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倾城》归苓

2、第 2 章 或许

　　或许你以为我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不，我绝对不会忘。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陈笑意，在医院，充满死亡气息的医院。并且，此刻这种死亡的味道的发出者是我的母亲。
　　母亲浑身是血，与我身上蓬蓬裙的红色圆点看上去是那么相得益彰。仿佛是如同泼墨般倾泻到我身上。母亲蓬头垢面，我从来没有见到这么憔悴不堪的她。即使是在父亲意外去世后，她被婆家骂着丧门星给赶出门时，依然保持着淡定、矜持的样子，嘴边还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
　　可这时的她，拉着陈笑意的手，求他照顾我，鼻涕、眼泪，和着殷红的血一起往下流。陈笑意情绪激动地跟着推车往手术室里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留姿，我答应你，我们再重新开始，好不好，好不好？”
　　我像一个局外人般冷眼看着这一切，仿佛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已经无家可归过一次，不在乎第二次，反正我都是没有家的人。
　　母亲没有活着离开手术室。
　　我没有像一般孩子一样哇哇大叫。我跟在陈笑意身后办完母亲的丧礼，整个过程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其他大人都说，这孩子真可怜，没了爸爸，现在连妈妈都没有了。说着便摸摸我的头，然后离开。似心满意足。
　　我心底说不出的厌弃。总有一些人，借对别人不幸的同情，来慰藉自己人生的幸运。仿佛不这样做，便体现不出自己的优越感。我恨不得对那些人说，快拿开你们的脏手。
　　可是我一句话都没有说，我连一句话都懒得对那些人说。
　　丧礼结束后，我很自然地就搬进了陈笑意的家，没有一点过渡的时间。不然呢？母亲一直是一个月一个月地交房租，这个月已经到月底了，难道要让房东把我们的东西都扔出来？
　　我起初还会猜测陈笑意与母亲之间的关系。到最后便放弃了脑海的构图。不管他们有着怎样的过往，他已经收留了我，并办理了领养手续。我光明正大地住进了他的家，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对于陈笑意的家，我已经不能简单地用满意来形容了。所以我的爷爷奶奶在知道陈笑意准备收养我的时候，不住地夸我好命。在我与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我奶奶甚至还假惺惺地留下了几滴眼泪。那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像硫酸一样滚烫。
　　陈笑意的家，是一幢两层楼的小洋楼。一楼是客厅、餐厅、会客室，楼上是卧室和书房。他的书房我是不能进去的，除了他之外任何人都不能，连清洁都不让其他人做。
　　刚去的时候我常常坐在楼梯上发呆，看着窗外的颜色由透明的红变为鬼魅的红最后连一抹残红都消失掉。没人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大家都以为我还沉浸在母亲突然死亡的阴影中无法自拔，原谅了我的沉默寡言。只有我自己知道，一切都不像那些自以为是的大人所想的那样。我只是找不到让我高兴一点的事情罢了。
　　有什么事情值得我高兴呢？一切都突然之间消失不见，然后一瞬间仿佛你又什么都有了。我在这种巨大的转变之中找不到自己的一点存在感。我像是一直不得不被动地接受这个世界对我的各种安排，无论是他给我的还是要拿走原本属于我的。既然这一切都不是真正属于我自己，它们只是暂时搁置在我身边，那么我为什么还要对着这些东西浪费自己的情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