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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下九门 ...

  •   王晨手中拿着一只粗瓷碗,碗口有些凹凸不平,并不是因为有什么裂口,而是因为这碗做工本就不好,正经穷苦人家也不用,也就是他们这些行乞的人用了。

      春寒料峭,他用力裹紧身上的破棉衣,却还是冷得发抖,于是哆哆嗦嗦的在路边坐下,将碗放在脚旁,思量着去何处讨些吃食。按理说来,此时正值国泰民安,乞丐的日子也比前朝好过得许多,所说受人奚落,但是却也是能填饱肚子的。只是他毕竟是初来咋到,能讨得好东西的地界是近不得的,否则也不是挨一顿打便能了事的。

      王晨看着来来往往或是悠闲或是匆忙的人,忍不住想到自己也曾这样在宽阔的大街上走过,目不斜视,对乞丐也是极其鄙夷的,只是自己为何流落到这般的境地……

      早春的阳光洒在身上,竟然为他凭空添了几分暖意。眼皮也有些沉,他就想这样睡下去,这样或许就可以找到自己的过去,可以不必这般挣扎的活着。

      可是他的肚子却不断的叫嚣,几次将他从那似梦非梦的幻境中用那泥泞而肮脏的手拉扯出来。待他睁开眼睛,那明晃晃的阳光却显得有些发白,冷酷犹如刀刃一般用那钝钝的刃缓缓的割着他的身体,令他痛入骨髓。

      王晨撑着墙站起来,一摇一摆的拖着破了的布鞋向前走去,他知道一条小巷,里面住着的都是微末的小吏,日子平和安康,既不像大户人家一般有那颐指气使的骄仆,从不施舍他们微薄的良善,也不像贫门小户,不舍得那微末的粮食。

      他的步伐很慢,身形也佝偻得很,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年纪很大腿脚已经有些不便,脊背也不可抑制的弯了下去,而是那双破鞋似乎毫无作用,他虽然是走着的,却实实在在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脚了,但这也好,他想挤出一抹笑容,却好似忘记该如何去笑。前些天他的脚针扎一般的疼,现在已经丝毫不痛了,他也该笑一笑,他依旧执拗的对自己说。而身材佝偻是因为他这个冬天发现若是佝偻着身子,会使他稍微的暖和一些,即便那微末的功效可以忽略不计,他依旧是努力的蜷缩着自己。

      突然,王晨的脚步一顿,随即他便若无其事的继续走着,他知道那些饿狼一般的眼神是占据这片区域的乞丐们的,若他稍有逾越,后果便是不堪设想。这就是老九门啊!

      “贵族门阀有时起又时落,咱们这老九门却是一只都兴旺不衰。”爹爹的话好似昨天说得一般在他耳畔响起,只是他的感受却早以天翻地覆。

      老九门不过是好听的说法罢了,其实不过是下九门。受常人唾弃,却又如沟渠中的老鼠一般无法灭绝。

      老九门都有各自的路子,这长安皇城是权贵的天下,更是老九门的天下。他不敢越雷池一步。

      突然,他踉跄了一下,定睛一看,是一颗小石子,看到那石子,他心头便定了,于是站在那扇不大的木门前,缓缓的扣动了门环。

      这一条巷子上的人家都有固定的乞丐守着,而这家却是没有乞丐会挣的。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这世上也是有那极为吝啬的人的,即便是富贵满堂,也不愿有星点的施舍。

      他已经被拒绝过一回了。

      “大人,大慈大悲,大慈大悲。”小厮还是先前那一个,眼中依旧是没有二致的鄙夷。

      “我家没有什么可以施舍的。”方顺皱着眉头摆摆手,又微微的推了一步,免得那陈年的污垢沾染到自己,屏住了气,便要关门。

      王晨看他如此,与心头设想别无二致。于是更加用力的拍门,他知道这家主人此时快要回来了。

      推攘见,他看到那青色的下摆,心头一定,便顺势倒在了地上,还向那人滚了几圈,撞在那人的腿上,方才停了。胸口的玉玦恰好露出一个边,虽然不大,却也能让人一眼便看出是个什么物件。

      方砚翙此时很想笑,他在现代有幸比旁人多了些钱财,因此不止一次与那些碰瓷的打过交道。这般伎俩还不够他看,不过平白添了些许娱乐,也是不坏的。想到此处,他便定定的瞧着那地上的人,想听听他究竟要说些什么。

      “大人,大慈大悲,大慈大悲。”王晨还是重复着先前的那几句话,他牢牢的拽住眼前之人的衣摆,胸口的玉玦沉甸甸的好似要坠下来。

      方砚翙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却又想不出何处听过,便低头看向那乞丐,如此,那白玉沁血的玉玦便入了他的眼。

      那块玉无疑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玉上的血沁疏密有致,仿若挤一下便能沁出血滴一般。若不是此人先前的表演太假,他都要以为自己是‘捡漏’了。

      恰逢他心情不坏,于是提步便走,想要看看那乞丐究竟是何种反应。

      却见那乞丐死死拉着他的下摆不松手,口中嚎哭不止。“大人且可怜可怜小的吧。您这般菩萨面庞的人,心也定是如同菩萨一般,看不得众生受难……”

      方砚翙见那乞丐的手在自己这衣服上留下灰色的指印,鼻涕眼泪也统统流到了衣服上,心头便一阵腻歪,原来的兴致也没了只是看向方顺,要他来赶人。

      只是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围满了人,更有不少老者口中唏嘘不已,看向方砚翙的眼神也颇有几分谴责的意味。

      “人活着便是十分的不易,由何苦这般苛求呢。”

      “此人这般困苦,他却无丝毫怜悯,足可见其心冷酷。”

      “是啊,是啊……”

      方砚翙心头一凝,世风安泰,人民和善,他若是当着这些人的面将人甩开,影响便是十分的不好。于是温言道:“你莫要哭。”然后对不知如何是好的方顺道:“你将这位扶回房间,细细照料。”

      王晨就着方顺的手缓缓的走着,他的背对着方砚翙,突然间,他不想要这般佝偻的走在那个人的身前,想他原先也是这般器宇轩昂,也是这般不愿那乌黑的手污了自己的下摆。

      他突然想起不到总角之年时,自己也是颇爱读书的,先生也说自己对子对得好,梦想着有一天能够封阁拜相,位极人臣。

      只是身旁的同龄都嗤笑他,只觉得他不务正业,荒废了手艺,原本一个人两个人这般奚落他还好,后来众人便都这般嘲笑他了,仿佛读书是多么下等的职业一般,先生的教导也一日日的淡了。

      他本就不是多么执着的人,如此也便放下了幼年的梦想,后来竟然以此为荣,觉得自己是将那一次来势汹汹的错误压制了。这般一步步的走到了今天的地步。

      若是当年他再坚持一些,如今的结局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如果当年她再叛逆一些,如今的结果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即便不能光宗耀祖,也不会流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但是如今他却无法知道了。毕竟路只有一条,想要回去的时候,却发现那路已经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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