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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Part 3 高速公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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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公路上的暮色辽远开阔，没有重重楼群的阻隔就放肆地铺漫着。暮光在车窗外退后，分割成一片片黯淡的光芒粉末。
“这样么？”施恩娴熟地操纵着方向盘，微微颠簸的车子让暮光阴影在他的脸上轻轻摇晃，“史进同学是病了啊。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完全可以跟学校说，这样学校就会给医疗补助了不是么？”
“不行。”鲁智深的双拳在膝盖上握紧，“小九说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他的病症，我也是这么觉得…如果学校核实请假理由的话，那就…”
“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施恩抬眼看了一眼后视镜，“这就是你一直连好兄弟们都搪塞着的原因？”
“嗯。我只说小九是不舒服，兄弟们也不让去看，也没跟学校说。”鲁智深吐了口气，“所以也没有什么医疗补助…但是现在小九所在的医院催了很多次钱了，我没办法。”
“我可以说我很感动么？”施恩点点头，从后视镜上移开视线，“史进同学有你这么一个好大哥也真是幸运…那没办法了，拿去吧。”
“什么？”鲁智深抬起一直低着的头。
“那些够不够？总之你先拿着。”施恩向后一晃头。
鲁智深侧过头看着那两个钞票信封，瞪大了眼睛。
虽然抱着些许荒谬的希望，但是真的没想到。
“老师，真的可以？”鲁智深没有去拿钞票信封，只是抬头低低地问施恩。
“和人一比钱什么也不是。快拿着。”施恩的声音平静如同没有质感的光滑冰块，然后手上安静而熟练地一打方向盘，车子稳稳地转了一个圈调头向了回去的方向。
“老师，我一定想办法尽快还给你。”鲁智深双手握住信封，钞票被压出了皱在一起的褶皱。
他心里的滋味如同翻腾的海水一般汹涌杂乱。他本来是从不求人的性子，却是被不可言说的命运逼到这步死角上。
他抬头看着只教了他们三天的施恩。这个年轻的老师的侧脸正是隐没进夕阳的阴影线条之中，如同灰暗的泡沫。
“这个无所谓。”施恩的驾车技术很高超，速度明明已经加快了很多竟还是平稳得不可察知，“虽然是重要的研究器材也可以往后推。不过鲁智深同学，给你这些钱我有条件。”
正捏着钞票发呆的鲁智深愣了一下，“…条件？”
“你是要赶着去给史进同学续医疗费的吧？”施恩侧过眼睛，暗金色的瞳孔和暗色的暮光没有分开的界限，“我也想去看看，那个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病症。”
鲁智深抿起嘴唇看着施恩侧过来的眼睛。
他终于点了点头。
每家医院都一样，空气里漂浮着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
“您是哪个办公室的医生？”接待的护士诧异地看了施恩一眼，本来是引着他过来的鲁智深一言不发地站在台面边缘。
施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医褂笑了，“我不是你们这里的医生，只是穿了这么一件褂子而已。”
“哦…”护士似乎被施恩眼睛里的某种细小的钩子勾了一下视线，有些无措地避开了他的微笑转向鲁智深，“你不是…203病房的亲属？你们可是该…”
“知道。”鲁智深把钞票信封放在台面上，张开手掌盖住，“前几次的治疗费补上，再续续以后的费用，看看够不够。”
护士看了看那两叠厚厚的钞票，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接到手里。
“费用全都算清之后，只够再一个星期的治疗费。”护士敲完了电脑键盘，尽数收起了钞票。
“一个星期…”鲁智深往上提了一下背包带，一掌拍在台面上，“那么多钱全都算进去还有一个星期？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啊。你要看看203的病人所用的药物和治疗都多贵，光是HDC镇定素已经用了十支了…”护士有些惊吓，看着鲁智深那只有力的手掌怯生生地说。
“洒家听不懂你说什么，你这里还真是吃人的地方！”鲁智深握紧了拳头，没有回头去看施恩。那都是他的钱，竟是去得这么痛快，心里完全不是滋味。
