两天没有进食了,沉船之后,他在海里一直一直地游。也许真的是被波塞东所厌恶,所以最终他没把尸体留在海里。
加隆始终睁着眼睛,他甚至能隐约看见很多人围了过来。
很吵,但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死?
他知道自己不会死。
绝不会。
抛开有关死的诡异念头,现在,无论谁也不能让他死。然后加隆想,三年过去,大概自己的长相跟撒加依然保持着恐怖的一致。已经成了晒干的浮尸一般,竟然还会这么快就被认出来。
围着加隆矗立的贵族们,虽然都很震惊,但却又似乎隐隐觉得这样的下场是理所当然,且在很多很多年前就注定了的。史昂俯视加隆的脸,观察了一阵之后,吩咐家仆:“把他抬到穆那里去,注意了,都给我小心些。”
这一次,加隆听见了这句话,他唇角略微翘了一下。
可惜头发遮蔽了他的大半张脸,所以没人看见这笑是多么诡谲森然。
艾俄罗斯看着这一幕,突然很纯良地感觉奇怪,他四周看看,说:“咦?撒加呢?撒加在哪里?他还不知道吗?”
史昂冷漠地朝他看看,似乎不屑于回答。
穆很想知道史昂此刻盘算着什么念头。他故意不去看史昂,微眯双目,向岸边眺望,然后,他眼睛睁大了。
“啊,他已经来了。”穆说。
史昂回头,不远处高大的青年向他走来。
撒加的肌肤有些粗粝,像是被海风吹磨了很久的大理石,卷曲长发从额上扑落。
他的眼睛静谧忧郁,犹如蓝色的月亮。
这个□□沉重结实,唯有衣袂、长发轻盈、飘忽地在身周飞着。
铁铠包住他的胸膛与大腿,披风直垂到脚踝。这些东西很多余,丝毫没有为他增添强健与威严。他应该高傲地赤裸着,坦白炫示他全部的□□。
那会更有令人战栗、令人震悚的美。
“他的面庞秀美如少女,他的体格矫健强壮得像神,他齐肩的卷发被风亲吻着。”
希腊人曾经这样赞美他们的第一代国王、英雄忒修斯。
这青年太容易令人联想到古代国王了。
令人联想到王制的阴暗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