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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监西 监西县位于 ...

  •   监西县位于棠州最西边,再过去就是蛮夷属国,常年有军营驻扎此处,为的是防止边关动乱,因此而得名监西。此地离中原山隔路远,但是好在土肥地沃,历来风调雨顺,尤其盛产烟草茶叶,当地百姓种田纺麻之外还多了此项收入,倒也过得温饱有余。
      县衙卢主簿家的娘子织布又快又巧,烹调也是好手艺,按说可称得上是“宜室宜家”了,可坏在嘴碎,话上吃不得亏。
      熙和十七年,又到了夏至这天,各家各户都在忙着祭祀先人。事情终了,卢娘子搬了长条凳,坐在院子里开始纺布,织机随着脚动一下下咔嚓响着。突然一抬头看到了隔壁的黄家娘子打门前过,忙招呼了进来,请客人坐下,就开始闲话家常。
      给黄娘子倒上家里新采的茶,停了手里的活,卢娘子开始抱怨:“昨儿个我家那位爷跟我说,今天是侄女儿十岁的生辰,要我下碗鸡蛋面给娃儿吃。我不常做这东西,又要磨又要揉又要抻的,真费事的很。”
      “这样讲究!我们庄家人的娃娃哪里会过什么生哟,只有长寿些的老人家才兴这些。”黄娘子感叹道。
      “我家明郎生辰也从不见他爹有半句多话。”卢娘子转过身靠在椅子上说道,语气里有些不满,“又说夏至也要吃面条,这是什么说法?我是从未听说过的。”
      “咱们棠州原本远离中原,监西呢更加偏远,习俗不同也没啥。我曾听外出谋生计的侄儿说过他们北方那边有个讲究,冬至要吃饺子,夏至要吃面。”黄娘子边说边赶走在自己脚边上捉虫的老母鸡。
      卢娘子微微有些尴尬,又不肯说软话,只接道:“我打小在南边长大,再讲究这个我也做不得。”
      黄娘子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忙打圆场:“无妨无妨,小姑娘打北方过来,自然还得要一阵子才能在这里过得惯。”
      “明明爹娘都是棠州人,偏偏这么多麻烦事。”卢娘子起身提来了铜皮水壶,将黄娘子手里的杯子倒上,又拿来了两个橘子递给她,黄娘子退让了几番接下了。
      卢娘子坐定继续说道:“我家那位老爷还说要这姑娘跟着明郎一块儿念书,这岂不是更没有道理?女儿家的学这料理家务,织布绣花不强些?”
      “呀,女孩子念书太多确实是不好的,卢主簿这是做的是什么打算?”
      “谁知道他有什么打算。他这兄弟,当大官的时候,我们没得三分好处,等到落了难,连累了他降职又贬官。最后尸是他收的,葬也是他葬的,孤儿寡母还得他照顾。哼,说是他照顾,最后不还得我伺候?”
      说话间,门外传来了孩童笑闹的声音,卢娘子赶紧住了口,一看大门站着的是一位山羊须的中年人拉着一对十岁上下的童男女。黄娘子忙起身告辞,卢娘子也不好多挽留。男童扑入卢娘子的怀里唤娘,亲昵得不行,女童却站只顾低头玩自己的小手,怯怯的喊了一声:“婶婶。”
      “好了,备饭吧,孩子们都饿了。”中年人说道,这人便是卢笛引的同胞弟弟监西县主簿卢笛臣,男童是他的独子卢明朗,乳名明郎。女童则正是他代为抚养的兄弟遗孤卢夏卿。
      卢娘子对卢笛臣说道:“他爹,你把织机收进院里来,我看日头好才拿到院里织布的。现在看天又阴了,保不准要下雨。”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明郎正蹲在灶前添柴生火,卢娘子打水洗了瓜果蔬菜,热了中午剩下的米饭,又打蛋做了一碗汤面。不出半个时辰,饭菜都已备齐,又喊了儿子端上桌去,小地方的人不讲究,都在堂屋里用餐。四方的桌子,正好是每人占着一边。菜有三道:酸菜汤,清炒小白菜,煎小黄鱼,不丰盛却是清淡可口。卢娘子亲自为儿子丈夫盛满饭,却只刨了上面的硬饭粒和锅底的锅巴在自己碗里。而夏卿面前摆着的,正是那碗鸡蛋汤面。
      “闺女,吃吧。你若不吃,有的人肯定要怨我亏待了你的。”卢娘子边说,边拿眼睛瞟丈夫。卢笛臣也不接她的话,只是轻抚着侄女的头,细声说道:“今天夏至,按你们的说法要吃面,又是你十岁的生日,更要吃长寿面。叔父这里的日子不比你还在爹爹身边的时候,到底艰难些。能给你的,也只有这碗鸡蛋面了。”