“HDC镇定素？”施恩温润安静的声音传来，他抬手拍了拍比他高不少的鲁智深的肩膀，“鲁智深同学，你别着急。十支HDC…这些钱都用光了也不奇怪。”
“老师？”鲁智深回过头，施恩已经收回拍着他肩膀的手插进了医褂口袋。
“HDC是目前最顶级的镇定素，价格绝对不一般。”施恩点了点头，转身把手臂折过来轻轻放上了台面，“都用上HDC镇定素了么？那是对抗深度神经震动的药物啊。”
“您不是我们这里的，也一定是医生吧？”护士笑了，连连点了点头，“一点不错。我们这里库存的HDC本来就数量有限，近期几乎是全给203的病人用了。”
施恩轻轻挑起一边的眉毛压低了下巴，“我只是个化学老师。”
在护士有些发愣的空当，施恩直起身子回头向鲁智深招了招手，“鲁智深同学，我们去病房吧？”
“好，老师。”鲁智深点点头，然后熟路地转头就要走。
“等一下。”护士离开椅子，按着台面叫了一声。还没迈步的施恩直接抬手示意走出一段距离去的鲁智深不用回来，转头看着那个护士。
“怎么了？”
“我要跟这位亲属说，203的负责医师已经决定观察出状况就把病人转移到全隔离病房了。”
“全隔离病房？”施恩放空着声音重复了一遍，“传染病么？需要完全隔离。”
“对不起，我们不能再透露病人的信息。”护士摇摇头，眼睛里却含着“您其实一定会猜透”的意思，“只是要提醒这位亲属而已。”
“知道了，我来告诉他。”施恩笑了，轻轻打了一个响指，“护士小姐很遵守职业道德。”
护士脸上一红，施恩却是也没看她地走了过去。
“全隔离病房…”鲁智深和施恩并排走着，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全隔离病房是提供给重症传染病的患者的。”施恩侧头抻了一下颈子，“已经到这种程度了么？”
“我不知道。”鲁智深好像被剧痛袭击了似地紧紧凝起眉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对不起，我不问了。”施恩拍了鲁智深的手肘一下，然后加快了上楼梯的脚步。
“老师，你以前是医生么？”鲁智深的声音跟在身后，“我看你对医院的这些东西这么了解。”
“算是吧，我倒是当过一阵子医师助手。”施恩笑了笑，登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往那边。”鲁智深上来擦过施恩身边，指了指203的方向。
“我应该先在外面吧？”施恩站在门口，声音压低到完全没有声色，“如果不需要进去的话我就直接走了，这样比较好。”
说着他歪了歪头看着鲁智深的表情，“其实鲁智深同学心底里还是不希望我来的。”
“不是，老师…”鲁智深拧着眉毛，刚说了一声就看见施恩手指抵上嘴唇的动作。他又用这只手指指了指门。
“那老师你在这里。”鲁智深叹了口气，伸手按下了门把手。
暮色已快退去，夜色笼罩大地。
病房里却是没有开灯，渐夜的阴影勉强地勾勒出床上的人些许的线条。
“小九。”鲁智深站在床边，声音柔和得如同给一个孩子唱哄他入睡的曲调。
“哥哥？”被子动了一下，史进伸手把被子往下一推，抬手拉住了鲁智深的手，“你来了。”
“嗯。”鲁智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包就那么甩在地上不管，两手把史进冰凉的手握紧，“你不用担心，我已经续了费了。”
“哥哥，我真想说你别再管我了。”史进的声音闷在被子边缘的遮盖下，带着些微苍白的颤抖，“是不是费了很多力气弄到的钱？肯定不是跟兄弟们，又不能跟学校…啊，对了哥哥，你没跟兄弟们说是不是？”
“没有，没有。”鲁智深抓紧了史进突然紧张地绷起来的手掌，“我还是只跟他们说你不舒服，没事。”
“对，别让兄弟们知道…”史进松了口气，把鲁智深的手一拉隔着被子贴在身上，“哥哥，我会好么？我还想回学校跟兄弟们打闹…我跟小七还没比试游泳呢。”
“你会好的，不是告诉你别乱想了么？”鲁智深伸手摸了摸史进的头发，皮肤上却是触到了电流一般顿了一下，然后又是轻柔了一些继续动作。
“哥哥你别骗我。你找过医生了么？怎么说的？”
“今天来还没见到医生。”鲁智深安慰地拍了拍史进在皮肤的冰凉之中透出些许奇异的滚热的额头，“你是不是有点着凉了？先喝点热水吧。”
“我不喝，哥哥你在这儿坐着别走。”史进把鲁智深起身的动作往回一拉，轻轻侧身把他的手压在下面。
鲁智深叹了口气，轻轻地一直抚摸着史进的头发。病房里非常暗，阴蓝色的夜光打在墙上，如同开裂的深渊。
两个人的身影都埋在完全无光的阴影里。
只开着一道细缝的门完全关上，门框关合的时候竟然完全没有声音。力道准确无比地掌控在施恩的手指之间。
果然是没有进去的需要了，他们两个需要完全的只有对方在那里的安静。
施恩插着医褂口袋舒了一口气，回头走向楼梯。
不过他提的那个条件还是可以自己实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