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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落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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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的故事都发生在很遥远的地方。
在璀璨星光下,这样一个王国,它存在千百年。古老的制度和年迈的统治者,让它从内里散发一股陈腐,却不可撼动的气势。这样一个王国,国家富裕,资源丰富。伛偻的老祭祀,站在高高矗立的冥石圣坛之上。圣坛与广场之间是一万零八级石头台阶。火红夕阳下,权威就这样从各个无声的角落衍生出来,沉沉压在每一个虔诚跪下的信徒臣民深深折弯的腰背上。
祭祀传递的圣言称,这古老王国,受到神明庇护,得到最宝贵的财富,便是永恒。这时,他苍老的面庞毫无表情,下垂的眼睛微眯,长及地的金色长袍在一片火红光线照耀下,闪烁不定。完美的权威代表。
万级台阶下,臣民们将额头底进灰尘里,占满血丝裂痕的手指因畏惧,颤抖不已。
这是个民主公平的社会。因为,它的一切决策都由元老会争辩定夺,每一项法案都有众人议会举手表决。同意,则向前伸平右手;反对,就用手中杖木击打光滑的议会厅地面。
这样的童话里,两个权威却并存了。左相与右将,竟然将一场议会拉成了平局。于是,长达十年的争夺开始了。人民激动了,愉悦了,觉得王国拥有了无与伦比的自由和公正。
这样的国家,当女子满18岁以前必须得到一位男子的求婚。这样,她能分享神对他的一半恩泽,获得他一半的力量。否则,她只有死亡。
左相有这样一个儿子,骁勇善战,英俊聪颖无双。右相有个小女儿,温顺可爱。
他们天生就注定要在一起。
然后,童话结束了。
我又要追着我的休跑了。
我看着镜子。里面是个黑眼睛的小女孩。她有金色的长长卷发,一直蜿蜒到膝盖,与浅蓝的绸缎长裙,相得益彰。
我喜欢蓝色。
它让我想起那一天,天空的颜色。透过层层树叶,我看到的天空,就是这样清澈,就像他的眼睛。
我也喜欢晚宴。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国会晚宴上。穿越重重杯觥交错,我看见他。他穿着纯黑的礼服,站在一片灯火中,纯蓝的眼睛闪耀出不可思议的光芒。
就这样一眼,好像耗尽了我一生一世的期待。
他们说,我们天生注定要在一起。
听到这话,我的心就这样飞舞起来。好像,以前从未跳动过。
他对我举了举酒杯,突然狂笑出声。
周围人的脸色几乎都绿了,尤其是我们的父亲。他们如此愤怒。但是,我却深深入迷了。他的笑声几乎刺穿了层层包裹,直接将我的本命逼出来。
从那时起,我开始追逐他。每一次舞会,每一场赛马,每一轮圣祭。只要有他出现,我就打扮好自己,坐在背景里等待。等待他美丽的蓝眼睛,哪怕只有一瞬间,将我的身影扫进去。
周围总有各色眼神。有不屑,讽刺,也有期待和憎恶。但是这些又与我何干?只要看到他,看到只属于我的他,我什么都不怕。
今天的宴会空前盛大。毕竟是二十年一次的圣宴。
我转了一圈身体。检查审视合格。身体与长裙,完美贴合。
我的心跳如此急速。一想到,休就要拉住我的手,旋转一圈,在橘色灯光下,给这个舞会一个完美开场,我的欢乐,就像要满溢出来。我想,这就是我应该做的,这就是我人生的意义。一个完美的舞伴。
专门的引路男孩,身穿黑和白,金色头发如沙粒。他们列成两队,穿过长长的走廊,将我领到舞厅的最上方。
等待。舞厅现在人并不算多,但是灯火通明,窗明几净,成叠成叠的香槟酒杯,砌成各种格式的样子。晶亮透明液体,像是人鱼的泪。
男男女女,衣香鬓影,在幽幽低低又牵动人心魂的音乐里摇摆。这个国家的晚宴,就是为了这样浪漫而存在的。
我的手拽住白纱披肩的一个小角。这个角度,谁也看不到。
总觉得,等待是个坠落的过程。给人无穷的期待和痛苦。
一个人影,从对面大堂门前闪过,我的心就呼啸而上,突然将嗓子堵住。眼睛不由自主定住了,动也动不了。然后,陌生的脸从暗影里现出轮廓。心脏就这样被冰冻住,自由落体,直直砸在地上,一丝丝渗出殷红的血。我几乎可以想象出那红色是如何刺眼,就好像那天的枫叶。那天他第一次穿了白色长袍。站在一片斑驳树影下,那表情如何清晰。那时,他完美的嘴唇扯出微微向上的弧度,在诉说的什么。是什么呢?不知不觉中,手指尖已经颤抖冰冷。
突然,一阵细细的骚动,带领一对人影出现。我的休。还是美丽优雅,令人窒息。他纤长有力的手指握着一只小巧的,白皙的手。他的黑色头发在刺眼的灯火下,像黑曜石一般,衬得一双湛蓝眼眸更加明亮。他还是一身黑礼服,一如五年前我初见的那一天。
完美。
只除了他牵引的哪一只手。
伴着那手,竟有另一个黑色优雅的身影出现了。
纯黑头发,佩饰雪白天鹅羽,完美的脸廓,大而狭长的紫眼睛,微微向上翘。黑色曳地长裙,包裹纤细却起伏有致的身躯,顺着牵引的方向转身。一片黑雾就这样,在明亮可鉴的大理石地板上滑过圆满的一个圈。
我呆住。真的好美。但是让人如此心痛。
为何,另一个人的美,可以这样杀死你?
