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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方凌是个简 ...

  •   方凌是个简单的人,喜怒都放在脸上从不掩饰,长期的从军生活并没有磨灭掉他天性中的那点乐观,还带着些江湖儿女的洒脱不羁。在天策短短数日间,便与叶芳时混熟了。加上两个人都是闲不住的,三不五时就要切磋一番,倒也各有输赢。
      这日太阳才正西斜,方凌便兴冲冲踏入房中,上前拉住他的手就往外走。芳时跟上他的脚步,见他满面兴奋,好奇问道:“出了什么事?”
      “每个月有一日府中兄弟都会在校场小做比试,今日正好碰上了,带你去见识见识。”
      远远还未到校场,就听得鼓声阵阵催得热血沸腾,两人立刻加快脚步挤入人群中,见到场中两个将士正比到酣畅处,一个突一个缠,叶芳时不由得喝了一声彩。
      “可有带你来错?”方凌用手肘顶了他一下,笑道。
      “精彩万分。”叶芳时目不转睛看着场上,到底是青年人,看到热血处情不自禁地并了两指拟剑,微微比划着。
      只听鼓声由急趋缓,由密集处渐转疏浅,到最后只是一下下有条不紊地击打着,然后就听到方凌在耳边道:“轮到穆大哥了。”
      叶芳时微微一怔,远远看去对面一个着铠甲的青年走入场中,银色长枪挟于身后,血色袍袖在风中微微动着,斜阳在他顶上映着一身的霞光流动。那样卓立的身姿,不是穆清朗又是谁。
      也不知怎么,只是一瞬间叶芳时觉得穆清朗似乎看了他一眼,如蝶掠浮萍,目光一转而过,快得几乎不着痕迹。
      他心中便有些闷,只偏了头小声嘀咕道:“也不知是否徒负虚名。”
      很多年后,叶芳时仍然会想起这一场比试,不是什么千军万马的阵势,却是另一种划破长空雷霆万钧的枪鸣直指入心。残阳似血,映得那风中扬动的猩红多了三分艳,全不花俏的天策枪法,突挑疾刺全为制敌取胜,干脆利落势如破风,这些都在穆清朗手中发挥得淋漓尽致。
      直到比试结束后,他仍然默默地站在那里,听到方凌在耳边道:“杨教头亲传的枪法,大多数兄弟只学到了五六分,穆大哥天性聪明,又多悟了三分。”
      叶芳时只是沉吟着不说话,在那一刻他全然忘记了和穆清朗之间单方面的不对盘,一心只想着什么样的好铁才能打造出配得上他的枪。也就是在这短短一时三刻,他才明白叶芳致为何始终醉心于铸剑。
      只因神器能为英雄出鞘,才子方可妙笔生花。
      两者既相辅之,穆清朗这样的人,必然要有一把好兵器才足以完全施展他的枪法。
      突地被方凌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来,还未说话就见他神神秘秘地说:“今晚我们去登凌烟阁,我和值夜的兄弟打过招呼了,如何?”
      “不错。不过你觉得论轻身功夫,你能胜得过我?”叶芳时揶揄了他一句,笑着回身走开。
      方凌在身后跟上来道:“那倒不见得,比一比就知道了。”
      “那输的人要如何?”
      “洛阳酒肆,不见不散!”
      “我虽不好酒,但也可以勉为一试。”
      “杭州西湖烟花地,竟然也有不好酒的少爷么?”
      叶芳时回头白了他一眼。“天策府纪律如此严明,你到时可莫要爬着进来才好。”
      方凌一阵大笑,只道:“今晚二更,凌烟阁下见。”

      是夜叶芳时到了凌烟阁下,见方凌早已在那等候多时。两人抬头望去,只见阁楼上部融入黑茫茫一片夜色中看不真切,但阁顶偏偏露出圆月一角,镀了一层霜般的冷光。阁身在夜色中越发显得雄壮巍峨,高不可攀。
      “你可小心些。”
      叶芳时一甩头道:“本少爷何需旁人担心。”
      浮萍万里本是藏剑秘而不传外姓的轻功身法,此时一展开来便如飘渺浮萍依风而生。几个跳跃便已经远远到了前头,方凌仰头望着他的身影,呼啸的风声中似乎能听到他浅浅的笑声,唇边不觉也跟着弯了起来,倒不那么计较起谁输谁赢了。
      叶芳时足下使力,风从面上扑过时他微微眯起了眼,眼见阁顶已不过咫尺之间,当下在檐边借力翻身而上,双脚才刚落地,就见不远处有一人着玄色衣裳背对而立。
      他心里一惊,反手抽出轻剑道:“是谁?!”
