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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地起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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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音终于还是淡定下来,一面打开包袱,一面道:“你我都清楚师父的心性,逃,不如不逃。”
妃瑾知道劝服不了她,决定还是去找云眠歌和千楚想办法比较靠谱些。于是,师兄妹四人难得都聚到了曲殇楼。妃瑾想的办法是偷梁换柱,让云眠歌扮成商音和君小姐成亲,然后云眠歌可以发挥他的特长,及时赖账,然后开溜。晏晏虽然赞同这是个好办法,但风险太大,万一君小姐认定云眠歌不放那就惨了。千楚觉得直接把君慕父女赶出辞鹤洲,虽然败坏声誉但比较治标治本,此建议遭到全票否决。
“大公子,你有什么好办法么?”晏晏满怀期待。
云眠歌悠然打了个呵欠,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回去补觉。”
晏晏差点翻白眼。
“哦,对了,”云眠歌转过身,靠近商音,“你的手,好了么?”
商音蓦然抬起头来,鬓间碎发被风挑扬起来,弥漫淡淡的木兰香。
她望进他的眸,仿佛那里宿着一只银色蝴蝶,小心翼翼浮动着的光芒。
有种感觉,类似心悸,却更为轻盈更加欢喜,转瞬即逝去。
上次她救君嫣尔时,手没有来得及避开他的剑风,还好他收势及时,只受了些小伤。
“已经不疼了。”她笑,忽然有些不自在,“大哥,那天在树林......”她想知道他为什么故意失手,那一招虽凌厉却并无杀意,反而,像一种试探。可,人人都知道,君嫣尔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小姐。
“妃瑾诊出君嫣尔并无垂危之病,那么君慕闯进这里便是别有目的。”云眠歌自顾自笑起来,“我只是确定君嫣尔的危险系数而已,事实证明,她果然够危险。”
云眠歌虽然玩世不恭,但也不是个不讲义气的人,不过看现在他满不在乎的态度,好像把商音推进火坑再回锅涮一遍也无所谓。
“你也觉得我应该接受师父的安排,是么?”商音叹息道。
云眠歌静静伫立在门框,轮廓镀满阳光,在地上投出一个纤长的身影。
忽然他开口,带着惯常的玩世不恭:“谁也不能安排什么,命运是个任性讨厌的东西,你只好在这里等它,横冲直撞过来。”
她听见曲殇楼外的水声,与他的叹息相溶一起,随波向遥远漾去。
这一夜,商音第一次失眠,奇怪,自己从前是怎么心安理得睡着的。小时候,连萸夫人会点上一盏蒹葭静心哄她入眠,后来有云眠歌半夜练习吹箫,从狂且楼飘过来,虽然不动听,但很催眠。今夜不知为何静得令人心慌,她支起左肘,右手按住,心中计算脉搏。一,二,三......
“你的脉搏很正常。”
商音猛然睁开眼睛,抓着她手的不是云眠歌又是谁。她连忙又把眼睛闭上,是做梦吧。
“别装了,我知道你睡不着。”云眠歌道。
商音这才清醒过来,端端正正坐好,等他说明来意,岂料云眠歌半晌没说一句话。
她抬头打量他:“大哥,你可以放开我的手么,有点酸.......”
他缓缓放开她的手,是烛火相映还是她错觉,他居然脸红了。
他清了清嗓子,道:“你先把衣服穿好。”
她这才发现自己未全扣的前襟,敞露雪白的肌肤,下意识用手捂住,脸色尴尬:“大哥,你有什么要紧事?”
他思忖片刻,认真道:“我带你去洲外玩。”
商音扶额心叹,世上也只有云眠歌才能在此时此景说出这么没有重点的话啊。
他微蹙眉头,曲起手指轻轻勾过她挺拔倔强的鼻梁,反问:“怎么,你不愿意?”
商音还不适应他突如其来的亲昵,还有残留在鼻梁上熟悉又陌生的温暖。她不记得是多久之前,她故意用古怪的声音叫他“歌哥哥”,他气急败坏,扯下无数舜英花瓣丢她。那时她坐在木椅上,行动笨拙缓慢,他假装落后追不上她,停在那里气喘吁吁的模样当真滑稽,逗得她畅怀大笑。
可长大以后,他把幽默感献给了别的女子。
“大哥,夜深了,不要开玩笑。”她悄悄往后挪。
他敛起笑意:“你觉得我哪一句像在开玩笑?”
