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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抹微云天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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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恸哭三军皆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圆圆曲》
【一】明崇祯三年秋 八月十四
夕阳的余晖从古朴的窗边透入,映在繁复绣花针在棉袄上画出的琼花图案上,桌边的金蛉子低低地叫着,衬着妇人沉静的面容。
归巢的鸟儿欢声唱着,一天的劳作后终于回到家的港湾。
院子里是家仆急促的脚步声,老仆焦急地推开房门:“夫人,京师里来信了。”
妇人失了娴静之态,匆匆展了信,读罢,眼里浮出些许泪光,甩手将信扔进火盆,吩咐道:“把三少爷叫来。”老仆人张张嘴,却什么也没有问出来,只有急急地出去了。
藏青衣的中年人忐忑不安地走到那妇人身后:“二嫂,什么事?”
“判了。”妇人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惶之色,反倒是早已料到似的模样。
“怎么样?”“磔。流放三族。”中年人手上的账册掉到了地上:“二哥他是个好人……”
妇人微笑了一下,淡淡的:“煜弟,你走吧。带走你的儿子和家里的钱。”
“那微儿?”“满足你二哥的心愿吧。”“嗯,好吧。”中年人理了些金银细软,带着五岁的男孩匆匆出了家门。
树影婆娑着夕阳,粗布衣裳的四岁女孩捧着书阅读,如一朵馥郁的幽兰。有几个十余岁的神情激奋的少年人走过,顺手拾起地面上的石子狠狠砸向女孩。“袁微你个小贱人!”“哼,原以为那袁督师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原来是个通敌卖国的大汉奸!”“汉奸的女儿就是个小贱人!”“大汉奸千刀万剐,真是天子圣明啊!”
一颗石子砸在女孩额角,血汩汩地流下来,她用手遮住伤口,呆立了一会儿,便回身奔进了院子。三叔已经不知所踪了,里院里一个人也没有,她跑到后院,看见母亲与三婶站在江边,摇摇欲坠。
“娘!不要抛下微儿!”她想去抱住母亲,却只听到母亲轻轻的一句“对不起”,终是迟了一步,桂花落在江面,似乎是对这个曾经繁华的大院落里的萧瑟表以悼念。
十八岁的少年骑着马气喘吁吁地赶到藤县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场景。
“微儿,袁伯母何在?我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官差马上就要来了!”
袁微惨然笑了笑,用小小的手指指了指江底。江边,静静地放着一件绣有琼花的棉袄。似乎如它的话语一般,转瞬即逝。母亲还未来得及为她穿上棉袄,就已阴阳两隔。
少年愣了愣:“微儿,那我带你走。”
“长伯哥哥,”女孩执拗着扬起头,“爹爹,是什么样的?他究竟是英雄还是汉奸?”
“英雄,你父亲是个大英雄。”少年憧憬着那自己视为师长的人,又想起那明晃晃月夜里那人说的话“死,又有什么可以畏惧的?”可他亦清晰地记得,那人叹了口气,说“江南,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帮我回去,回藤县,看看微儿。”
这个睥睨天下,让满洲八旗闻风丧胆的将帅,到生命行将走到尽头的时候,想着的,竟是自己不足四岁的小女儿。这真不知道,是可笑,还是可悲可怜。
他抚抚她受伤的额角,一手的血,很习惯,只这次,不是敌人的血罢了。那些愚民。
“那,他们,他们为什么都这么说……”“我想,时间会为你父亲洗刷冤屈的。”
谁知道呢?或许百年都无法还他一个清白,可至少,他是他最崇敬的人。
“微儿,你听我说,我在奔牛认识一家姓陈的人家,你去做他们家的养女,等我功成名就,我许你一世的荣华富贵。”
“谢谢你,长伯哥哥,”一轮明月已缓缓爬上枝头,“快中秋了呢。”“嗯。”
公元1630年的中秋,注定是个群情激奋的中秋。
【二】崇祯十五年春
那年的扬州,人人皆知陈圆圆的艳名。
“琼花人间不再生,十年扬州如一梦。”人们用这句诗来形容着她的妖娆多姿。
国丈田宏遇将她重金买下,预备进献给那反复无常的君王。
那日酒宴,她躲在帘后,待酒过三巡,领着一众歌女出了帘。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她在心底笑了笑,若是两条都占尽了,就是无情无义么,
她遵了国丈的令,跳一曲李妍的《佳人曲》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艳红的绸,好如十二年前那渗红的木柱般,惨烈。
主座上穿着龙袍的君王已然沉迷于炽热的红,田宏遇的眼里是少见的喜悦。
“田皇亲家的歌女果然是不同寻常啊。”
“皇上谬赞了。如果皇上喜欢,就由她来顶替小女从前的位置吧。”
“来人,王承恩,备轿。”
当天的芙蓉帐暖,她第一次端详着这个杀死父亲的君王,这是一个面容白皙,面带愁容的人。他无能,又自负,因而自己陷入绝望的泥潭。
她想起归家院里的儒士,他们讲起她的父亲:“袁督师这样的大英雄却惨遭奸臣的残害,果然是亡国之相。”那些人说的话,和她的乡人不同。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真正的父亲。只是如此而已。
或许是一脉相承父亲的大胆,又或许是对这样的以色事主的不屑一顾,她小心翼翼地说:“皇上,我想问一个人。归家院里的文人墨客常谈起他。元年时的督师,袁督师。”她想知道父亲的一切,那个只看过她一次的男子,究竟是怎么样的。她不想只是仅仅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想知道,他的一切。
那君王眼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然后是冷,冰冷刺骨,他用力将她推了开去:“少和朕来说那个叛国贼,你们都是他的同党,同党!来人,拉出去,扔回田宏遇家里。”真是可笑之极,一个事发时不满四岁的孩子,懂什么叛国?