      听到叔父提到了父亲,夏卿再也忍不住,眼泪如山洪一般突然爆发了,一颗颗落在了桌上的碗里。见此情景,其他三人都慌了神。明郎拿袖子给她擦泪,问道:“是不是我娘做面不好吃,姐姐想吃什么我娘再做……要不,你先吃我的饭。我,我不饿。”卢笛臣知道她是感怀身世想念父母,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夏卿渐渐地止住了哭,将头埋入碗中开始扒面。明郎看看她,再看看父亲,也只好默默的低下头吃饭。
      夏卿心里明白,从去年遭遇的那一场大难以来,都是多亏了这位叔父的仗义相助。卢笛臣不比笛引少年得志,又不肯依附兄弟的权势谋个一官半职。二十五岁上头才中了举人,按着规矩往棠州东边东棠县赴任,三年下来,政绩考核后由九品的主簿升到了八品的县丞。可官还没当出味儿来,笛引就下狱了,连累他也贬回了主簿。这还不算,任职的地方也从较为富庶通达的东棠换到了最西边的监西。笛臣虽有不甘,转念一想,又无可奈何。笛臣到处筹措了盘缠上京城将兄弟的遗骸收敛回乡安葬,又将亡兄的孀妻弱子带回了棠州,打算好生照料。父母早亡,族中又人丁零落,笛引所剩下的也只有这个兄弟了。
      没想到刚进了棠州,卢夫人再也不肯走了,只对笛臣说道:“我素来体弱,一路颠簸身子实在吃力的紧。况且若是跟叔叔返乡,蒙您照顾自当感激不尽,唯怕乡野无知之人背后谤毁,有污您的清白体面,更怕婶婶因我而与您生什么嫌隙,那就实在是罪过了。本来断不能再给你添半点麻烦的,只是小女年幼,还望叔叔看在她失怙可怜上关心照拂,她长大成人,必不会忘了您的养育之恩。”
      笛臣见她句句说得在理,可又不能真的丢下不管,只得问:“那嫂嫂可有什么打算?”
      卢夫人面色苍白,淡然一笑:“我也是享过了大富贵,经历过大劫难的人了,生死都已经看透。棠州治所所在的存道郡有一座普济寺,我早年曾拜访过,是个静心持修的好去处。”
      见嫂子早是心死之人,且去意已决,笛臣也不再劝阻。好生安抚了侄女儿,几天后就将卢夫人送上了普济寺。
      初到监西的夏卿几乎不会说话,谁也不理,晚上睡觉也常被噩梦惊醒。
      卢娘子与丈夫说道此事,笛臣也有担心:“这孩子遭受这样大的变故,父惨死狱中,母寄身庵堂,又亲眼看过抄家。唉,听闻抄家之凶残行事,的确活生生吓死过人。如今她这样子,虽比那样强些,到底让人心焦。”
      卢娘子隔天找药铺的大夫讨了几贴压惊药,煎了给夏卿服下,又日日夜里带着她睡。几番努力下来,倒也有些成效,再不会梦中大叫,也渐渐的愿意与人说话。
      夏卿在监西的日子慢慢平顺下来,一家四口虽不富裕,倒也和睦。伯父慈爱关怀,堂弟纯良敦厚,婶子仍然是一把厉害嘴,说话十句里面挑不出一句好听的,心却不坏。
      夏卿跟着婶婶学纺布织麻,学缝衣做饭,也不再是什么千金小姐,就此成了偏远小县里的刀笔小吏家的女儿。屋后种着茶叶和烟叶,屋前是蔬菜地,家养的鸡犬就在院子里晃悠。来了客人,招待人家的茶叶和旱烟都是自家的产的,随手拔几颗蔬果,抓起一只老母鸡就可以做菜待客。叔叔的俸禄不多,家里还得有其他的营生,烟草茶叶有马队定期上门来收购,鸡蛋也能换些油盐钱。总之,除了每年要去存道郡普济寺看一回娘,偶然也会想起曾经的锦衣玉食之外,夏卿的日子过的和所有老老实实的百姓没什么不同。
      不多久听说皇后娘娘薨了,朝臣百姓都要守国丧,夏卿才记起自己的名字也是这位娘娘赐的,还是有一些难过。紧接着,连皇帝也驾崩了,登极践祚的继位者就是大行皇帝笑谈间赐给夏卿的那位“夫婿”。
      第二年是简元元年,此时的简元帝年仅十一岁,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熙和帝驾崩前新立不久的吴皇后成了皇太后,新君年幼太后监政,吴氏一门依靠着这层关系也开始气焰滔天。
      不过这些又与普通百姓有何相干?夏卿并不关心朝局如何,她只想安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哪怕这样的日子是她从前做梦也想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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