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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信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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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学校刚刚才放学,现在是晚上九点钟。我看着大家被一辆辆私家车接走,公交车站没剩下几个人,顿时显得寂静万分。
我是在车站等车小团队中的一人。今天是冬至,天上飘起了小雪。昏黄的灯光照着公交车牌。216。我等车等的无聊,便开始从上至下的数车站。从学校到我家是六站,途经一个新建的广场,由于是新建的广场,还没有名字,市长正在鼓动市民踊跃参加取名活动。我家家长也成天在给广场取名这件事花了众多时间。简直比给我起名字都郑重。
雪还在下,盖住了我耳边一片喧嚣,以至于一直在看站牌的我都没有听见车来的声音。
这时有人拽了拽我书包,低声地问我:“你不是也是也坐216的么,不上车啊?”我回头看了看,是个约莫十七八少年,斜肩挎着书包,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眉眼清秀,个子至少要比我高出去一头。我看着他的脸只觉面生,没有一丝亲切之感。
“对不起,我没看到车。”我低着头小声道歉。
这是我今天第几次道歉了,我叹了一口气。再说我为什么要跟他道歉啊。我讪讪地拍落头上的雪,掏出月票卡,转身上了车。
说起来今天我十分的倒霉。先是早上吃饭时打碎了一个碗一个碟子,再是今天上体育课的时候打坏了三个口袋跳断了一根短绳,最后是借老师的电脑帮老师统计上分时让电脑坏掉的连老师都不认。这一天我是在不停的道歉声中度过的。
但是没有人怪我,他们都只是笑着对我说你这孩子小心一点下次不要再犯错误了——哪怕今次我将口袋丢到了校长的脸上,他也只是把口袋从衣领中拿出,脸色发青地丢在地上,没有正脸看我却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知道这都是因为什么。但面对这些,我什么也没有说。
——小心翼翼,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生活才会让我活得更好,这我也是知道的。
至于今天背运的事情,我向来相信上天公平,我一定会在明天,后天,或是下个礼拜甚至是下个月获得神的眷顾。
我是个无神论者,但我相信信仰。
信仰。
对,就是信仰。
没有它我活不下去。
{02}
在我以为在不远的将来会得到神的眷顾的时候,神就已经来了。
就在今夜。
我遇到了他。
{03}
车上的乘客加在一起也没超过十个,我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在车厢那端的,是刚才的男生。他单手抓住车杆,在和旁边的那两个女生聊天。那两个女生坐在坐上仰望着站立的男生在说话。
头几乎都要和脖子垂直了。我笑看着她们想。
车厢空旷,回音效果理想,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虽然可能没什么笑点,但我却乐的都要眼泪出来的止不住。
女1:“呐,你知道那个十二班的陶桐吗?”(她问旁边的女生)
女2:“啊!那个陶桐啊。我知道。”(她笑得很开心)
男:“那个……陶桐是谁?”(他一脸疑惑)
……没人理他。
女1:“听说他从小学时就一直是以那张难看死人不偿命的脸闻名的。”(她一脸夸张)
女2:“真的假的,那怎么还会有那么多女生和他交往啊?”(她配合着旁边的女生也一脸惊讶)
男:“假的吧,女生又不是眼瞎。”(他一脸无辜)
……没人理他。我甚至还能感受到那两个女生对男生一瞬间的杀气。男生只好尴尬地理了理校服的下摆。
女1:“今天我下午上课还听到十二班的老师在狂吼。吓死我了。”(她故作惊恐)
女2:“可不是吗。当时我还在政治课上补觉呢,突然听到这么一声,吓得我浑身一激灵,碰洒了桌上摞起的书,于是被政治老师罚抄了政治书,好惨……”(她无奈地笑笑)
男:“那个……”(他着急忙慌)
“阿嚏!”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左边的女生打断了男生的发言。男生只好更尴尬地往窗外看雪景。
看着这幅场景,我心觉神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他轻俯下身,对我的耳朵吹气说,去吧孩子。
去干什么?
神什么都没有说就离开了。
没有了正确引导方向的我,不知所措。此后发生的事我敢打包票我这十六年来从来没有这么干过,也从来没有勇气这么干过——松懈世俗羁绊的神经,痛痛快快地说笑,可以大手大脚放声高吼可以指着别人的鼻子骂他傻——就像我现在对他一样。
我隔着半个车厢,指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看在我们是一个学校的,爷我就告诉你。他脸上的神情就是这么告诉我的。眉宇间充满着自信骄傲甚至还有一点狡黠,同刚才他的举足无措形成了鲜明对比。
“杨格,方格的格。”他的声音很好听,荡漾在颠簸的车厢里,久久地在我耳边流转。
好,杨格是吧?
我索性站起身来,走了过去,站在杨格身边踮起脚尖,防止他俯视我使我的说教威力减弱,但我还是比他矮了不少,我懊恼地放下踮着的脚。
“杨格你个废柴,连跟女生聊天都插不上话。你又不是小媳妇又不是大美女的,那么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沉默不语的是学谁那啊,要不以后你就考虑改名叫杨格格好了,还很押韵呢哟。”
好吧我承认这算不上是骂人,但尽我的绵薄之力说出这些颇具讽刺性的话仍让我的大脑有些缺氧,我往后倒了一下。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我,然后顿了一下,嘴角漾出一个浅浅的酒窝,笑容明媚得让我几乎为之晕眩。他说:“好啦,妈妈,我会改的。”
“诶,你管我叫妈妈?”不是我听错了就是他精神错乱。可惜事实杨格是后者,因为他迅速地点了头,微笑地嗯了一声。
我彻彻底底地无语。
这是我听到了身边两个女生说话。她们的声音轻细,生怕我听见一样。
“她是谁啊?”
“嘘,你小点声,她是屈离啊,就是那个……”
“啊是那个万年全校第一!”
“就是她啊。但听说她这人脾气温和,刚才那是怎么了?”
“你问我我去问谁?”
“……”
我无奈地耸耸肩。
总是这样,不管你在做什么,总是有人看着你的一举一动,然后说你这里不好那里不足的,看似是请求其实是强硬地要求你做他们所希望的事情,就像是现在,我苦心经营的温婉的个性被打破后他们的反应一样。
他们在试图用他们的失望来刺伤我的心。
但我不得不承认他们成功了。
杨格肯定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但他什么也没有说,神情淡然地看向我。
我被这样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急切地希望赶紧下车。
嘶——第三站到了。
嘶——第四站了。
嘶——第五站。
嘶————
伴随着汽车排气管里发出的声音,车到了久违的第六站。我如释重负的跳下车。
“嘿!”杨格趴在车窗户上,向我喊起来,“妈妈,我叫杨格,高三十三班。明天到学校可千万不要不认识我啊!”
风越刮越大,但他的声音一直清楚地传到了我的耳朵。我默默地记下了他的班级,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不是么,只见过一面,再见一定也是陌生人一个,仿佛毫无交集般。但我还是记住了他的名字。杨格,方格的格。
车越快越远,杨格那张趴在玻璃上的脸逐渐变小,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
风越来越大,只留我一人站在雪地里低声的说着:“不要再叫我妈妈了,我……”
连后半句都消散在了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