她冷笑着被拖出了皇宫,这个君王,还真是只手翻云覆雨的混蛋。
于是她就被田宏遇关在了家中,教一班歌女舞蹈。直到那个祥和的晚春五月,草长莺飞。
她听得酒席间觥筹交错,听个小丫头说是有个手握重兵的青年将军来访,田皇亲想要笼络以保存自身实力,希望用她作为一个价码。在这战火烽飞的乱世,竟有人希望凭借一个女子来保存自身。呵,怪不得,人人都说,红颜祸水,祸国殃民。
她整理着身上柔绿的纱衣,宛若那年秋日母亲投入的江水,碧波粼粼。
她精心打扮了一番,原以为决不会出半点差错。不料刚一掀帘,她与那将领都一下子愣住了。长伯哥哥……
“田皇亲,这位姑娘是……?”
“这是老朽重金购得欲作舞班教师的歌女,陈圆圆。将军若是喜欢,老朽便做个顺水人情,将她赠与将军了。”奉承的语气,贪生怕死的面容。
“那三桂便在此谢过国丈了。三桂可否与圆圆姑娘到院中走走?”
“当然可以,将军自便。”
花圃里的兰花开得正好,她不由想起曾经童年时温婉的母亲常停下手中的针线,望着园中的君子兰思念远方的父亲。父亲是那高飞的鸿鹄,而母亲,却只是不起眼的燕雀,可她,总能明白鸿鹄的志向。她摇摇头,撇开那些杂乱的念头。
“微儿……对不起,我不曾料到陈家会破落至斯。听闻陈圆圆的艳名,我又因战事紧急没法来寻,让你受苦了。”“长伯哥哥……”
“你的眼睛,好像你的父亲……”吴三桂轻叹了一声,“你是关宁铁骑的少主,我必保你。”
【三】崇祯十七年春三月末
时吴三桂驻兵宁远,崇祯皇帝连发书函,求他率勤王军奔赴京师,却再见不到十四年前的士不传餐,马不再秣。因为十四年前的勤王军,解京师之危于倒悬,主帅却被以叛国罪凌迟处死。
甲申三月暮,天子守国门。朱明亡,李自成进京,吴三桂上表降。李自成大将刘宗敏强占陈圆圆,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引清人入关,清人赶走李自成,入住北京。
她站在大火纷飞的紫禁城里,见到了清军主帅睿亲王多尔衮和礼亲王代善。她用一种极冷与蔑视的眼光斜睨着清人。年老的代善恐惧地后退了一步。“姑娘,你的眼睛,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哦?你的老情人?”多尔衮好奇地打量着她。
“不。那宁远城上让我清军八旗胆战心惊的袁督师,父汗六万精兵,溃于一个弹丸小城。”
“那是我的父亲。”她的声音淡淡的,不带一点感情。
“虽然袁督师是我的杀父仇人,但他是个英雄,我钦佩他。”多尔衮行了个礼,走开了。吴三桂走到她的身边:“微儿。”
“吴三桂。”她冷冷笑着,“我父亲亲手筑起的关宁锦防线,因为他的亲生女儿而坍塌,拱手送给了鞑子,你好狠。”多少人毕生的心血,只因她一个女子,毁之一旦。
“不是这样的,微儿。关宁锦防线,自从那年的八月十六,督师死时,就已是一座座纸糊的城墙。昔日的关宁铁骑,早已不堪一击。我本寄希望于李自成,又怎料他不过是个流寇。否则,我怕关宁铁骑,会一个个的倒下。”
她凄凉地笑起来,闭了闭眼:“你知道么,我出生的时候,正是宁远城死守的第一天,狼烟四起,那是关外唯一的一座孤城。而后来,四年里,我只见过父亲一次。我已记不清他的容颜,但我知道,他为关宁锦防线,付出了他的一生和他无辜的亲人。而你,就这样毫不抵抗的去‘折缺长城尽孝忠’,吴家上下七十余口惨遭李自成的屠杀,你还能享受你的荣华富贵。”
“不是的,不是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他偏了头去,白皙英俊的脸颊,鼻梁上却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几近断首,“如果当年那刀在快些,我的头就已经没有了。微儿,武将以马革裹尸还为荣,可我不能看着那些关宁铁骑在我眼前死去。你没有见过觉华的惨状,那些从遥远南方来的水兵,万里迢迢地奔来,却是迎接他们的死亡。七万人,被全部杀尽,血,染红了冰面。”
她的眼里是一份很深的不屑与鄙夷,他看见一把短小的匕首刺进她的胸口,血涌如注。“微儿!微儿!”他忽又想起那日囚牢里督师的话语“死,又有什么可以畏惧的?”
煤山上空有片片云朵飘过,与天同线,却是那样的寂渺,山抹微云天一线。
【尾声】康熙十七年秋
他躺在病床上,竟又想起那个女孩,曾经站在江边无助的孩子,田府后花园中灿若琼花一瞬的歌妓,紫禁城里为自己的信念而死去的女子。自己比起她来,是不如的,更别说,督师了。督师,岁月自会还他以清白,而他,却只能“尔曹身与名俱灭”,遗臭万年。
远远的,云彩飘过,山抹微云天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