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兰芷央之

20、不能日记的我

　　（二十）不能日记的我
　　我撒谎了。
　　我的眼睛不是只有一点小问题，而是很大的问题。
　　不是妈妈不让我看书写字，而是我根本不能看书写字。我的眼睛被白纱厚实地包裹了起来。
　　我听不懂医生讲的一些名词。什么“白内障”，“视网膜损伤”，“病变”，“晶状体”，“手术”。我试着以自己的理解组织语句，连接起来就是，白内障引起视网膜损失以及眼球晶状体病变，又或者是视网膜病变引发晶状体损失及严重白内障，所以要尽快进行手术。具体什么手术呢？我不知道。只知道医生有点恼怒，责备我延误了最佳医治时机；爸妈很自责，对我又打又骂，到最后只有相继抱着我痛哭。
　　我怎么会知道呢？眼睛出现白雾，模糊不清，总是突袭的刺痛，流泪不止，这些都不是正常的状况；而是病毒泛滥的前兆。
　　事以至此，我该作何反应呢？恐惧？自责？绝望？崩溃？不甘？挣扎？愤懑？……
　　不，没有了，任何反应都没有了。

　　从我的眼睛被蒙上白纱开始。我已经死了。
　　我任由他们在我身上扎着各种针，灌着各种药，推来推去。然后有一天，我摸到我眼上的白纱解去了。
　　但是，
　　从此，黑暗与我相伴。那艳丽的阳光，旖旎的色彩，鬼斧神工的各种物状啊，本来就在手边的，现在却怎么也无法再投射到我的眼睛里。
　　冰冷，
　　是那被一点一滴地从我的头脑抽走所有的色彩所有的物状所有的印象，只留下黑暗；一色地、纯色地、无边无际地、排山倒海压迫过来的黑暗；就这样侵入骨髓，冻至冰点。
　　我的心结冰了。让我死了吧，没有色彩、没有光亮，真的，比死还难过啊。我的意识模糊了。

　　可是心底一直有声音在响着。是什么啊？我听不清，能不能大声点。
　　小珉……小珉……
　　我听清了。在叫小珉呢。我默默地跟着念。仿佛“小珉”这个词就是个温暖之源，只要跟着念，心底就会漾出一波又一波的热浪，融化我结冰的心，温暖我无知觉的身。

　　我终于还是醒过来了。原来是妈妈一直在叫着“小珉的电话，小珉的电话”。我猛一激灵，双手一阵乱抓，好不容易才抓到电话拿到耳边。
　　“喂？”
　　“丫头。在干吗呢？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啊。”终于知道什么是天籁。小珉的声音就是天籁。
　　“嗯……啊。我刚才睡着了。”我的声音则是另一个极端，仿佛来自地狱般的死气沉沉。
　　“睡什么睡啊，太阳都老大了。懒虫。”我仿佛看到小珉开始瞪大眼，坏坏地靠近我来凶我。珉，你来凶我吧，你来笑我吧，你来捉弄我吧。不行，这个样子怎么面对你啊？
　　“珉，……我只能睡觉啊。我除了睡觉我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啊。”我忽然变得有点歇斯底里， “我看不见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也什么都干不了了。我是个瞎子了。你知道吗，我以后就是个瞎子啊。我以后都用不着念书，用不着考大学，用不着当记者，我就成天呆在家睡觉，”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我就呆在家做个废物吧。……”
　　“你在说什么啊。”小珉在那边笑了，“笨蛋小唯，你都在想些什么啊。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现在只是做了视网膜脱离手术。你看不见，因为手术把视网膜脱离了，这样防止眼球进一步损害。等到有合适的视网膜，再做一个视网膜移植手术，你就看得见了。”
　　“小珉，你没有在骗我？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别忘了，我以后是要做律师的。上庭前我可要发誓的。”
　　这是真的吗？原来一切都只是我自怨自艾，杞人忧天啊。原来小珉真的是天使啊，带来福祉的天使。

　　“太好了。哎呀，真是太可惜了。”
　　“什么？”
　　“前几天妈妈把我的头发都剪掉了。说住院这么长的头发不好收拾。早知道我会好我就坚决不同意剪掉。”
　　“没关系。很快就会长长的。”
　　“小珉，你在那里过得好吗？学校怎么样？都有些怎样的老师和同学？你们都上什么课程？你现在还踢球吗？每天还总是吃吗？……”
　　“呵呵。这么多问题啊。我一下子都回答不了了。我会都写在日记本里的。到时候你好好看吧。”
　　“哦。我也都写在日记本里了。我写了好多了。一天一次都写不够，要写好几次呢。我一定要很详细地写下每天发生的事。你一定也要很详细很详细地写啊。可是，我这段时间大概写不了了。”
　　“没关系。等你眼睛好了，再补上就好。我会很详细地写日记的。嗯，我好像违规了。我们原先说好不打电话，不联系的。可是我还是打电话了。那么以后违规就由我来违吧，小唯可千万不要违规啊。我到时候再给你打电话，好吗？”
　　“嗯，好的。到时候？什么时候啊？”
　　“反正就是到时候了。我要挂了。哦，对了，别忘了我们的三年之约。这三年一定要好好的。”
　　“好，好……说好啊，要打电话的。嗯，你挂了吗？”
　　“没有，等你挂呢。”
　　“你先挂吧。”
　　“还是你先挂吧。”
　　“你先挂吧。”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声音。
　　我知道，我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