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大传》莫厘老朽

2、第一回 夏侯渊替罪囹圄 丁氏女题诗洞房 滚滚长江东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第一回
　　夏侯渊替罪囹圄丁氏女题诗洞房
　　上自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天下几度分合，海内数经沧桑。
　　唐尧禅位虞舜；虞舜让贤夏禹；禹把天下传益；贤者为王，天下为公。
　　禹的儿子夏启不尊古制，领兵夺权，从此不传贤而传子，家天下就这样开始了！
　　夏桀无道，商汤取代了他；商纣残暴，周武战胜了他。以后就世世要兵戎相见，改朝换代了！
　　周衰而诸侯并起，各自为政；便有诸子百家之言，光辉灿烂之时。春秋诸侯兼并；战国七雄纷争。秦施变法，称霸天下。秦始皇专横跋扈；海内揭竿而起。汉高祖斩白蛇起义，到汉灵帝近四百年；宦官贵戚争权，汉室奄奄一息。所以天下者本来就是百姓的天下，哪能独姓刘啊！大凡百姓能作主，天下就太平罗！

　　话说汉末建宁年间，有个小伙儿姓曹名操，字①孟德，小名叫做阿瞒，沛国②谯③人。身长七尺，玉面细眼，貌不惊人。打小好游猎，喜歌舞，广交友，很会随机应变，在同辈中颇有威望。曹操的父亲叫做曹嵩，字巨高，本来姓夏侯，因为做了中常侍④曹腾的养子，故而改成姓曹。曹氏本来是曹叔振铎的后代。周武王封母弟振铎于曹国，后来取国名为姓，出了谯国、彭城、高平、钜鹿四大望族。曹腾乃是谯国一支的后裔⑤。曹腾字季兴，永宁元年被选入宫内，阉做宦官。起初陪着皇太子读书；历事四帝，没有过错，被封为费亭侯。
　　当时曹嵩在京师洛阳做官，官拜大司农。家里的事情全都托付给了曹操的叔父代理。叔父看见曹操终日游荡无度，不求进取，很是着急。等到曹嵩从京师返家的时候，叔父就向曹嵩告状。于是曹嵩对儿子管教加严。曹操想要摆脱管束，想不出好办法来。
　　这天，曹操在路上碰见了叔父，忽然心生一计。便假装着歪脸咧唇，嘴角挂涎。叔父看见了，急忙赶去告诉曹嵩。曹嵩把曹操唤到面前来，看见曹操口貌没有变化。就问：“叔父说儿中风了。已经好啦？”曹操说：“儿从来就没有这种病。恐怕是叔叔不喜欢我，故意瞎说罢了。”曹嵩很奇怪。又一天，曹操望见叔父站在门口，故意把鹿血抹在脸上，瘸着腿从外面走回来。叔父见了，问他缘故。曹操不说话，只回头撅嘴指马。叔父以为曹操坠马，又去告诉了曹嵩。曹嵩急往探望，看见曹操端坐在那里读书。此后但凡叔父数落曹操的不是，曹嵩并不在意。于是曹操遂得肆意喽！
　　①字：又称表字，亲敬称呼。男子二十而冠，起字。实际上，古代上层社会的男子出生后就起字。
　　②沛国：治所在相县，今安徽省濉溪县西北。
　　③谯：县名，在今安徽省亳州市。
　　④中常侍：大太监宫内的官名。
　　⑤《三国志•魏书•蒋济传》裴注：魏武作家传，自云曹叔振铎之后。《广韵六豪》曹字注：周武王封母弟振铎于曹，后以国为氏，出谯国、彭城、高平、钜鹿四望。

　　曹操常和族中的子弟夏侯惇、夏侯渊等操弓马游猎于山野之中。
　　夏侯惇字元让，曹操的远房堂兄弟。身长九尺，浓眉亮眸，目光炯炯，相貌堂堂；性情豪爽，力气过人。十四岁的时候，拜老师读书。老师特矮，不到驴背。街上有人牵着驴子走过来。乡里的无赖要逼着他的老师从驴肚子底下钻过去。夏侯惇把老师扶起来。无赖自恃力壮，又把他老师按倒。夏侯惇无法忍受，一拳就把无赖打死了。于是远近都知道夏侯惇脾气刚烈，没有人再敢惹他了。
　　夏侯渊字妙才，也是曹操的堂兄弟。身长八尺半，其貌不扬，倒挂眉，蝌蚪眼。然而心肠特别善良，宁愿舍身就义。寡言语，乐助人。乡里有人遇难，夏侯渊常常尽力帮助。