他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在众人或惊恐或讥讽的目光中,他牵起她的手,一圈一圈地转,舞姿飘摇。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时而快时而慢。但是,现在,这一刻,这时间,像是失去了意义。我欣赏,我的世界只剩下这样优雅的一对黑色身影。仿佛,其它所有都不再存在。
我像是水藻,隔着荡漾的波面,等待我的他。
被领回去后,女仆脱下我的衣衫,将我引上柔软的床。第一次,如此觉得,它这样地柔软。好像很久很久以前的小时候,嬷嬷抱起我时的怀抱。
不愿清醒。
父亲从未离我这么近,但是今天,居然来到我房间的门口。身边伴随我美丽庄严同样没有表情的母亲。
他在用严肃的语气说话,在要求。
他需要休。
他们选了一套黑色长裙给我,如此妖冶,如此,不适合我。
然后,我发现自己坐在黑漆木长圆桌的一端,等待。
等待。我已经如此熟悉这感觉。已经不在乎,它的时间含义。我仍然在水下,飘动,观望。我依旧感觉不到呼吸。我的长发轻轻扫过脸颊,像水波,温柔,暖意融融。
然后,休出现了,带着一如既往的调笑。他坐在了我父亲的对面,我的对面。
他换了件礼服,依旧漆黑,莫名合适。与我终究不同。
属于我的休。
永远这么耀眼,优雅,举手投足如此随性,却有难言的的美丽。
他在说话,伴着大笑。
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明白,但是,我喜欢听他讲话。
低沉的嗓音,似乎每一句都充斥着力量。我不明白很多东西。但是,我的休,我知道,他明白。他有蕴含的力量,他可以改变。他有黑色的翅膀,当他展翅,可以震垮这千年腐朽却矗立不倒的古圣殿。
我想,我们之间,永远只会有那一场舞蹈。
我希望自己是温柔的风,可以托住他的翅膀,可以助他飞翔。
可惜,我蜷曲的金色长发,只不过是水底的藻,纠结缠绕。
桌上巨大的瓷瓶里,放置着圣林的树叶。深红,暗暗发出浅香。
好像那天夕阳下,红树林里,穿白衣的休,拉着我的手舞蹈时,我闻到他的香味。如此淡雅,如此温柔。
他想要的,我明白。他找到了自己有力的风。美丽的,有着黑色长发的,新贵族女孩。
他牵她的手时的眼神,如此温柔,充满希望。好像欣赏一件璀璨的珠宝。
他从来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即使那一天,他走近我,执起我的手,蓝色的眼睛,把我印进去,是那么深,那么沉,那么令人迷醉。
猛然,我的父亲一掌击打在了圆桌上,他的愤怒,竟将整个桌面震得颤抖。好像,整个王国,都缩瑟了。
休转身离去。衣赽有力地划破沉寂的大堂气氛,像是试验振翅的鹰,扑扇起一阵阵飓风。
他依旧没有看过我一眼。
不知,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的生日即将到来。18岁是个重大的日子。是王国女子唯一有机会做出自己选择的日子。
我知道,我已经选择。
第一眼看见他,每一次看见他,我都知道,我的心,早就不属于自己。它期待,等待,他会带它入怀。
正如那天,他说: 这一切,都由你来做主。
真的可笑,我又怎么会选择除了休以外任何人。
我的舞蹈,注定了要和休在一起。
我的生日,我穿上最美丽的蓝色长裙,披上最细柔的白色长纱。大厅满是人头攒动。许多年轻贵族穿上最华丽的礼服等待,而更多人,则是来看,右将将要纳入哪一股势力入怀。
野心。
好像毒酒,让人深深上瘾。
支配的欲望,掠夺俯视的期望,深深刻入一双双眼眸。
我闭上眼睛,想起那样一双蓝眼睛。它有那么深的色彩,却是如此纯净。像天空一样,自由,没有界限。
从小我就生活在这个圣殿城堡。它有黑暗曲折的重重秘道。我拖曳长长裙角走过。要找到那天的红树林的一角,实在太容易。
我找到那片草地,那片树。熟悉的香味在静静的夜晚竟然像发酵了一般,沁入心神。我几乎可以聆听到众人寻找我的声音,能听到树林最边缘,那些低到尘埃里的信徒,生机勃勃准备破土而出的声音,听到这圣殿,每一丝裂缝扩大的声音。
我轻轻躺在我们舞蹈过的草地。
等待。
我的坠落。
我知道,我的休,会展翅翱翔。因为我已经可以想象,他飞翔的英姿。
多年后,一个美丽国家的红树林,有这样一座小小的,不起眼的墓碑。
上面没有任何文字。
只有深深刻印一只飞鸟,以及飞鸟落下的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