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雪海》慕汐白

1、第一章

　　一．

　　十一月风夹杂凛冽寒气扑面而来，即使坐在厚毛毡铺了一层又一层的杨木马车中依旧感觉得到干燥又寒冷的风从各个缝隙钻进来，鱼油灯便吹得一闪一闪。
　　蓬莱的官道狭窄细长，道边灌木丛生，寥寥望去低矮交错的灌木丛直伸延到远处的彼方。官道上已经赶了一天路，光线渐暗时分，看到不远处清润剔透的玉碑，青竹色飘渺的书刻着“蓬莱”二字，晚霞映照之下光影流离。以如此精良的美玉作为城碑，蓬莱城却没有显现出奢华辉煌的气息。街上行人寥寥，黄褐色阁楼檐角高高翘起，并挂了黄铜宫檐铃，风过有轻灵的响。但样式格局却明显看得出是上个朝代的宫廷样式。大抵这里出过良臣皇亲，居邸一代代传承下来，旧却不败。茶楼说书人的口中有着蓬莱以前的辉煌，那这座仙境之名命名的城何时又变成今日的凄清。

　　“柴胡并桑菊等二两，回去煎服三日，风寒也就去了。”绛色绡衫的少女拿油纸包了药材系了绳便递了过去并细细叮嘱了几句煎药火候巨细。待风寒的老婆婆出了门，长吁口气，躺回树下靠椅上。动了几下，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阖了眼竟是要睡去。
　　“起来，起来，都十一月了还改不了这随处睡的烂毛病，不怕染了病？人说医不自医，你这庸医更是不用医了。”水绿袍子的少女抱了白缎锦缀毛披风，站在树下嘻嘻的戳着鼻尖笑骂。
　　“风河这不是给我送衣裳来了么，蓬莱的风再大也抵不过风河的衣裳暖嘛。”少女笑嘻嘻的接过披风披上。
　　“月玖也就会诊诊那些个小风寒，乡亲们要是看到你这惰慵样子，知道你那三脚猫医术，看你还年年有蓬莱桑果吃不！”风河倒是一下戳到时月玖的死穴，哧哧的笑看时月玖扒拉着她的水绿袍角嬉笑“风河年年不是也吃了不少，倒要揭我的底，咱姐妹一起没得吃么？”说罢又坐回那靠椅，缩缩脑袋舒服的靠下。
　　“月玖，你不会是时府里老妈子从路上捡得抱回去养的吧？不说这末流医术，这懒性子更是没有一点时家人的样子。”风河抱了堆决明子，摊在院中来晒。
　　“风河，其实啊，每日这样过不也挺好。有桑果，有白寂树，有小院子，有暖阳，还有风河。就是——”
　　“就是啥？”
　　“就是风河老不许我喝酒，恼的慌。”撅着嘴，摇摇头，痛心疾首的样子。
　　“月玖。”
　　“恩？”
　　“我眼睛有点花，实在看不清明，这些个没摊晒的夏枯草当归地黄什么的都只好交给你了。”
　　“风河，风河，我不喝了不喝了，这酒啊，就是个害人的东西，它恼的慌恼的慌。”少女蹙着眉凑到面前来，攥着衣角。眸里星星点点的清莹，藏了丝慧黠，藏了丝懊恼，藏了丝局促，都聚汇成眼前这双动人的双眸。十一月天寒，少女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唇上苍白，但依旧透着少女特有的灵动气息。风河替月玖攥紧了披风的锦带，叹了口气，月玖还留着孩童年岁的那丝小女孩的纯净，但也明显感觉得出眼前少女身上岁月给她留下的聪慧清明。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蓬莱十一月会降大雪。初雪时蓬莱特有的白寂花会一树树的开放，花瓣莹白，花蕊绛红，盛于白雪之上，直开至纷扬绵长的初雪缓缓停滞，一丛一丛的寂静坠落凋谢。与雪同开，与雪同谢。一起绘成蓬莱氤氲云烟中的绝美画卷，一个真如古书上写的仙岛蓬莱一般的美景。便是蓬莱一绝——蓬莱雪海。
　　今年初雪貌似来的晚一些，往年十一月的这个时候已经纷纷扬扬的在下第一场雪，或者是第二场雪吧。院里小小的那株白寂花也舒展开一瓣瓣花瓣。外乡赶风雅的文人富户也涌进蓬莱城为观那蓬莱雪海。今年却迟迟没有降雪。
　　时月玖裹紧了袍子，还是替风河整理着药材。尽管没有降雪，但冬日里的天气依旧寒冷，时月玖怕冷，总要裹上厚重的袍子披风，拎上手炉才敢往外去。手中岐黄还未挑拣完，门外传来阵阵沉重的叩门声。
　　开了门，原来下雪了，轻扬的飞雪柳絮般缓缓落下。那人狐缀毛的白缎锦大氅风帽上落了雪，雪中伫立，不争其色。

作者有话说

　　八城旧事外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