　　却说那日天气晴朗，树梢不动，正是狩猎的佳期。曹操与惇、渊带着家丁去西山打猎。走到半山中，忽然看见一行鸿雁自北飞来。曹操说：“看我射中那只头雁。”于是便拈弓搭箭，探准风向。夏侯惇不甘示弱，也从壶中取出箭来，要和曹操比试一番。弓弦响起，只见那只头雁翻身落地。曹操等赶过去，不料却被一只黄狗叼走了。纵马追赶，转过山坡，遇见一伙人正围住一个人喝彩。曹操等上前施礼道：“我等方才射下一头雁，被府上的黄狗叼走了。”却见那个人细脖，长脸，溜肩，逗眉，脖子一扭，转身对大伙说：“刚才是我射得一头雁，尔等都看见了。”大伙儿一齐吆喝：“是我家公子射得的。难道想要霸占呀？”曹操说：“是谁家射得的，一看箭杆便知道了。”大伙儿从狗嘴里接过雁来一看，却是中了三枝箭：一中腹，一中颈，一中左翅。中腹的是曹操所射，中颈的是夏侯惇所射，中左翅的是那个瘦公子所射。大家都感到难办：三枝箭夺雁，雁该归谁？忽然有个人说：“好办！好办！中翅的穿透了左翅，中雁最深，雁不能飞了，自然就掉下来了，这才是致命的一箭。这只雁没说的是公子射中的。”大伙儿都随声附和。曹操却说：“不对！雁飞在天上，箭应当自下方射入。中翅的却是从上面射入的。这是雁已经被射落了，翻身后被射中的左翅。”瘦公子闻言吃惊，问道：“尔是啥人？”曹操道：“某乃沛国谯人，姓曹名操，字孟德。敢问公子的大名？”公子听罢哈哈大笑，马鞭一扬，带着随从呼啸而去。夏侯惇就要纵马追赶。曹操止住道：“罢！罢！为了一只雁，不值得去争。”于是大家拨马更于他处弋猎。夏侯惇说：“这家伙是县令的妻舅，平日里好惹是生非。听说县令的官也是捐来的。近日又派人送礼给中常侍张让，更求高升。”

　　又一天，惇与渊过宅来，嚷嚷道：“听说采香楼近日来了一位奇女子，名唤卞玉珍。唱得一手好曲，莺喉婉转，已经远近知名喽！”曹操听得细眼睁大，眉弓生辉。马上与惇、渊一起奔赴采香楼。上得楼来，但见窗明几净，装饰素雅。室中环坐着十几位纨绔子弟；中间有个女子，正当妙龄，侧身怀抱着琵琶弹唱。弦音凄楚，歌声清馨。歌道：
　　天生我兮乱世糜，乱世糜兮何人依。
　　盼得苍天降甘雨，降甘雨兮仓满积。
　　歌声袅袅，沁人心脾。曹操情不自禁，和她唱道：
　　苍宇间兮吾降临，吾降临兮游天庭。
　　但愿天庭无风雨，无风雨兮世太平。
　　歌止，卞女回身寻找和歌的人，对曹操莞尔一笑。这时候座间有个人大喊：“我也来和上一首！”便唱道：
　　我吃肉呵尔嚼皮，尔嚼皮呵莫叹息。
　　今天上山打野兔，我骑白马尔骑驴。
　　歌罢，大家哄笑。曹操一看那个人，正是日前打猎遇见过的瘦公子。瘦公子自己也觉得没趣，于是说：“我等喝酒助兴，玉珍要陪我三大杯！”玉珍道：“奴家不会饮酒，请公子随意尽兴。”瘦公子说：“那还有啥意思！”曹操等见状如此，觉得大煞风景，便相约着退了出来。

