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音汍澜梦行歌（上）》鱼夕阕

6、夜染未央

　　“老夫愿以牧笛一支，交换宝物。”然后一个冷面侍从把一支普通牧笛递上前。
　　沈斯鸢接到牧笛后忽然露出奇异之色，然后亲手将木蚂蚱递到了轿前，道：“多谢老先生，宝物在此。”一只手从轿帘后伸出来，并没有想象中的苍老，反而精干有力地握住了木蚂蚱。然后放帘，起轿，离开。
　　这时，众人确信这场鉴宝大会为史上荒唐之最。
　　风折雪没有发现商音是何时消失的，他望见对面宋旷同样露出了鲜少的惊异之色，心中明了，连宋旷的敏锐都能躲过，很显然，这只瘸腿小白猫有着绝顶的轻功，而她真正的实力更令人难以想象。其实那顶轿子帮了商音的大忙，她借机迷惑视线，迅速离开了内堂。轻功好是一回事，没有方向感又是另一回事，她在绿窈山庄转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出口。无奈之下走近一条羊肠小道，似乎通向山林。
　　山林里清泉激越，鸟鸣哀戚，加上落叶纷纷，添了几分肃杀之气。她推着吱吱呀呀的木椅碾过崎岖，忽见下游泉水飘红，她立即赶到上游，看见了一个奇异的景象。一对男女相拥，那女子搂着男子脖颈，俯首吸着什么，转眼，男子萎靡倒地，旁边更有其他尸体惨遭同样厄运。商音此时心急，折叶为笛，吹奏起镇魂曲，那女子回转过头，倒不是青面獠牙，只是鲜血在残留唇边，抱住头发出凄厉的喊叫。商音的气息忽然有些不稳，她认得那女子，就是几天前在客栈撞上她的薰夕姑娘。商音几番犹疑，终究对内伤深重的薰夕手下留情，只见步伐踉跄的薰夕跑到了一块巨岩后，那里好像还有一个人影，商音正要探个究竟，却被人从背后用手蒙住了双眼。
　　“不要看。”
　　商音之所以明知背后有人靠近而没有防备是因为她知道，来的人是云眠歌。
　　商音摆脱他的束缚迅速追上前，在巨岩后看到的躺在地上的薰夕，虽然尸体盖满了枯叶，但还是有浓浓的血水从心口处流了出来。
　　“是谁杀了她？”商音清楚知道，薰夕是被心口那一剑毙命。
　　“我不知道。”云眠歌淡然道。
　　“若不是你拦着我，她也许不会被人杀死。”愤怒，不解，但似乎还有一种恐惧汹涌在胸腔，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死去的人，而且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她种蛊毒反噬自己，神志混乱不清。如果妃瑾在这里，她或许还有活下去的可能，那一剑的确残忍，却是最快的解脱。”云眠歌放柔了声音，握住她的手：“所以，罪大恶极的不是你。”
　　商音的手隐隐颤抖，那片竹叶笛缓缓从手心滑落，随风飘远。
　　不久，沈斯鸢和众人也闻讯赶到，沈府护卫们清理了林中尸体，众人理所当然将斩妖除魔的功劳归到了商音身上，风折雪更紧张兮兮要看商音是否受伤。商音暗暗观察宋旷的神色，依旧温雅如水，好像他不曾认识过薰夕，更不曾听过那女子娇嗔亲密地喊他“旷哥哥”。
　　一个江湖小辈大约对商音仰慕非常，壮着胆子上前问道：“姑娘武艺精绝，在下佩服，敢问姑娘芳名？”
　　商音一时语塞，不敢透露，毕竟是从辞鹤洲逃出来，何况风折雪和宋旷也在这里。
　　这时，云眠歌俯身轻轻挽住她的肩，微笑道：“拙荆无名，随为夫姓云。”随后暗暗一捏她的肩，伏在她耳边以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警告道：“你再直勾勾盯着别的男人，当心眼珠子掉出来。”商音脸一红，立刻收回望向宋旷的目光。
　　“哦，原来是云夫人，”那位小辈见云眠歌夫妻二人亲昵之举，神色尴尬地退开，“有幸，有幸。”众人纷纷将妒恨的目光投向云眠歌，这个俊美青年，刚才挽着江湖第三美人沈斯鸢，现在这天仙一样的女子居然是他的妻子。天道不公啊，不公至此。
　　云眠歌在回客栈的路上说是有事要暂时离开，于是让商音独自回去，商音怨念深重，他大概是舍不得美人沈斯鸢吧。商音独自穿过幽静的巷落，夜空高远，无雾，明亮的月光行泻于屋脊墙垣，草木萋萋间虫鸣欢愉。
　　忽然，她看见了一个人——宋旷。他一袭布衫斜倚在石壁上，衣袂轻飞，竟在月色下流露出一种忧郁萧索的气质。他缓缓向商音走来，笑容平易：“等了你许久。”
　　“等我？”商音不解。
　　“我想，你大概有事要问我。”他的声音也是极书生气的，温吞优雅。
　　“我没有什么要问你的，宋公子。”商音淡淡回绝。
　　“那么，你听我说也好，”他轻摆开前襟，半蹲在她面前，神情不卑不亢，“薰夕是南疆蛊女，我与她只是萍水相逢，今天发生在绿窈山庄的事，我并不知情。你一定疑惑我为何要对你说这些，我刚才在这里等你的时候也在想为什么，也许，也许我不希望在你眼里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人。”
　　商音避世隐居太久，她并不曾一一体会那样复杂难言的七情六欲，她也无法即刻洞悉这一番辩白的真伪，但她忽然愿意相信这个人的眼睛，那里有细小的火焰在冰褐色的瞳孔里跃动，仿佛也牵动起唇角，浮出和煦的笑意。
　　“宋公子........”
　　“我说过了，你可以叫我与期。”
　　“与期，”商音露出宽容的微笑，“我相信你。”纤长的睫毛宛如蝶翼，眼眸清湛而灵妙，宋旷忽然伸出手来，快要触及她的睫毛，商音敏捷躲闪开来。
　　宋旷黯然垂下了手，道：“对不起，我一时，以为你是妆儿。”
　　之前风折雪在聒噪的时候也顺便向商音普及了一些江湖八卦。宋旷的娇妻顾未妆，是淮南第一镖局镖头顾森的长女，那时顾森疑似被仇家报复惨遭灭门，而顾未妆正好被宋旷救下，并嫁给了他。当时婚宴盛大，男才女貌传为佳话。可惜，不足三月顾未妆就因病去世。
　　“我和你妻子长得很像？”商音试探道。
　　宋旷溢出轻叹：“你们的容貌并不像，只是说话的声音很像，还有，笑起来时的模样，第一次在客栈听见你的声音时，我差点以为，她回来了。”
　　商音点点头：“你一定很思念她，”忽而转念一想，疑惑道，“可是，你既然这样爱你的妻子，为什么又想要娶君嫣尔呢？”
　　宋旷的眉头微微一动，笑着反问：“如果我说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信么？”
　　商音还未回答，云眠歌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漠然瞥了一眼宋旷，道：“那是你的事情，与我们无关。”然后，脱下外裳披在商音身上，扳过她的脸，含情脉脉道：“我原想你早该回去了，怎么还在外头吹冷风？病了怎么办？”
　　宋旷站了起来，不以为然道：“可是，宋某却觉得与二位有颇深的缘份。”
　　云眠歌推着商音经过宋旷身边，忽然，宋旷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意：“姑娘，今晚与期很开心。”
　　商音微微回过头，宋旷依旧倚在那道墙，优雅如附壁枝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