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鱼玄机 ...

  •   那一年的长安城,春风乍暖,满城飞絮如雪,正是人间最好的时节。

      平康坊一所低矮阴暗的破落小院中,传出一声声痛苦的咳嗽声。十二岁的鱼幼薇跪在母亲床前,替母亲轻拍着胸口,希望母亲能舒服一点。已经好几天了,母亲咳得越来越厉害,脸色也越来越差。

      幼薇自幼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多年,平日靠替附近青楼娼家洗衣为生,连温饱都是问题,根本没有钱看病。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母亲饱受病痛折磨,一天天虚弱下去。

      见母亲咳出一口血来,她终于忍不住嘶声恸哭。

      母亲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不可以失去她!这附近到处都是青楼娼家,“卖身”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只要拿了钱,她就可以去找大夫救母亲了。

      幼薇站在华灯初上的街头,满脸泪花,不知该往哪家去。

      那些流连于烟花柳巷的丑陋面孔,曾经是她最鄙夷的,想到从今以后却要笑脸相迎,不禁悲从心来。可母亲还在等着她救命,她缓缓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往最大最豪华的那家妓院走去。

      门口的守卫看多了这样的情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往妓院里走,还能是什么情况,直接将她带到了后院。小幼薇站在那害怕的发抖,老鸨走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捏起她的脸:“哟,到是个美人,只是清瘦了点。”

      幼薇厌恶的别过脸去,老鸨的眼神就像在挑选牲口,猪油一样肥腻的口红更让她觉得恶心。老鸨到不生气,反正以后有的是法子治她,心里只顾盘算着,这样的姿色长大后绝对是个妖精。高高兴兴的迎了她进去,让底下人去给她梳洗打扮。老鸨盯着梳洗打扮后的鱼幼薇,笑的花枝乱颤,看来她这“风雅楼”又要多一棵摇钱树了。

      老鸨命人去准备卖身契和银两,一边先领了幼薇到前厅观摩。厅里觥筹交错,烟雾缭绕,到处都浸润着淫靡的味道。那些面容姣好的女子,靠在一个个“牛鬼蛇神”的怀里,百般献媚讨好。想到这就是她未来的生活,她只想大哭一场,却在老鸨警告的目光中,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

      老鸨道:“你记住,卖笑卖笑,做我们这行的就只准笑!不管你心里有多苦多痛,脸上都不能表现出来!”

      幼薇哽咽着点头,忽听大厅一角有人道:“谁的诗作的最好,这十两银子就是谁的!”

      满堂的莺莺燕燕一听有银子赚,都围了过去,嫖客也都跟过去看热闹。那位青衫男子略一思忖,想着来时路上柳树成排,便道:“就以‘江边柳’为题吧。”

      小幼薇心中一动,十两银子?如果赢了这些银子,那她就不用卖身了!父亲去世前,也曾细心教导她诗文,想到这不禁欣喜起来,面上却不敢流露,怕叫老鸨发现。

      这些青楼女子都是身世可怜的人,哪里有机会读书,很多连韵脚都还搞不清楚,只是胡诌一通。听得青衫男子连连摇头,无奈的频频给自己灌酒。有些嫖客想在女人们面前卖弄卖弄,也绞尽脑汁的作了几首,不是东拼西凑套用前人的句子,就是既无意境也无韵调的粗俗之作。

      青衫男子实在听不下去了,起身将银子收回:“罢了罢了,看来今儿我这银子是送不出去了。”他暗笑自己一时兴起,选错了地方,这烟花柳巷哪里会有什么好诗文。

      幼薇忽然站到他面前:“我能试试么?”

      “嗯?你要试试?”他见这小女孩不过十岁略余,眼中清澈如水,神色到颇为自信,想着不妨一听:“你且作来吧。”

      小幼薇缓缓开口: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
      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
      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他反复回味着:“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不敢相信,这是眼前这样一个小女孩所作,欣喜的道:“果然是好诗,你叫什么名字?”

      “鱼幼薇”

      “在下温庭筠。”

      她伸出手,他会意,笑着将银子放到她手上:“这是你的了。”

      “谢啦!”她开心的握紧手心,转身就跑。太好了,母亲有救了,她也不用卖身了。

      老鸨在后面急的大叫:“喂,你上哪去?!”完了完了,本来以为一棵摇钱树就要到手了,没想到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早知道应该先签了卖身契!