　　曹操回家以后，还是觉得玉珍歌声萦回，余音不绝于耳。于是次日又相约再去采香楼。
　　上得楼来，只见那个瘦公子满面通红，喝得左右摇晃，一再逼着玉珍喝酒。玉珍辞道：“奴家实在不会饮酒，请公子鉴谅。”瘦公子说：“尔刚才喝了，咋又说不会喝。”把酒杯直凑到玉珍的嘴边，要强迫她喝下去。玉珍无奈，转脸看着曹操等，似有求援的意思。这时候夏侯惇早已经按捺不住了。大呼：“就这样无礼欺侮一个弱女子么！”瘦公子转过身来大怒，推开玉珍。吼道：“谁敢扫本公子的雅兴！”说着就把杯中的酒直泼到夏侯惇的脸上。夏侯惇上前一把揪住瘦公子的衣领，拖到面前，举手要打，被曹操抬手拦住了。瘦公子说：“尔等仗着人多，要欺侮本公子呀！我岂能怕尔！”曹操劝解说：“我等只与尔说理，不应该这样对待玉珍。”瘦公子听了转脸对曹操说：“那天是尔要夺我的雁，今天又要来抢我的姑娘啦！这里是啥去处？乃是本公子取乐的地方。尔等姓曹的没卵子的人也要来献丑呀！”原本曹操就强压住怒火；听了这话，一腔怒火直冲牛斗。一把将瘦公子拉过来，照着面门就是一拳。瘦公子站立不住，往后就倒，正好撞在酒坛边上，鲜血迸流，人事不省。玉珍看见如此情形，急忙劝曹操等赶快离开，这里由她料理。曹操等下楼以后，各自溜回家去了，都不敢对家人提起此事。
　　曹操到家，坐立不安，寻思这件事情将会连累玉珍，怎么是好？于是又独自返回了采香楼，打听得瘦公子毙命；夏侯渊已去自首，代替自己抵罪。曹操大惊，急忙去寻找夏侯惇。
　　进门就看见夏侯惇正在磨刀。曹操说：“快放下手里的活计，赶紧商议个能救出妙才的办法来。”夏侯惇仍不住手，说道：“只有今夜去劫狱！”曹操说：“就凭我俩，还能打得过众多的狱卒么？”夏侯惇道：“我拼死也要把妙才救出来！”曹操说：“不如我去抵罪，把妙才换回来。”夏侯惇道：“那瘦公子本是县令的妻舅。若去抵罪，只怕救不出妙才，反而会多搭上一个送死。”曹操无奈。一会儿想起了以前说过的话，问道：“县令行贿张让，可有这回事儿？”夏侯惇说：“确有这事儿。昨天又派人送去了厚礼。”曹操道：“既然是这样，我在半路上截车，用贿礼赎回妙才。如何？”夏侯惇高兴地说：“这办法好！”于是曹操急忙备马西行；夏侯惇则留在本地打点狱卒：好生看待着夏侯渊。

　　却说曹操一路跃马西行。赶到洛阳，未曾追上贿赂礼车。待到了张让府，打听得车已经进府。曹操暗思：待到天黑，潜入张让府中，把贿礼偷出来，不也行么！于是躲在僻静处。待到三更时分，越墙进府。怎料遍寻贿礼不着。却在张让书房的案头上摸到了一张礼单。曹操怀揣着礼单，沿原路准备退出来。不想被巡夜的人发现了，急呼有贼。曹操在兵器架上拔得手戟，挥舞于庭。大家都不敢靠近他。曹操趁人不备，逾墙而出，驰马奔回。
　　曹操回到家里，急书一函。书云：我愿意拿厚礼换回夏侯渊。礼单全部按照县令的贿礼照开。县令得书后觉得蹊跷：怎么会和我送给中常侍的礼物一样啊！

　　且说中常侍张让府中一夜忙乱。待到天明，清点器物，不觉得短少；只是不见了礼单。立即禀报张让。张让十分重视：只怕是有人专门来搜查他受贿的证据，上奏天子。于是驰书谯县县令，命他立刻查清，务必追回礼单。

