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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密云谲 ...

  •   黑夜里,辞鹤洲静默如墓,寒鸦穿梭林间,引枯叶簌簌纷纷,不一会儿,乌云蔽月,大雨骤然如泼,晏晏望向窗外凄厉风雨,那夜的风雨交加,与今夜多么相似。也是这样的天空,阴郁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吸盘,盘踞着无数无法安息的魂灵。
      那年她年纪尚幼,在自己的马车里睡不着,便偷偷跑到姐姐未妆的马车里。姐妹俩紧挨一起,温暖妥帖。她不知道这次爹爹的镖走得是怎样的惊世宝物,竟作了如此周密的计划,将队伍分散而行,而宝物却藏在姐姐的马车里。
      她好奇起来,闹着要看宝物,姐姐从来宠惯她,没有不依的,这次却训斥她道:“心晏,爹爹拼着性命要保护的东西,怎可拿来胡闹。”
      她撇着嘴不满道:“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赶明儿我自己求爹爹送给我。”
      姐妹二人正说着,却听见外头刺耳马鸣,随后闯来兵刃相接和喊杀之声。她吓得不敢作声,只见姐姐掀起车帘一角望去,父亲和镖局的兄弟们正在与一群黑衣人激烈打斗,为首的黑衣人很显然武功高于父亲,并且指挥有序,很快将局面压过,许多兄弟在眼前惨死,父亲已然力不从心。
      那一柄软剑,就这样缠上了父亲的脖子,风雨更加扭曲了父亲剧痛中的脸,尸身与首分离,鲜血四溢。一道闪电撕裂天空,那个黑衣人的面罩被风吹起,恰恰那刻,她看见了他的脸,极度愤怒到颤栗,那个杀死父亲的人,像毒蛇一般咬过她的心,留下永远的疤痕。
      一旁的姐姐迅速打开马车下的暗格,从中取出一个长包裹,未及思量,姐姐竟把包裹塞到了她怀里,说:“心晏,听着,保护好这个东西,要好好活着,等姐姐去找你。”说罢,独自跳出了马车,她想要随姐姐一起,却听见一声力鞭后马疯狂奔跑起来。她跌撞着爬向窗口,想跳出去又摔回,一次次努力,终于探出半身,可惜已经太远了。夜色迷蒙,她只看见一片火海。
      那时她才明白,姐姐是骗她的。
      可她也只能选择相信。只因,顾心晏和顾未妆是一辈子相依相缠的两生花。

