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la》上村司

1、gola

　　当月光将天空照亮的时候，第一缕光辉点缀在红砖墙上生锈的薄铝板上，斑斑驳驳的印记显得十分陈旧，上面用铂金刻画的姓氏已经变得很模糊，在这样的夜晚显得寂寞极了。在冰冷坚硬的砖墙后，一个生命诞生了。

　　她是个女孩子，在从羊水中出来的时候一滴眼泪也没有流。所以除了她的妈妈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直到她长大后也一样。

　　她喜欢林中的小鸟和阡陌间的风，那带着熟悉的香甜气息翩跹而来的树叶和花瓣。在每天家庭教师结束后，她会换上那件红色的小马甲穿上靴子，带着她最爱的小白马雪莉去到后山的小森林中玩。她可以从如同银色丝绸般闪闪发光的小溪上看到自己的影子，然后将手伸进去掬起一碰清水，带着山涧清泉的甘甜。

　　“你一直都是自由的，你死不死从来都跟我没关系。”那天晚上，她听着她的父亲这样对她说道，胡子一斗一斗的。说完这句话那个男人就走了，留下了一个黑色长袍般的暗影，像极了在童话书中看到的死神模样。但她只是默默的睁着那双大眼睛，直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氤氲着橙色灯光的走廊尽头。

　　但奇怪的是，她还是和出生的时候一样，没有哭泣。但这回连母亲也没有注意到她。渐渐她习惯了躲过家庭教师来的日子牵着雪莉一起去后山的小森林中玩，也习惯了不管是佣人还是家族中的人看着她胡乱挽起的金色发丝和红色的绷带，那双小牛皮靴上拴着的银色马链熠熠生辉。尽管有不少的人提醒过她，身为女孩子应该穿被熨的一个褶皱都没有的干净粉红色小礼服，穿白色皮革高跟鞋。
　　但她还是睁着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对那些职责她的人说：“可是这样的话就不好翻过大榕树从地下冒出来的根了呀！”

　　这下，所有的人都对她绝望了。
　　小鸟有时会飞到她的窗前叽叽喳喳的叫，她将窗户打开，诺伊湖畔传来的海涛歌声被风送了过来。再过不久，太阳就会从远山的深处升起来，万丈光芒从青灰色的云彩后渗透下来，如同连绵起伏的银河撼动着苍穹。

　　“你真令我恶心，你就呆在家里吧，不要出去恶心别人了。”这是在昨天晚上她的母亲对她说的话。那个时候大厅中钟表的时刻整整指着12点，‘咚咚’的发出低沉悠远的呻吟。房子很安静，可以听见齿轮嘎吱嘎吱的旋转声。
　　她还是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很疼。伸出脏兮兮的手，上面破了一道很深的口子。她的浑身也干净不到哪去，因为刚刚在和雪莉快马加鞭的赶回家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真的很疼啊。”她说着，然后眼泪从长长的睫毛下划过眼睑流了下来，那是她第一次哭泣。
　　真的很疼啊。手上的伤口一直缠了3个星期的绷带，连雪莉脚上的伤都好了绷带还没有拆开。

　　她双手环胸蜷缩着坐在房顶上，苍穹是那么灿烂耀眼，却只是一瞬。在须臾间就湮没于青色的暮霭。飞渡海洋而来的自由气息在耳边悸动着，那颗不断跳动的心脏让她的身体渐渐热了起来。

　　从没有感觉到如此孤独。
　　从没有感觉到如此彷徨。

　　童话书中说，因为想要追求什么而感觉到彷徨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她现在什么的没有追求。她只想和雪莉一起去秘密花园，里面有紫藤花架和缠绕在白色栅栏上的红蔷薇。也许如果她在那里一直等下去，上帝就会派一个小天使下来和她一起玩。即使世界上的人全都看不见她或者厌恶她，上帝博爱的光芒一直都注视着她。
　　但如今，后山小森林中花园的门被父母锁上了。他们对她就像对待敌人，这让她一直不知所措。
　　她盯着天空发呆的时候，从淡淡的薄雾中走出来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有着灰栗色的短发，齐刷刷的削在耳边。有着和她不同颜色的黑色瞳仁，看起来十分清爽。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那个人问她。
　　“我也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为什么还在这里？你现在应该没什么事吧？”
　　“嗯，一点事都没有。”

　　“那就陪我一起出去转转。”那个人说。

　　然后在瞬间耳边仿佛传来花朵开放般的悸动声音，透明若水晶般澄澈的晶体在眼前飘忽着，她长了一对翅膀。然后轻轻一踮脚，她就飞离了屋顶，在天空中漂浮着。
　　然后那个人拉着她的手，如雪般总是那么冰冷。

　　漫天的极光，然后飞向完美无缺的清泉。紧闭双目抑制呼吸再睁开眼，水藻和小鱼漂浮在眼前。然后再等待片刻，黎明就降临了。

　　在苍穹下摩擦的温暖生命，正在行走踱步的旅人和参天古木。这一切让她觉得如此美好。那个人手把手教她爱怎样写，她把这个字放在了心中一直空缺的地方。

　　“我要走了。”
　　“你还会再来吗？”
　　“会的，不过这次要你来找我了。”
　　“我该怎样找你？”她问。
　　然后她看到那个人从衣兜中掏出了个毛线球说，你拿着这头，我拿着这头，你可以找到我的。
　　然后那个人就像她到来一样消失了。