　　谯县县令姓孟名佗，字伯郎，扶风人，原来经商。因为看见当官的能够搜刮民财，不劳暴富，便想做官。那时候无亲无故的人求官，必须先买通宦官，才可望授职。宦门府前，经常车乘数千百辆，列队求谒。却也是难得一见。孟佗见状，思得一计：就用重金贿赂中常侍张让府中的大管家。珍奇玩好，竭尽相予。即便是大管家手下的家奴，也不吝赠给。却从来也不开口对张让有所企求。这样时间长了，终于有一天，大管家问孟佗：“君有啥要求？只要我能办得到。”孟佗说：“我没有啥要求。只望公等能对我拜上一拜！”于是大管家领着孟佗来到张让的府前。这时候求见者的车辆填街塞巷，谁也过不去。大管家便命众家奴都出来跪拜在路上迎接孟佗。众求见者大惊，以为孟佗与张让的交情非常深厚，都退让到一旁，并争着用珍宝贿赂孟佗。大管家就登上孟佗的马车，与他并肩而入，拜见张让。孟佗把大家所赠的贿赂全部孝敬了张让。张让大喜，立刻拜孟佗为谯县县令。
　　当下，孟佗接到张让的书信，得知礼单被窃，方才恍然大悟。立刻传召曹操，追问礼单的去向。曹操说：“礼单我已经带回来了。愿意用礼单换回夏侯妙才。其余的双方都各不追究。”孟佗佯允道：“可以就这样办。礼单现在哪里？”曹操马上命人返家去取。这里县令使人从狱中提出了夏侯渊。少时，礼单到，呈给县令。孟佗马上变脸大呼：“左右赶快给我拿下人犯！”于是曹操与夏侯渊都被抓起来了。曹操大笑：“我怎么能够不想到尔等行贿捐官，岂是有信之辈。真礼单我已经转交给他人藏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县令打开礼单细看，方才知道确实是赝品。于是命左右松绑，离案陪笑着说：“我愿意放出尔等，但是必须用真礼单交换。”曹操道：“放我等离去，三天之内必定会有人送来。否则休想。”孟佗皱起眉头不说话。半晌，与功曹低声商议。功曹说：“这事儿不可张扬，否则对中常侍不利，而且断送了大人的前程。”孟佗道：“差人搜查他的家怎么样？”功曹说：“不可！他的父亲曹嵩乃是当今的大司农，九卿之一。搜不出来，咋办？”于是孟佗就大声对曹操说：“君子一言！”曹操道：“我等岂肯都像尔辈之无信。”于是曹操与夏侯渊被释离去，都远匿在他乡。再由夏侯惇暗中托人把真礼单送给县令。县令即时归还张让。张让因为礼单的事情已经在谯县传开了，便遣孟佗去它县为官。一场风波就此平息，曹操与夏侯渊相继返家。此后曹操经常去采香楼与玉珍会面，相见融洽，感情日笃。曹操对玉珍说：“采香楼的名称有些俗气，不如叫沁心楼好！”以后，采香楼的匾额就改成了“沁心”二字。