      圆盘一样的月就距离不过数丈,月色如华挥挥洒洒披了一身,映亮穆清朗回转过来的小半张容颜,半分英俊眉目尚隐在暗处,另半分却露出眼里未来得及褪干净的沉痛。
      叶芳时愣愣地站在原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金带随之款摆生姿。他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穆清朗,更没有料到几次相见这个眼里只有沉着冷淡的男人,会有他全没想过的痛苦神色。
      只听得穆清朗道:“叶芳时。”
      这是芳时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嗓音低沉而温和。他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就看到穆清朗微微低了脸笑了起来,只是薄唇轻浅地勾了勾,脸上线条便软了大半。让芳时想起终日坐在西湖畔的微风拂面,风中还夹着三分青草香。
      舒服惬意得让人想沉沉睡去。
      芳时脸上微热,忙别开了眼,片刻后才道:“你知道我。”
      “洛阳客栈,秦王殿外,演武校场,我们见过三次。”穆清朗顿了顿又道,“几次你的眼神总是很不屑我一般,印象深刻。”
      芳时便像幼时偷懒不练功被大哥逮到一样,带着几分被识破的尴尬。正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时,就听到身后传来声响,回头看去,方凌正好跃上楼顶。
      “穆大哥。”方凌一看到他,立即走过去,“我想着今日十五月圆,便琢磨着带芳时上来看看。”
      穆清朗只是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更深露重,别染了风寒,我先回房了。”
      直到那袭玄色衣衫纵身而下,芳时才回过头看向方凌,只见他嘿嘿一笑道:“其实这里最早是穆大哥带我来的,进府时我才6岁,每天练武辛苦起来就是哭,但穆大哥当年也不过才是个10岁大的孩子,就带我上来凌烟阁顶,陪我看着烈风卷云,一眼望去便是我大唐的巍峨河山。”
      “那一刻我才渐渐明白,所有天策府的将士,肩上负的不止是个人身家性命,天策军命责任,还有整个大唐的安危繁华。”
      叶芳时只是咬了咬下唇,并不说话。
      是,那确实是所有人想象中的穆清朗会说出的话,但是那样挺直了背似乎永远不会有什么让他弯腰,似乎世间并无任何事可让他蹙眉的男人,不久前无意间就似乎让他窥探了半分真实。
      云层挡住了大半个月,夜色顿时如厚重了起来,而他脑中都是在凌烟阁顶偶遇穆清朗时对方眼中的哀痛,似乎比这夜色更浓更狠更摧人心。

      阳光透过疏疏的树枝照落在地上,远远望去草背上似乎洒了一层金粉,随着风动处微微闪烁着光。叶芳时随手折了根草叼在嘴中,背靠着有些粗粝的树干,偶尔一阵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便惬意地哼了几声。
      这是他来天策几日好不容易找到的好地方,就如同他在藏剑山庄最喜欢爬上去的那棵树一样。在青骓牧场附近,离校场和练兵的地方远了,只听得到骏马偶尔的嘶鸣声和风的呼啸声,草被掀动时就如同翻涌的浪。
      正在树上开心地坐着,就听到远远有人走来的声音,衣衫下摆拂动青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兀自说着什么,声音由远而近渐渐清晰起来。
      芳时撩动树叶眯着眼看下去,就看到穆清朗顶上的翎冠,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身侧倒是站着一个笑呵呵的大胡子,面生得很。
      “宋先生这回送来的都是些好马,多谢了。”
      那大胡子甚是爽朗地笑了一阵,说道:“能为天策府效犬马之劳,宋杰自当尽力而为。这批战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均是上等,但要说到特等的好马,前些日子从草原上确实寻了两匹回来,只是性子太烈,一不小心就要伤人,我偌大一个牧场,却还没有人能驯服得了。”
      这时才见穆清朗眉微微一挑,只说:“骏马虽然性烈,但驯服了便是一生的忠贞不二。”
      “正是。”宋杰含笑点头道。
      话音才落,便听到牧场那头传来马的嘶鸣声,声如雷动响彻半空。一匹通体鲜红的马远远奔来,却似乎足不点地一般掠过,直奔二人而来。那马是发了狠的,身姿如烈火葬花一般迅疾奇诡,连伏在树上的芳时都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好马!”
