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水中的鱼2012

2、小叫花的帮主

　　清晨，刚下过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被雨水一冲，很是洁净，在这条通向市集的小路两边，不知为何却聚集了一群乞丐，他们有几十人之多，而且年龄七、八岁到十七、八岁不等，远远看去，一水儿的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着实引人注目。
　　他们散座在路边闲聊打趣，仿佛在等待什么人。经过的路人大多从未见过这么多小乞丐聚集在一处，有的诧异地绕道而行，有的则好奇地注视几眼。
　　大约一袋烟的功夫，路上又走来四人，三男一女，年纪也都在十五六岁左右，走在前面的是个瘦高男孩，长腿，宽肩，一头乱发，破衣烂衫，但他手指间却转动着一把小刀，薄薄的刀片好象被他的手指吸住了一般，随他边走边转，竟然不往下掉。
　　“刀子……是刀子哥，刀子哥他们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原本道路两边的小叫花一齐起身伸长脖子，那神情仿佛见到什么大人物似的。
　　这情形让第一次来小镇赶集卖豆角儿的年轻后生十分惊讶，不由问旁边卖地瓜的老汉，“老爹，这帮小要饭的在干嘛呢？”
　　那老汉偷偷看一眼那帮孩子，悄声答他，“小点声儿，他们现在算是东大街的半个主人，惹不起呢。”
　　“什么？就他们？是这儿的主人？”老汉的回答迎来一连串问号，年轻后生不相信地看着他们。
　　“呶，看到那个拿刀的没，他的绰号叫刀子，是这一带小叫花子的头，这个镇上所有的小叫花都听他的，听说还有别的地方的小叫花也来投奔他。”
　　“啊？他凭什么？”
　　“凭他手上的刀……其实说起来这帮没家的孩子也可怜见儿的，岁数小，走到哪儿都受欺负，地痞流氓的气得受，老叫花子的气也得受，这个叫刀子的，好象去年才到这儿，但他是个不怕事的主儿，专为小叫花子们出头，连镇上的混混都惧他，小叫花们自然把他当成主心骨了。”
　　“还有这事儿，那这小子岂不成了传说中的丐帮帮主了？”小伙子笑嘻嘻打趣。再向那少年打量几眼……从面相上看，这少年倒真算不得凶神恶煞之辈，相反那浓浓的眉，黑黑的眼，倒生得少见的整齐俊秀……如果把脸洗一洗，倒是挺讨姑娘家喜欢的相貌，只是这家伙看人时的目光似乎不善，透着投刀子似的凉意……他正瞎琢磨呢，不知是否意识到有人在注视自己，那少年突然向他回望了一眼，两道目光一对，卖豆角的后生竟觉得心里被什么剌了一下似的打了个突，赶忙低下头去。
　　“黑子，你叫他们来的？”刀子远远看到那群小叫花，皱眉问身后的男孩道。那男孩皮肤黝黑，粗眉大眼，唇边生了一圈毛茸茸的小胡子。
　　“不是，他们都想见见你的庐山真面目，我就随口一说你今天来赶庙会，没想到他们还真等这儿了……霍，人这么多，感觉怎么样，威风吧。”黑子的言语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屁，我看你是想把雷子招来，你让他们散了吧，别让人以为我们惹事儿……还有黑子，我再说一遍，就算真要排什么老大老二，你才是老大，我就一过路的。”刀子说完径自转身走开了。
　　“刀子，刀……”
　　“行了，别叫了，瞧你干的好事，我早说你这么得瑟非把他逼走了不可。”说话的是四人中的女孩，她叫樱子，她一边说，一边赶忙向刀子追去。
　　“怎么了我，我是想把他留下……”黑子瞪着牛眼看着两人背影，旁边胖乎乎的小佛爷没眼力见儿地插话，“得，马屁又拍蹄子上去了。”
　　黑子正没好气，抬腿就是一脚，“我不拍他，我拍你我……”小佛爷捂着屁股连窜带蹦地向两人追去。
　　刀子在一片墙角坐下，看着这片足有两亩地大的广场暗暗出神。
　　它全由整块的青色大条石铺彻，听说书的讲，这里是元朝时蒙古人做刑场用的。被明朝废掉之后，渐渐成了交易的市集，后来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四邻八乡的老百姓都来这里赶庙，从古延续至今，也有了几百年的历史，成为当地一景儿，很有名气，最热闹的时候，曾聚集了上万人，庙会的规模相当壮观。
　　如果娘在附近，她应该也会来赶庙，可就算她真的来了，还能认出自己吗？他的目光追随着一个手牵小男孩的乡下妇人，那妇人挽着整齐的发髻，一身儿干净的蓝底碎花棉布褂子，左手拐着篮子，右手拉着儿子的手，边走边絮絮叮嘱，“小宝儿，牵好娘的手，莫走散了。”

　　“宝儿，牵着娘的手，莫走散了。”
　　这句话，娘也曾对他说过，只是那是十年前，十年前，娘带他去赶庙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
　　“大师，这是我儿子，您给他看看。”在他的故乡，一座半山坡上，有间破庙，破庙里住着一个瞎子和尚，那天娘是特地带他去算命，据说那瞎子算得很灵。
　　他不知那瞎子到底跟娘说了些什么，只见他的光头一直摇啊摇，嘴里一直叹了又叹，从庙里回来，娘就一直偷偷哭，看到他也只是叹气。
　　如果他当年不是只有八岁，力气不够，他会上山去拆了那座庙，狠狠揍那瞎和尚一顿，就因为他的摇头叹气，娘走了。
　　娘走之前什么也没说，只是早晨醒来，他看到自己枕边湿了一大片，他还以为是自己尿床不小心尿到了枕头上。直到叫娘娘不应，灶台院外都没有，直到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明，娘还是没有回来。
　　因他大哭大闹着找娘，被爹用烧火棍狠揍了一顿，揍得他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才停手。身上的伤让他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天，三天后他刚下地，爹被抬进院来，原来他喝醉酒淹死在了村外的小池塘里。
　　他记得夏天在那池塘里玩水，水深还不及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