　　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曹嵩看见曹操已经长大成人了。寻思着丁氏有个女儿年已及笄①，有才学，好诗文，娶到家里也好对曹操有个管束，免得在外面惹是生非。曹嵩对曹操说明白以后，即下聘礼。曹操本来不愿意，正想与玉珍成百年之好。然而转念一想：玉珍出身娼门，父亲绝对不会答应。只好撅着嘴不说话。丁氏女熟读经史，自鸣清高。听说曹操喜欢飞鹰走狗，料定他是个不学无术之辈，难以终生相伴。故而初时哭闹，不允婚事。然而父命难违，久后也就沉默不语。两家择定了婚期，倏忽之间就到了大喜的日子。那天曹家张灯结彩，大宴宾客，自不必说。单说丁氏女被搀进了洞房，安顿妥当。等到大家退出去以后，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别在了帐门上。自己就俯首呆坐于床沿。曹操这天送走了宾客，已经觉得身心困乏。走进洞房，看见新娘在床前静坐。本想揭起盖头一观新娘的面貌。却见帐门上贴着一张纸，立即上前观看。只见纸上云：
　　欲招乘龙快婿，愿闻鹃鸣杜宇②。
　　招来不学无术，怎比王良③善御。
　　曹操本来就不中意这门亲事。全是因为父命难违，勉强地应允了。待见到丁氏女小看自己，说是不学无术；本想嫁个帝王，却嫁了个不如马夫。抑不住胸中怨气上涌，愤怒难平。随即走出洞房，独自去书房安歇了。这边是新娘久等新人不回来，忍不住泪流满腮。摘下纸页，藏在枕下，索性趴在枕头上大哭了一场。直到鸡啼天明，大家起身，听到了哭声，才入洞房解劝。却也是不明究竟，号不准脉。总算是胡乱解劝了一阵，止住了哭声，大家才把心放下来。那边是曹嵩唤出曹操，细问根源。曹操就把纸上所见的一一对父亲禀明。曹嵩也觉得事出怪诞，难以责子之非。此后，二人虽称夫妻，但是曹操总不进丁夫人的卧房。曹嵩看见如此情形，担心曹氏无嗣，便又为曹操娶了刘夫人。后来刘夫人生下了二子一女。少子夭折；刘夫人也不幸早丧。一子一女就都由丁夫人抚养长大。丁夫人喜爱得好像自己亲生的一样，倒也相安无事。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那一天，曹嵩命曹操去睢阳县④的名士桥玄家送信。曹操通报姓名以后，门吏请进，延至内庭。曹操望见这位长者须眉皆白，面透红润，目光炯炯，神采奕奕，不觉就肃然起敬。
　　①笄：读鸡，古代妇女束发用的簪子。及笄：意谓少女到了束发成婚的年龄。
　　②杜宇：模拟杜鹃鸟的鸣叫声。传说古代蜀国有个国王名叫杜宇，体恤百姓。周末，在蜀称帝，号曰望帝。后来隐退，让位给其相开明。蜀人怀念他。当时正是二月，鹃鸟啼鸣，因此把鹃鸟称为杜鹃。
　　③王良：春秋时的善御者。《淮南子•览冥训》载：昔者王良，造父之御也！上车摄辔，马为整齐而敛谐，投足调匀，劳逸若一。
　　④睢阳县：在今河南省商丘市东南。
　　桥玄字公祖，梁国睢阳人。曾经听见父亲曹嵩说过：桥玄年轻的时候，碰上陈国相羊昌贪赃枉法。桥玄知道了，自荐去做了陈国的从事①，专门揭露羊昌的罪孽。升为汉阳太守以后，上邽县令皇甫祯鱼肉百姓。桥玄严厉地惩办他，一境震惊。建宁四年，桥玄官拜为尚书令。得知太中大夫盖升以前做南阳太守的时候，贪钱数亿。桥玄奏明天子，力谏罢免盖升的官爵，禁锢，并没收财贿。天子因为盖升对自己有恩，不听。桥玄怀愤，托病辞官回家，至今不出。
　　当下，曹操礼毕，桥玄先问操父的起居；又问曹操学了些什么。曹操答道：“经史略有所涉，然而好读《孙子》。”桥玄问：“有否所得？”答道：“最好论及‘九地形势不同，因时制利也’。读了不忘。”接着又滔滔说：“兵无常形，以诡诈为道。因此孙子曰：‘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扰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传出去就泄漏了。兵无常势，水无定形，临敌变化，不可以总是一套老办法。故说料敌在心，察机在目啊！”桥玄闭目拈须，点头嘉许。过了一会儿桥玄问：“孙子兵法，浩瀚精深。君虽然有所领悟，然而会用吗？以前孙膑能够使魏惠王降阶。君现在能够使我离座么？”曹操瞠目转睛，思索了片刻，然后笑着说：“孙膑的计策已经被说破了。某实在无能为力喽！便请告辞！”曹操起身，深深一拜，倒退着向外。桥玄笑道：“走好！走好！恕我不能送哦！送就中计离座喽！”曹操退到门口，佯被门槛一绊，跌出门外。桥玄大惊，急忙赶来搀扶。曹操爬起身来笑道：“公今离座喽！”桥玄愕然，随即与曹操相视着一同鼓掌大笑。
　　当晚，桥玄留曹操歇于客馆。第二天又召曹操来叙谈，与他品诗论赋。曹操均能对答如流，并呈己见。桥玄久闻而不倦，心里非常喜欢，就对曹操说：“当今天下将乱，安生民者其在君么！”少时夫人进室献茶。桥玄留夫人在座，对曹操说：“我碰到的天下名士可是多得很哦！没有像君这样的人。君善自持。我老喽！日后愿意把妻儿相托付。”曹操起身，深深一礼。答道：“谨记所嘱！”桥玄又对曹操说：“我死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祭奠，车过三步，腹痛莫怪！”说罢与曹操相对着开怀大笑。又说：“君还没有名气，可交许子将②。”