“可是我......”商音何尝不好奇外面的世界,也羡慕妃瑾能随鬼井云游四方,可自己这双腿终究不便。妃瑾也曾用尽方法,使商音的经脉肌肉已经恢复与常人无异,一度以为可以行走,但终究不行。对此,连萸夫人的结论是,心魔。自出生起就没有使用行走的能力,久而久之,这能力并非真的失去,而是被隐没在难以发掘的地方。
云眠歌搬出木椅,道:“带上这个就行了。”见商音迟迟不动,他蹙眉,“还是,你想让我抱着你走?”说着,作势张开臂来,商音慌忙撤开,头差点撞上他的肩膀,迅速往木椅挪去。
云眠歌朗声笑了起来,这笑声,很好听。
离开曲殇楼的时候,漫天星辰豁然耀眼,天际仿佛也比往常空阔许多。商音凝眸屏息,感受夜风拂过面颊,挑起林间沙沙如岁月蚕食,恬淡而静美。她抬首望他,月光皎然,照得此景极不真切。她真的随他走了?可是荒唐。
“若是师父发觉了该如何?”她犹疑,“我们会被找到的。”
他俯身靠近,狡黠地笑:“不会的,我们可以伪装。你看啊,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伪装,比如,我们可以扮成去投奔亲戚的平民夫妻。”
商音疑心自己听错,愣了一会儿:“夫妻?为,为什么不假扮成兄妹呢?”
他板起一张高深的脸:“你的逻辑思维太差了,我们本来就是兄妹,就不算假扮了。这样师父他们一打听,会很容易发现我们的踪迹。”
商音默默转开视线,心道,算你厉害。
当巨大火舌贪婪吞咽着曲殇楼时,鬼井和连萸站在河岸边遥望。
“你觉得那小子明白我的暗示了么?”鬼井心痛地揪着自己的胡子,“可我没有叫他烧了我心爱的曲殇楼啊。”
连萸夫人一脸淡定:“是我的命令。我一直没告诉你,曲殇楼风水不好。”
鬼井无语望苍天,谁叫他摊上了爱研究天象风水的娘子.......
当妃瑾看见曲殇楼的大火时,二话不说就往里冲,好在千楚及时拉住了她,喝止道:“危险,你放心,商音和晏晏都不在里面。”
妃瑾失落地点点头:“这我知道,可我上次编好的流苏都在里面,那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想的式样啊。”
千楚定定看了她一脸,突然飞身闯进了火海。
妃瑾没等太久,他就带着完好无损的流苏出来了。
不得不说,他的轻功真的很好,除了发尾被火熏焦,身体其他地方都安然无恙。
可妃瑾等在外面的那短暂的时间,就像过了千年。
他出来的时候,她背过身去,不让他看见她的眼泪。
月光斜照长巷,木椅轮子滚过青石板,发出沉钝幽远的声音。周围阁楼屋脊在夜色里轮廓不明,只可见那薄雾里一洇朱砂,带着金色光圈,原是人家门檐上的灯火。云眠歌在这一路上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是推着商音走过人迹稀少的街道,商音不敢招惹他,干脆闭眸小憩,醒来时,却已经进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客栈,自己身上还披着素色鎏丝大衣,显然是云眠歌的,也真是难为他,挑出最朴素的一件衣裳来给她。只见云眠歌站在不远处与掌柜的谈话,她悄悄挪近些,只听到掌柜连声应是,说一定给他们安排上好的房间。
云眠歌转过身来,见她醒了,表情淡淡的,又回头和满脸横肉的掌柜说话。
商音觉得郁闷,自己被华丽丽地忽视了。
“喂,别挡路。”突然背后传来不耐的抱怨,商音回过头,被华丽丽地震撼了。要不要这么夸张,一大群人堵在门口,而且个个穿金戴银,闪得人眼花。这群亮点里居然还有一个最亮点,商音不知道那是什么材质的衣料,望之清雅,却瞬然有一种流光溢彩的高贵。不知哪里可以买到,妃瑾一定很喜欢,回去时可以送给她当礼物。商音默默盘算着,同时退到一边去。虽然她没闯荡过江湖,但深知谦让的好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谁知那最亮点一直盯着自己,嘴上却吩咐着侍从:“把这家客栈买下来,还有这客栈方圆几里,本少爷不喜欢和别人挤。”侍从连忙把银两搬到了柜台,掌柜的一见金灿灿的元宝,嘴差点裂到耳朵后,笑得那一个惊世骇俗啊。
果然是财大气粗的主儿,还是躲为上策,商音非常英明地躲到了云眠歌身边,乖巧极了。
那个最亮点却慢慢向他们逼近,准确地说,是向商音逼近。
“这小白猫真可爱,本少爷买了。”最亮点的脸靠近商音,她才看清他的脸,一张娃娃脸。
商音不知自己哪里像猫了,无辜兮兮地望向身旁的云眠歌。云眠歌俯身揽住她的肩膀,对她深情一笑,话却是对旁人说的:“我妻子身体不适,不能受闲杂人等打扰。既然掌柜的卖了店,那我们就到别处去。”
最亮点沉吟半晌,道:“掌柜的,这店本少爷送你了。”
这下掌柜的热泪盈眶了,买了又送,白赚了那一大包银两啊。
云眠歌不理会他们,推着商音往后面厢房走去了。
掌柜的激动地拉着最亮点,道:“您可是北禹二皇子殿下么,久闻大名,小店真的蓬荜生辉,何幸之,殿下有什么吩咐小民一定——”
风折雪一扬折扇,堵住即将滔滔不绝的恭维之词,高傲道:“够了,本少爷喜欢低调。”
他的侍从们暗暗想,如果“低调”还保留它的初始定义的话,“低调”一定羞愧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