      下人正好拿了卖身契来:“妈妈,东西准备好了。”

      老鸨狠狠一巴掌甩过去:“现在还有个屁用!”

      母亲的病比小幼薇以为的要重的多,虽然请了大夫,吃了药,可还是不见好,没多久竟然撒手人寰。她悲痛的无以复加,心想不如跟随母亲一起去了,也好过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苦寒的人间。

      这个时候,家中忽然来了一位客人,幼薇疑惑的看着他,这不是那日“风雅楼”里的那个青衫男子么?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叫温庭筠的男子,是早年成名的诗文大家,因为欣赏她的才华,所以四处打听,辗转找到这里,要教授她诗文。

      她以为生命就将终结的时候,原来人生才刚刚开始。

      在这个春日的午后,风絮满天的小院中,这个叫温庭筠的男子,以他寂寂的足音踏过春日的长安,踏过她生命的第十二个季节,以一种温和的表情,成为走进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子。

      三年的光景,十五岁的鱼幼薇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娇俏美貌。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动的心,只记得每当他教授诗文时,自己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她以为,他对她的欣赏、怜惜、疼爱与包容,便是与她一样的情愫。她满含着羞怯的少女情怀,婉转试探,他却一再含糊回避,假装不懂。

      她的试探,没有换来两情相悦,反而使他选择了逃离。

      他走了,就这样远去襄阳,任刺史徐简的幕僚。

      她不肯死心,索性写信以诗表情:
      苦思搜诗灯下吟,不眠长夜怕寒衾。
      满庭木叶愁风起,透幌纱窗惜月沈。
      疏散未闻终遂愿,盛衰空见本来心。
      幽栖莫定梧桐处,暮雀啾啾空绕林。

      他未必是完全没有情,只是年龄的悬殊,士大夫的操守,让他将对她的情感牢牢限制在师生或朋友的界限内,不愿再向前逾越一步。何况他过惯了纵情放浪、无拘无束的生活,实在不想被人束缚。

      “素琴机虑静,空伴夜泉清。”便是他的隐晦婉拒。

      而她那样聪明,又怎么会不懂。

      他满怀着万里的东风,却不肯顾一顾她的锦瑟华年。他低了头,任由她写的诗,她做的梦,她剪剪双瞳里满含的情意,就这样,轻盈地划过她的豆蔻年华,去向她不知道的所在。

      他临走前,还顺带做了一回月老,将她介绍给了朋友李亿。

      她终于绝望,他不仅不爱她,甚至为了绝了她对他的念头,这样急切的将她推到另一个男人怀里。她怨,她恨,于是她赌气的答应了婚事。

      那一年的秋天,她成了李亿的妾。

      李亿出身名门,家世显赫。惊艳于她的美貌,又倾慕她的才华,对她一见钟情,待她极好。那是她短暂的一生中,一段难得的旖旎心醉,快意时光。平日里吟诗作对,风花雪月,说不尽的缱绻缠绵。

      可惜男人的情太薄,轻如纸,一阵风就把它吹散了。

      短暂的幸福,很快就被李亿的正妻裴氏掐段。裴氏见自己的丈夫整日与别的女人相亲相爱,嫉妒成狂,三天两头虐待幼薇,并让家父直接对李亿施压。由于裴氏的父亲位高权重,裴家的势力又遍布京城,李亿无奈之下,只能写下休书,把幼薇送往长安附近的咸宜观。

      分别之际,李亿抱着她说:“你不要担心,等过些日子,我一定会想办法将你接回来。”

      她含泪答应:“好,我等你。”

      从此,她改名为“鱼玄机”,成了咸宜观中的一名女道士,在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等待中,渐渐枯萎。

      后来,从别人的口中得知,她日夜牵念的李亿已偕娇妻出京,远赴扬州任官去了。如遭五雷轰顶,心碎裂如沙,她终于明白他不会来了。她不过是李亿心湖中的一滴水珠,不经意就飞散了,而她却当了真!