　　许子将名劭，汝南平舆③人，评论人的名气很大。家里常常聚满了未仕的学子，议论天下大事，评说当今名士。每月更换品题，起名叫做：“月旦评”。当时的名士荀淑有八个儿子，都是才子。当时的人把他称为八龙。第六个儿子叫荀爽，字慈明，十二岁通《春秋》、《论语》。长大以后沉湎于经书史籍，不愿意做官。第三个儿子叫荀靖，字叔慈，也有高尚的品德，名声仅次于荀爽，隐居终身。有人问许劭：“靖与爽哪个更好？”许劭答道：“两个人都是玉呀！慈明外朗，叔慈内润。”许劭知人品评大致都是这样的精辟。
　　曹操拜别桥玄，回到谯县。挑了一个明媚的日子，更衣整冠，赶往平舆县拜见许劭。曹操呈上桥玄的荐书。许劭就接纳了他，命他与门客一同住在客馆。当时馆中住着一位宾客王俊，字子文，汝南汝阳④人，年长曹操十岁，与曹操一见如故，交谈得非常投契。
　　次日，许劭命人来请。曹操与王俊都到客堂与会。当时在坐的有汝南袁绍、袁术，南阳何颙、许攸等，共同议论天下大事。曹操初到许劭府，不敢多说话，仅在一旁恭立着谨听大家的议论。时间到了晌午，何颙回顾曹操说：“君来了多时，未发一言。高论要揣回府中去独赏么？”曹操腼腆地笑道：“某年少无知，诸事不明，未敢妄论。”何颙道：“此间大家毫无顾忌，不打棍子，不戴帽子。但说无妨。”于是曹操进言道：“安帝以来，法失于疏。
　　①从事：官名。郡太守、国相手下的佐吏。
　　②子将：许劭的字。古代人称呼名或字很有讲究。在正规场合下都称名。平时自己称名表示谦虚。上称下，长称幼，平辈互称，用字表示尊敬、亲近；下对上，幼对长则不可直呼名或字，是为大不敬。在晚辈面前称呼别人长辈的名字也是不敬。故《三国志•司马朗传》载有：朗九岁，人有道其父字者，朗曰：“慢人亲者，不敬其亲者也！”
　　③平舆：县名，汝南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平舆县西。
　　④汝阳：县名，在今河南省商水县西北。
　　四方诸侯各自为政。政令不一，实在是国家的一大忧患啊！”何颙点头说：“颙也以为然。倘若豪强一统，则国力强盛多喽！”袁绍接口说：“不然！各地参差不齐。因地制宜不也是可以的么？”曹操道：“不对！豪强专横，使百姓代出租赋，则民穷而国弱啊！夫国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安。”许攸立刻打断说：“地方豪强，国之栋梁。我看四方，无一不是国家的有功重臣。”曹操又大声说：“所谓论功行赏：使士食于能，将食于功，则国家一定会兴旺起来啦！”何颙便起身安抚双方道：“善哉！诸君虽未尽言，我已经很明白了！诸君的议论大有益处啊！”又转身对曹操说：“子尚年少。当今天下不宁。如君所见，必有大用。”大家退出去以后，何颙对许劭说：“汉家将亡，安天下者必定是这个人哪！”许劭没有接口。

　　另一天，大家正坐着闲谈，袁绍暗牵曹操的衣袖到外面。对曹操说：“我少年的时候，有个姑娘对我有情有意，两小无猜。现在她已经变心了，明天就要嫁给别人。我实在是心愤难平，想要找个机会出口气，只是没有好办法。孟德兄可有妙计教教我？”曹操笑道：“老兄不是心愤难平。我看是心妒难平呀！”袁绍也笑。曹操说：“这事儿不难。明天我俩同去他家贺喜好了。见机行事。”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人。高祖父袁安为汉司徒。自袁安以下四世位居三公①，是汉末的一大豪族。袁绍生得英俊倜傥，又能礼贤下士。因此大家都愿意亲近他。
　　次日夜晚，二人潜入园中。来到洞房的窗下，望见室内宾客很多。曹操问袁绍：“本初兄想要怎样出气呢？”袁绍说：“想把新娘子偷出来。可以么？”曹操左右窥视以后对袁绍说：“我把室内的宾客都叫出来，老兄马上进去把新娘子背出来。不要出声！”于是曹操去马厩，把马牵出来。收紧缰绳，缚于鞍鞒上，使马不得狂奔。自己躲到暗处，大叫：“有偷儿啦！”挥上一鞭，放马奔去。室内的人听到了呼声都出来张望。看见马奔去，以为偷儿盗马，都朝着马匹追去。袁绍立即潜入，把新娘子背出来，与曹操同觅小路逃走了。夜黑看不清道路，袁绍背着新娘子跌进了荆棘中，疼得动不了。急喊：“孟德兄救救我啊！”曹操退回来，使劲拉他的手还是动不了。这时候追马的宾客正在返回来。情况紧急。正是：游侠无事好作弄，新妇多灾落棘丛。欲知曹操、袁绍可曾逃脱，且听下回分解。

　　①三公：后汉时，太尉、司徒、司空是朝中执掌军政大权的最高官吏，合称为三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