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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易朗 那姿势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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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十八岁之前,那个说话尖酸刻薄却生得极好的易朗是我唯一能够相信的人,至少在遇到陈然之前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着。
倚靠在学校露天操场旁的一棵百年松边,煞是有模有样地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咖啡色雪茄,那姿势虽然显得生硬,却有一股特有的少年般桀骜气息,只是他还没抽上几口就咳嗽着用指头点落烟灰,然后那还未燃灭的灰烬洋洋洒洒,把他的白色衬衣烫出了一个显眼的缺口。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易朗时他狼狈的模样,那时的他并没有意识到胸口的疼痛,而是下意识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后泯灭烟头,将它捻在脚下,仿佛是受了某种屈辱一般,倔强地捍卫着那个年纪固有的自尊。
当他发现胸口多了一小块乳红色伤疤的时候已经是隔了很久之后的事情了,那自然愈合的伤口给了他极大的自豪感,就像一夜间成为了男人一样,那块伤疤成了最好的见证。
我怀念那个时候的易朗,颓废却仍能让人感觉到希望,而不是像现在的他一样,就像是一张贴在电线杆上的牛皮鲜,还带着爱死不死的痞子样。
我再也看不到他身上的好,只是记得他曾经年轻过,而现在,那些曾经属于他的印记随着荒诞的生活消失了。
虽然我讨厌他,但我们还是朋友,至少在那个缺爱的年代,他曾给过我一丝丝的温暖。
那时候,我隔着一米多高的木栅栏嘲讽般地看着他滑稽的模样,对于这样的事情我从来都是一笑而过,只是当我像平常一样想要背向他离去的时候,他轻松地越过栅栏,然后径直朝我走来,狭长妖孽般的眼睛里满是那种挑衅的神情。
我以为他会狠狠地踢我一脚或是残酷地奚落我一番,但事情并不是我所想像的那样,一切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快速地撕破了我的长袖,然后右手臂上大面积的丑陋胎记完全暴露在外,好像是已经融入到血液里的肌肤被撕裂了一般,刹那间,我感受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感。
没有做任何想要掩盖的动作,我只是咬着牙面色压抑地看着他。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到,我一直这样认为着,就算那天不是他易朗揭开了这个秘密,也许还会有李朗,王朗......
那些流年里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就像是注定会到来的明天。
如果你还活着。
在看到胎记的那一刹那,他眼神里流露出一闪而过的恐慌,但随即立马恢复了镇定,有些犹豫地,他脱下身上那件破了个洞的白色衬衣,露出了他略显消瘦的身板,然后慢慢靠近我将衣服披在了我身上。
低着头,我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有种呛鼻的感觉,却不觉得厌恶。
我也能想象,那时候他给我的瞬间感动远远抵消并且超过了他身上难闻的烟味。
这样的情节似乎常常在那些爱情小说里出现,但我和易朗之间关系却比那更复杂得多,我们似乎第一眼就能看穿对方,也许是因为我们有着同对方类似的经历,譬如都有一个不美满的家庭,一种压抑不快乐的童年。
我们不用言语就能猜透对方的心思,但那微妙的感觉绝不是喜欢,更不可能是爱,就好比情人间没有了秘密,刚开始会觉得心灵合一,但久而久之就会厌倦这种没有神秘感的关系,最后变得生疏,渐渐变成陌生人。
我很庆幸我和易朗之间从来没有这种困扰,我和他甚至能同时共用一个厕所而毫不避讳。
所以我和易朗两人早已超脱了世人所谓意义上的关系,是一种没有关系的存在,却比有关系更紧密一些。
等到我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但易朗和他的那群狐朋狗友却还要再去夜猫KTV唱通宵,要是以前的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然后疯狂地在包厢里吼嗓子,喝个烂醉,但现在,我厌倦了那种生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从心底里觉得那不是我要的生活,即使我过去的生活已经彻底烂到底了。
我很清楚,过去的十八年会一直活在我颓废的生命里,即便有一天我失忆了,它也会像是我右臂上的丑陋魔鬼胎记一般,狠狠地把我摁在回忆的深海里,然后看着渺茫的微光随着下沉的身体渐渐消失,闭上眼,四周又是一片黑暗。
我的生活如此可笑又这样可悲。
林萧,你给我记住,这就是生活,你妈是尼姑,你爸是个懦弱的男人,就算过了一万年一亿年,永远都只是这样,要死快死,别做出要死不死的怨妇样,我看不起你!
易朗的声音透过层层叠叠的回忆刺痛我的内心,蓦然间,我用右手捂住了心口的位置,那个受过上万次煎熬的地方,微弱又无力地跳动着。
我总是记得易朗对我说的每一句话,而这句,记得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