      “我曾经嫉妒过姐姐的美丽,因为她的美丽出众,几乎没有人知道,淮南镖局顾森还有一个女儿叫作顾心晏,”晏晏回过头,泪光盈盈,“可是现在,我再没有机会告诉她,我有多感激她的美丽,她用她的光芒保护了我,让我如今可以这样平凡安稳地活下去。”
      迦夜瀣凝望着她,的确,这个女子并无绝美容貌,可那一颦一笑仿佛对他独具魔力,或者,这是他唯一无法解开的毒。
      他忍不住倾身拥住她:“你这样爱哭,让我该怎么办。不过也好,总归不是在别人面前哭。”
      正在抽噎的晏晏蓦然呆住,这个男人,相识不过几天,却抱了她三次,更重要的是,她渐渐遗忘倾慕多年的云眠歌,脑海里,反而是这个人的模样:凌厉的妖娆,如同紫色覆上了盛放的梅花,与背景的皑皑白雪形成了最完美的对比。
      晏晏缓缓推开他:“你究竟为何来这里?”
      迦夜瀣信誓旦旦:“我是来拯救你脱离苦海的。”
      晏晏白了他一眼,明知是谎,却还是忍不住笑了。
      突然,窗棂一震,一个身影从外面跳跃而进,绿衣荧荧,如同坟墓里的鬼火摇曳不息。只听那人冷笑道:“这么多年了,你骗人的毛病倒是一点未改。明明为着那归雁暖古琴来的,却何苦说好话来哄着小姑娘。”
      “我还以为你不肯来见我了,迦夜薰。”虽口吻轻松,迦夜瀣立即将晏晏护在身后,备上了十分警惕。晏晏看清了来者的模样,分明是五官清秀的小姑娘,却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那人秀眉一凛,恨恨道:“我不叫迦夜薰,我的名字是薰夕,与你们迦夜族毫无干系。”
      迦夜瀣无奈一叹。她说得对,当年父亲娶了她的母亲,却终究未曾真心接纳她,只是外人皆以为她是迦夜摩疼爱的唯一女儿。因她不是纯正南疆血统,即便显露出非凡的种蛊天赋,父亲依旧禁止她学习蛊术。冠上迦夜这个姓氏,无疑是一种讽刺。
      “怎么,如今看到我青出于蓝,你们后悔了?”她一面用手指从一个萱木盒里轻轻勾出一只银色蛊虫,一面嘲讽地对着迦夜瀣。
      “我后悔,”迦夜瀣苦涩一笑,“我后悔偷偷教你炼蛊,后悔擅自放你出去,我更后悔,在那个雪天没有留住你。”
      “我不需要!”迦夜薰愤怒地丢出那只蛊虫,银色如剑,却在半空失去了行迹,晏晏惊惧不已,猛然发觉迦夜瀣的一只手臂渗入了一丝银线,紧接着逼迫着血管贲张。迦夜瀣隐隐克制,脸上却露出释然的笑。
      这是他欠她的。他得到了原本属于她的母爱,她却没有得到一个完整的家。他知道,一直以来,她都活得战战兢兢。寄人篱下,被人轻视。而他,以为自己在帮助她,却渐渐将她推上了不归路。
      “薰夕,从此往后,我们两不相欠了。”语毕,迦夜瀣竟生生用指甲刮开自己的左手手腕,鲜血如注,某种力量仿佛在吞饮着他的血,迅速膨胀,蠢蠢欲动。渐渐的,被血迹沾染的地面聚集着无数暗蓝色蜻蜓状的蛊虫,汇成一道细细的乌流围困在迦夜薰脚边。
      与此同时,迦夜薰从袖间取出一只锦囊,向空中一抛,如同珍珠粉末的白烟迅速扩散开来。晏晏视线模糊,刺呛难忍,猛然被一股力量推到一边,待白烟渐渐散去,她看见迦夜瀣左手紧紧擒住迦夜薰,右手握着一支珠簪抵住了迦夜薰的咽喉,一丝鲜血从她的颈部渗出。形势虽是如此,迦夜薰的脸上却并没有仓皇之色,反观迦夜瀣却是面色惨白,左手大概因力道过重而变成乌青色。
      迦夜薰轻蔑地摇摇头:“你当真以为我仍是从前那个小孩子么?你果然没有长进,竟然看不出来,我刚刚种在你手臂里的不是普通的银色蛊,而是万里挑一的银色蛊与不死蛊□□的后代,脾气可暴躁得很呢。”
      迦夜瀣只觉得左臂如同废去,僵硬如石,更糟的是,因为疼痛,他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智。
      “很抱歉,我早就猜到你会在第一回合让给我,”迦夜薰得意地笑起来,“让你的愧疚见鬼去吧,我不需要,我需要的,是痛快一些,彻头彻尾的恨。”说罢,她将迦夜瀣推倒在地,手中摇动令蛊虫亢奋的铜铃,脸上却露出明媚快乐的笑容。
      迦夜瀣蜷缩着身体,痛苦万分。晏晏全然忘记了危险,迅速奔到他身边,看见他的脸的那一刻,晏晏愣住了。那张脸,蔓延着一条条褐色的斑痕,如同风霜下的老树皮,五官虽未变化,却早已不是那个妖娆翩翩的美男子。这便是炼蛊的代价,在竭尽全力时所露出的最恐怖的皮相。南疆族几乎不与外族通婚,也是这个缘由。

      “我早说过.........我若不戴面具......会很......很吓人的,”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对不起......晏晏.....我这个样子.......”
      “别说了,”晏晏哭着捧住他的脸,“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怎样都好。”
      看着泪流满面的晏晏,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继母,那个温婉柔弱的外族女人,在父亲炼蛊中毒时日夜陪伴在侧,对恐怖的皮相毫不在乎。
      而今,他和父亲一样幸运。

      “顾心晏.......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除了你.......我无法再喜欢任何人.......”他颤抖着攀上她的肩际,在她耳畔温柔低语。
      “够了!”迦夜薰一把扯开晏晏,“如果你告诉我归雁暖古琴在哪里,也许我会考虑让他死得利落些。”
      “归雁暖古琴。”晏晏麻木地重复道。这个劳什子已经夺去她全家的性命,如今,也要夺去他的性命么?风翎公主,究竟对它下了怎样的诅咒?
      “我没有多少耐心,你最好识相些。”迦夜薰警告道。
      晏晏紧握双拳,冷冷望向窗外:“东南边的岩石洞口,百年榆树根旁边。”
      “我暂且留着你的命,谅你也不敢欺我。”迦夜薰得意扬眉,轻鸿般跃出了窗。
      晏晏默默拾起落在地上的珠簪,含泪望向奄奄一息的迦夜瀣。
      这锐利的簪头,若一把刺入心口,应当能了结性命吧。
      待迦夜薰发现被骗寻回来时,见到的会是两具尸体,永远得不到她所要的答案。
      与迦夜瀣这一场相识,是她晏晏这一生最好的礼物。
      生有何恋,死亦何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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