　　她收拾好行装大摇大摆的走出家门，在开门的时候镶嵌在红砖墙上的薄铝片映出了她的身影。还是那个喜欢穿红色小马甲穿长靴子的女孩，她走的很快好像追着什么一般，一眼都没有看身后的房间。

　　但很快，她并不幸福。
　　那个人带着她在天空中飞向看到的世界与现在的有迥然不同的区别。每个人的脸上都面无表情，那些聚集在一起的人在小声的议论着什么，然后浑浊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她觉得难受极了。也许是她的头发和着装并不招人喜欢？但是别人一向都是无视她所以一直我行我素。
　　她饿的时候，将带出来的东西吃。这时候那些聚集在一起的人们走过来说，能给我一点吗？
　　她点点头，那些人笑着拿走了，连谢谢也没有说。
　　她的手中空无一物。她觉得这个城镇不是个可以呆的地方，手上的毛线球还剩下好多，她可以继续向下一个城镇前进。

　　然后到了下一个城镇，并有人向她来要充饥的干粮。她觉得安心极了。但是过了不久有人过来用充满敌意的眼神对她说，你好。
　　她回了一声后，仓皇落跑，向下一个城镇进发。

　　这个城镇的人对她很友好，但这个城镇非常不幸。有很多人生病很多人死亡。
　　“我的孩子快死了，请救救我吧。上帝会保佑你的。”
　　“我已经9天没吃东西了。”
　　“你真是个善良的姑娘，你一定会找到那个人的。”

　　她这才觉得有点幸福感，即使她卖掉了身上可以卖的一切物品，为了救一个孩子也卖掉了那头美丽的金色发丝。但她仍然觉得非常幸福，这是她付出后得到的第一个回报。

　　但真的非常冷。
　　在夜晚时对着流星许愿，希望可以早一点看到那个人，或者那个人可以来找自己。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的。她必须要走到这个毛线球的头为止。
　　她将一切的钱都捐给了那个城镇，得到了褒奖和赞美还有祝愿。所以没有钱和可以抵押的东西住宾馆，只能睡在小树林中。但第二天发生的事情让她险些绝望。

　　“喂，你是哪里来的，难道是山那头的小山丘？”
　　“天啊，她难道是魔女？！”
　　“看，她将金色的头发藏在破麻袋里面，一定是魔女！”
　　“她会带来噩运的！”
　　“上帝啊，我的孩子的病昨天才刚刚好。”
　　“把她轰走！”

　　她被城镇的人驱逐了出去。其中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拿石子扔吓了她的眼睛，她从地面上爬起来的时候流下一道血泪，发出哽咽在喉咙的呜咽。

　　这种感觉，应该叫做被背叛吧。
　　明明一直为别人着想一直在做着好事希望上帝的目光可以看到她，但是却得到这样的回报。她会心极了。她哭了，这次哭的时间很长，从紧闭的双眼下流出的血一直在流，染红了她所走的道路。
　　一路上人们对她的样子和眼睛窃窃私语，没有人记得她是从前那个穿小红马甲和小牛皮靴的金发姑娘，有着海洋天空般澄澈透明的大眼睛。她在一直不停、不停的哭泣，可是这一切别人看到了却只会嘲笑。
　　她唯一可以感觉到的东西，只有握紧在手掌的柔软毛线。她无法看到自己将要走的道路，就算摔跤也会将毛线紧紧缠在手上。

　　这时她才发现，其实自己没有什么可以想念的。
　　想念那个对她说死不死都无所谓的父亲？
　　还是想念那个对她说你真是恶心的母亲？
　　或者向往那个人带她从苍穹中飞翔时看到的世界？
　　她此刻的眼中只有一片黑暗，一片迷茫。

　　她经过了很多城镇，血泪就快要流干了。她以为她一辈子都找不到幸福的方向了，找不到那个人的身影了。

　　但是在最后的一刹那，她摸到了希望。
　　那根毛线，在她迈过一朵黄色小花时摸到头了！
　　她是多么的兴奋，简直那张一直哭泣的脸一瞬间就笑了起来！
　　然后，她流干了最后一滴血，躺在地上死掉了。她的脸上始终都挂着笑容，一直到她灵魂熄灭的时候。
　　她终于，可以找到那个人了。终于可以见到那个人了。可是在有这种念头的刹那她就死了。

　　这个时候从不远处灌木中偷偷摸摸钻出来几个身穿粉红色碎花洋装的女孩。
　　“喂！她好像摔了一跤！”
　　“是被毛线绊倒了吧，呵呵呵”
　　“哎呀，叫你剪的时候向后一点，这样我们还可以多看点滑稽的动作。”

　　她现在在哪里呢？
　　她眼睛瞎了，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