      那夜,她写下这首诗: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曾经沧海后无奈的怨叹,字字如血染的红豆,颗颗滴着怨泣的泪珠。

      她终于看破红尘,决定及时行乐。第二日,她贴出了艳帜高张的告示“鱼□□文候教”。无数文人雅士和放荡公子,热血沸腾,纷纷赶来。他们谈诗论道,闲谈调笑,什么情呀,爱呀,统统见鬼去吧!

      从此,咸宜观没有了才华横溢的鱼幼薇,只有妩媚放荡的鱼玄机。喜爱谁,就留宿观中,尽鱼水之欢;看不顺眼了,就一脚把他踹出门外。

      这样,多好!

      她自由自在,招蜂引蝶,宾朋满座,她可以放声大笑,也可以醉倒人怀。她的生动、鲜活、泼辣、才华,迷倒了整个长安城,男人都俯在她的石榴裙下,听候她的差遣。

      那一刻,她是情欲世界的女皇。

      玉盏春宵,冰砚花笺,那些丝弦飞扬时日,她用笑语款留着每一位来客。而她的心,却始终等在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守候着一句再也不能实现的诺言。寂寞空庭春欲晚,满地的梨花如同她零落的心事,风吹了,雨打了,就这样,慢慢的散了。

      咸宜观中陆续收养了几个贫家幼女,她有感于年幼时的自己,所以对这些女孩十分的好,教她们读书写字,希望她们的人生可以不一样。其中有一个叫绿翘的女孩,长的最美,诗文天分也最高,她对她寄予了厚望。

      绿翘曾问她:“这些男子中,你最中意谁?”

      她不答,含笑将发丝挽好,插一只金步摇。赴宴冶游,画廊春梦,红绡鸾帐,并蒂鸳鸯。多少个红尘春日,就这样轻易地打发了去。她心中是悲是喜,无人知道。她所有的悲喜都早已跌落在浩渺的时光里,停留在了十三岁的那个春日,那座破败的小院。

      后来,她认识了一个叫陈韪的乐师,能言善道,且面貌十分俊秀,便常常留宿观中。慢慢的,她发现绿翘总是偷偷的看陈韪,心中大为忧虑,于是找了机会,苦口婆心的劝着:“绿翘啊,这世上的男人都是不可信的,你若喜欢上谁,来日只会让自己受苦!”

      可绿翘却将脸一扬:“你不就是怕我抢了他去么?!”她以为鱼玄机是怕年轻貌美的自己抢了她的男人,才这样诓她,心中愤愤不平,她不让她喜欢,她偏偏要去勾引。

      那一日,她回到观中,见陈韪与绿翘正在自己的床上翻云覆雨,全身冰冷的僵在那。
      绿翘见到她,不慌不忙,也不遮蔽自己的身体,反而露出胜利的微笑。

      陈韪见情况不妙,胡乱披上衣服就想溜,绿翘拉住他:“你跑什么,你告诉她,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她还故意撒娇:“韪郎,你快告诉她嘛,你有多爱我…”

      陈韪被鱼玄机射来的尖利目光刺的打了个激灵,抬手就给了绿翘一巴掌,跪在鱼玄机面前:“玄机,你听我说,是她不要脸勾引我的,是她!”

      晴天霹雳,绿翘被他的话瞬间打入十八层地狱。是什么迷蒙了她的眼睛,是对比她美貌,比她才华横溢的鱼玄机的妒忌么?还是被眼前这个花言巧语,虚伪丑陋的男人?一切化为笑话,她以为自己赢了,却不想输的如此不堪。

      她看着绿翘,仿佛在看着多年前的自己。她不舍得让她守候,舍不得让她变成另一个鱼玄机,象她一样耗尽所有的青春与才情,枯立于锦瑟年华下。她不要她这样可怜,也不要她在日后成为人们口中的另一个猎艳。

      她拔下头上的金钗,刺入绿翘的喉咙。绿翘没有反抗,平静的,微笑着迎接死亡。温热的血流到她身上,流进她心里,然后同绿翘的尸体一起慢慢变得冰冷。

      而那个男人,早已吓的逃之夭夭。

      她忽然心灰意冷,世间一切,到底只是虚妄一场。

      当官差到来,她只是一言不发,心已死,身又何留。

      就这样,都结束了吧。她盈盈地转身,将长安城的春风拂在身外。经年岁月,繁华落尽,她一直在等,而她等的人,始终没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