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君熙

1、鬼

　　我想去找我妈妈，到南京。朦胧中记得我妈妈应该不在南京的，是在河南乡下。我的妈妈在南京，这像是一个面目模糊又巨大的人灌输给我的概念。
　　站牌下，寥寥的几个人在等车。站牌是被挑高的一块硬纸板，惨败的纸板上浮出幽幽的黑字。我应该还是在苏州的。这是还在改建中的车站站牌。
　　我好像看到崔丽了，一阵狂喜。找到那个模糊的人影，真的是。还是电成细小波纹的长头发，一脸带点狡黠的笑容。她也很高兴。
　　你要和我一起去南京吗？我问她。
　　好啊。
　　我有些惊奇，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你不是还要卖衣服吗？
　　要歇几天。
　　我记得她的衣店明明是在郑州。我的脑子中横了一个大坝，电波传不过去。太费力的事，我就不想了。

　　公交车再次走的时候，我看到大伯，大娘在车上坐着。他们什么时候上来的？丽芳和他们坐在一起。我身边空了，我也没感觉到。他们一家人很亲热的一起。我更想我妈了。

　　我坐在一个房间里，被告知这是丽芳的衣店。那不是在郑州吗？
　　天很阴暗。我才注意到，外面一直都没有出太阳。
　　大娘有点紧张的把大门关上，屋里暗的让我透不过气。崔丽拉我去她隔出来的小屋里。我了然：她知道我和长辈一向没什么话好说。
　　到了屋子里，丽芳脸色变成苍白，是紧张的。她拉着我的手的双手神经质的发紧。我有些奇怪。她凑到我的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我看到我的脸色也变作了苍白。“外面那两个是鬼，我爸爸妈妈早死了。”我还没来得及悲伤一下，就想起了一件事，脸色更白了，果然看到大伯，大娘在崔丽的隔间里收拾东西。房门还关得好好的。
　　鬼是不会被门阻隔的。
　　大娘时不时瞥我一眼，想说又说不了的样子。她是在想怎么吃掉我吗？我往崔丽身边紧靠靠，还是冷的。

　　我托词离开崔丽的地方，坐公交去找我妈。
　　千篇一律的公交站牌。崔丽有点不舍得我，眼睁睁地看我上了公交。太阳还是被掖在云彩后面，像是要掩盖一个阴谋。我看到，大伯，大娘站在崔丽身后。
　　到中转站下车，我还要再乘一次公交。有人拍我的肩，很肆无忌惮地。我想发火，这是哪个轻佻的男生？却是小记姐。嘻嘻哈哈的说，嗨，小妹，好久不见啊！
　　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没走掉！我有点奇怪，也太巧了吧。
　　我想回来看看你啊，就回来了。到我家去玩吧，给你做煎蛋吃。
　　行！
　　到她家的时候才发现，她家里一群人，丽芳，大伯，大娘也在，还有小记姐的妈——我大姨，我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坐吧，坐吧！她招呼我。然后自己走到大姨身边。
　　大娘向我这边走来。我居然不害怕，站在那里，还笑了笑。透过大娘的身体，我可以隐隐约约的看到她身后的椅子。原来这就是鬼与人的区别了吗？丽芳在她身后和大伯很愉快的聊天，她何时这么大胆了？
　　大娘要来拉我的手时，我才躲开了。大娘把我招呼到一边，我居然顺从的转到一个角落里。忘了她其实随时可以吃掉你吗？
　　我又看到大娘那种欲言又止的神色了，但她很快就把这神色克服了。我看到她把她的嘴巴贴近我的耳朵。居然没有传说中的冷气？大娘的声音很低，怕被别人听去了一样：崔丽早就死掉了，只是她自己不愿意相信而已。我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顺利地透过丽芳看到了她身后的香蕉。香蕉？这时节，小记姐居然舍得买香蕉了！大娘被我不靠谱的反应惊到，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小记姐把我们喊到一块，手往下虚压了压。我们就噤声了。
　　大家现在不要大声说话，你们会惊到我哥，他现在差不多快回来了。小记姐说。其他人的神情都变了。
　　我才想起，到现在为止还没见到小记姐的丈夫，我的姐夫。就问小记姐，刘璋哥呢？小记姐猛地捂住我的嘴，可是已经晚了。
　　我清楚地感觉到，我身后贴上来一个物体。我可以想象得到它嵌在我脖子上的牙齿是多么锋利！它还用它黏糊糊的手抚摸我的肩膀。我吓得一动不敢动，面前的几个人的夸张变大的眼睛轻而易举的投射到了我的瞳孔里，清晰无比。
　　我不动却不代表它不动。它的手把我的肩膀掐的生疼，牙齿也开始深陷。然后，一切结束了。它远离我了。崔丽饶有兴趣的盯着他看，其他人也是。我看不懂他们眼里那种奇怪的光芒到底是什么，可我不敢回头。
　　小记姐在我身旁带点歉意地说，我哥哥长得有点奇怪······其实他的脸还是不错的，只是身上一些部分有点奇怪。
　　我还是不敢回头，眼角瞅到一张熟悉的脸——刘璋哥。猛的回头，看到的是一个半吊在空中的人或者说是鬼，肩上，腰上以及腿部很奇怪的缺失了一部分，就像是被人咬了一口留下来的，带着暗红的边沿。我觉得我看到了一个咬剩下来的馒头。这联想让我害怕。
　　小记姐还在说，我哥的情况有点特殊，你们适应适应就好了。他见到生的······都要发一回疯的很奇怪的毛病，好像不能见生——一样。
　　我有些惊恐，突然很想回家了。很奇怪的是，我觉得自己的身子忽然变轻了，手一挥，我就觉得要飘离地面一样。我试着多挥一挥手。我就看到自己升高了，撞到屋顶上也没感觉到疼，风很大，吹得我身上发寒，眼睛发寒。我只好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睛时，我居然看到了老家的屋子。是冬天吧。太阳还是阴阴的，没有一丝热气。走进去，看到九十多岁的太爷爷手里拿着我家的全家福。他有很厉害的老花眼，眼睛一直往近处凑，鼻尖都快凑到照片中我的脸上了。我想笑，却有一种浓重的悲哀攫住了我。我不想和太爷爷说话，太费劲了。确定看够了他，我就往新房子那边走。到的时候，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废墟。明明是黑黑的，我却看到了上面挣扎的有些虚无透明的身影。
　　有人从这边过，是梁大伯。我向他笑笑，喊一声，大伯，想向他问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他却像没看到我一样径直离去了。我紧追几步赶上他，听到他在嘟囔，真是的，怎么就这么死了，这么一家人呢，唉，太惨了。一股寒气瞬间笼罩了我，让我僵立当场。说不尽的记忆要淹没了我一样咆哮而来。火灾。没有一人生还的火灾。看到大片黑暗以后的悲伤，以及之后的悲伤。记忆定格在我站在悬在树上的呢绒绳子下面，双脚轻而易举的把板凳踢倒的画面。
　　原来，我早已经是一个死人。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可以开新文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