      也不过转瞬之间,便看到穆清朗一跃而起便上了马,一手抓着马髯,那马无端被人近了身,又是吃痛,性子更为暴烈,一声痛嘶便四处狂窜起来。
      芳时连忙把枝叶拉得更开了一些,只见红袍与红马连成了一袭颜色,只有忽隐忽现的盔甲映着阳光更为夺目。他看不清楚穆清朗做了些什么,只看到他伏在马背上,任那红马来回地纵跃着也不动分毫。
      他一个江南少年,从未见过身姿如此神骏的马,当下舍不得移开双眼,直到眼睛瞪得有些发酸了,才抬起手揉了两下。而后就听到穆清朗骑着马远远奔过来,到近了跃下身,拍了拍马头。那马微微低了头,打着响鼻,却再不是最初那副桀骜的样子。
      宋杰笑了起来:“穆将军的骑术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关外有名的汗血宝马,便送给将军了。”
      “过奖。”穆清朗从他手上接过马鞍,套在那匹红马身上,牢牢系紧了。
      “只是还有一匹,性子虽没有这匹来得烈,但也不是个好惹的主,不知道还有谁……”宋杰略一沉吟,在脑中细细筛选着。
      烈马不事二主,只认同驯服自己的人。如今穆清朗已有了一匹,若是再驯服一匹,倒显得有些多余起来了。
      正在思索之际,就听到远处传来呼喝声。“小心!”一匹雪白全无一丝杂色的马便如云团一样疾驰而来,朗朗生风。
      一日之内接连见到两匹神驹,芳时不由得兴奋起来,一时忘了自己身在半空,身上带了力道往下压,树枝不堪重负,啪一声便断了。穆清朗听到声音抬头望去,就见到一团嫩黄色衣衫直坠下来。
      也是叶芳时分了心,忘记控制力度,又来不及用上轻功,当下摔了个结实。刚揉了揉头才站起来还未稳住身体,就看到那白马已经冲自己奔来。
      心下大惊,不过转眼那马已到了眼前,当下也不及细想,自然而然地依着方才见到穆清朗上马的那样子,用了自家的轻功心法一跃上去。
      到了马背上才叫苦不迭,那马背起伏不平本就难坐,更何况是只套了缰绳却还未上马鞍的烈马。那马在牧场上风一样地奔跑着,窜来窜去好不安稳,把芳时颠得头晕脑胀,只一心记着摔下来只怕摔死了,强打着精神抱着马脖子不敢松手。
      正觉得快被白马颠下马背之时,眼角余光扫到一袭红袍在风中翻飞,然后是穆清朗的声音在马鸣声中响起,干脆利落地道:“双腿夹紧马腹,别趴着,上身直起来。”
      叶芳时咬了咬牙,实在被马颠得有些想吐了,只能心里骂道:小爷又不是你这种粗人,这辈子就没驯过马。
      却还是依照穆清朗说的去做了,只觉得那马半点进展也没有,依然颠得厉害,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回过头大喊道:“不听话!”
      穆清朗听到他这中气十足的一喊,只略微怔了一下,有些想笑地低了脸,终究还是勾了勾唇角。当下翻身下了马,寻了个空隙,在那白马奔近的时候,一跃上了马背。
      那马虽然高大,两个人上了马终究是显得有些挤,叶芳时的背紧紧靠在他胸前,被他往前伸来握住缰绳的双手圈在怀抱中,当下觉得十分别扭。
      马背吃重,窜动的速度有些慢了,只颠得叶芳时一个劲地倒进穆清朗怀里,刚勉强往前移动了点,又被颠了回去,顿时觉得脸也有些挂不住了,一张脸憋得通红,却有种说不清倒不明的好看。
      “别动。”穆清朗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低低沉沉的甚是好听。
      叶芳时从小到大,最亲近的人就算是兄长叶芳致,也没有过这种被对方的气息完全包围的感觉。微微一偏眼睛就看到穆清朗的侧面,与江南人的秀气完全不同,鼻子挺而直,薄唇抿紧了就有种凌厉的味道,男子气得恰到好处的英俊。
      只是匆匆扫了一眼,芳时便急急忙忙地别开了脸。不知道是因为马的剧烈跳动还是因为什么,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突突地跳动着,比平时似乎快了不少。
      直到感觉身下的马渐渐平稳了下来,而后慢了脚步,如最初那匹红马一样打着响鼻踏着步子,穆清朗才跃下了马,见叶芳时还怔怔坐在马上,当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臂道:“下来吧。”
      芳时打了个激灵,急忙翻身下了马,见穆清朗松了手走到一旁拿过另一套马鞍给白马仔细地套紧,然后拍了拍马头,回过身来道:“你的。”
      “我的?”叶芳时怔了怔,不自觉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便看到穆清朗微微地笑了起来,春风一般的和煦温暖:“是你驯服的马,就只认你一个。”
      那白马也像听得懂一样,踱到叶芳时身边,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衣衫。芳时抬起手抚了抚它的头,眼睛立刻亮起来,如同黑曜石一般熠熠生辉。
      “想叫什么?”
      “白练。”叶芳时抬起脸,脸颊还有点剧烈运动过后的绯红,看着穆清朗的双眼满满都是欢喜雀跃。“我去试试。”
      话音刚落就上了马,一策马就奔了出去。夕阳映得他那身嫩黄色的衣衫金芒璀璨,便如赤金流光一样华美,风中还有他不时的笑声,朗朗直穿入云,无限的快活惬意。
      便听到身旁宋杰说道:“这小少爷倒也是个妙人,直爽清明得很哪。”
      “孩子一样。”穆清朗说道,一双眼看着叶芳时的身影,薄唇微微勾了起来,流露出一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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