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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多少恨 ...

  •   一个眨眼,十几头人面狐狸高高的跳起要朝他扑来。荒颜一个矮身从背后抽剑,精准的找到了他们的脖颈然后利落的用剑划线,有血呼呼的像风声一样彪了出来。
      而后他一个点地掠起,将空中还未下落的几具狐尸踢向后一批扑来的袭击者。
      他迅速打开了狐群的中间部位,而后一面用剑封住身体两侧不让那些鬼东西钻到自己后面去,一面一步一步的用剑划线推进战线。
      就算比一般的狐狸力气大身体庞大也没用,杀招只有一招,没有弱者出手的机会。
      遍地狐尸。
      半个时辰后荒颜站到了石壁后的大厅中央,这是一个六棱形的大厅,每一条边都对应着一扇石门,也就是说,他面前有五扇门可以走。
      “剑客荒颜前来拜访。”男子低沉的嗓音空空回荡在大厅里。
      四周静静的没有声响。
      选择?
      荒颜平生最讨厌选择。印象中有谁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一个岔路口——一面是阴风、黑雨之下万丈悬崖之上的一根铁链,一面是一条康庄大道落满阳光却在道前放了一个自己,张开双臂,拦着他。
      那个牵着他过来的人叫他自己选,他不干,他泼皮耍赖都没用,那个人还是走了,不肯再带他走一步。
      后来他哪条道都没走,一个人站在原地,很多年。
      荒颜下意识的摸酒,却掏了个空。
      也罢。
      他笑了一声走到左手边第一个门,按下门左边的机关。
      门没开?
      “啪嗒、啪嗒”突然有骨骼敲击着地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猛地转身——
      有“人”毛发花白稀疏浑身枯瘦着,手脚四肢却健壮凶猛不似人身,此时他们正从对面右手边第二扇门那里陆陆续续的出来,贴着地缓缓的朝他爬过来,嘴角一抹阴桀的笑意。
      荒颜迅速按这扇门边的另一个机关,然而原来的门没关上,却开启了他身旁的那扇门。
      这时,从隔壁探出了一条长长的红芯子,接着是一颗巨大的蛇脑袋,然后它缓缓的从石门里……飞了出来。
      ——在它的七寸,唯一的弱点那里,竟然长出了一对骨翼般的翅膀!
      狐狸面具的主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疯子才能丧心病狂的创造出并饲养着这些东西?!
      不容再想,一个“人”已经爬到了他的面前,然后直立了起来朝他狠狠地扇出手爪。
      荒颜一剑斩落他的头颅,然后迅速后掠退到了墙根上。
      他的右手因用力过猛而有些不稳——那个东西的质地和手感……他觉得方才一剑像在削钢。
      难道脖颈不是弱点?
      那么,脑?
      荒颜沿着墙角一蹬,一剑直直的朝那爬尸的脑门上劈去。然而剑落人落,却只劈近了脑壳一寸,剑刃反而被死死卡在了那个东西的脑壳之上。
      它狞笑着伸出两只健壮的兽爪朝荒颜袭来。剑客无奈再次上掠,脚掌在那东西的脑门上一踩,拔出了剑随后对着人形怪物的肩窝一路俯冲劈下。
      很好,是腰。
      荒颜高兴的抿了抿嘴巴。
      这时,一条飞蛇已在旁边冷冷的盯了他许久,此刻竟然也是一个狰狞笑意,它张开了一口獠牙,趁没有东西挡在他面前之际——
      一口毒液从半空中分毫不差的射到了荒颜脸上。
      他突然看到了很多色彩,模模糊糊想要拼凑出一张人脸的形状。
      那是用最温柔的浅黄色描边,端庄威严的深蓝色填线的一张脸。他听见若干年前自己扯着那个男人的衣角,他喊他……
      什么?什么?是什么?
      “谁?——是谁——”
      荒颜疯了,他不管不顾一个接一个按了所有按钮。
      “是谁?——是谁——”
      此时荒颜眼中所有光线都被一丝一丝剥离,然后“咚”的一声,变成了黑暗。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知道挥剑、挥剑、挥剑。
      无法辨别方位,体力也渐渐不支,浑身都受了伤,狼狈就像刀俎上的鱼肉。
      “久闻漠北第一剑客荒颜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容小觑。”有男子的苍老的嗓音低低的传来。
      此人一出四周的虫兽便不声不响的散了。
      荒颜冷笑一声,握起了剑。
      “怎么?你折损了我几乎小半的宠物,还想打?”像是很好奇似地,那人又走进了他一点。
      “当然。杀手的游戏规则是……”荒颜横剑,凭声音朝他的方位掠去,“不死不休!”话音刚落便是凌厉的一刀劈斩,却只是堪堪划到衣角。
      “别泄气年轻人,你瞧,你的帮手来了。”
      “我们要不要跟他们玩玩捉迷藏呢?你猜他们会选哪个门?”荒颜对面的老者坐在轮椅上,有两只人面狐狸将他的轮椅推的飞快,不一会就到了荒颜面前。
      突然一个凉凉的滑滑的细小东西缠在了他脖颈之上。
      “这是天下最毒的蛊,它叫莲雾,是我十多年才培养出的宝贝。相信我……如果你不听话你就会立刻死了。”
      “现在,把你的剑放下然后跟我走。”空气里,“咕噜咕噜”车轮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荒颜迟疑了一下便弃剑跟了上去,他们一起进了一扇石门。
      这里空气似乎很潮湿,有大量水汽,刚才扶了一下壁便摸到了满手的青苔。
      “别再往前了,你前面是一个水潭。”老人好心的出声提醒。
      “他们是谁?来的人。听声音,石山上似乎爬上了很多人。”漠北第一剑客荒颜索性坐在了地上,背靠着湿漉漉的墙。
      “还能是谁?无非是那些所谓的武林正派人士,无聊得很。”
      “呵,是吗?这阵势,少说也要上千人。只怕今日过后,武林中又要多了一桩除魔卫道的美谈。”荒颜毒液入眼双目失明,便索性闭了眼不看。
      “是啊,我快死了,你真聪明。那漠北第一剑客荒颜接委托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他其实也只是被利用当了个替死鬼、领头羊?”
      “杀手,是不在乎生死的。有酒吗?”他听到外面人声渐渐嘈杂了起来,大概大部分人马已经攀援到了崖上。
      嗯,有人开了一扇门。
      “他奶奶的,什么鬼东西!”
      “酒?我这里的酒你也敢喝?”老人像是像是笑了一笑,这样说了,却仍是递给了他一坛酒,“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来,而现在又愿意乖乖的束手就擒了。”
      “我一直在想,那个个人委托者的到底是谁,后来看到门口的鸟笼我就明白了。我猜,这里的主人一定一直很痛苦,很挣扎,他想死。”荒颜闭着眼睛猛的灌下一大口烈酒,整个胸腔顿时火辣辣的燃烧了起来。
      “好酒!好烈的酒!”荒颜将酒递给他,“我用这一壶酒换一个你的故事如何?”
      “你想听?那好吧……反正今天之后也没有人会再听到这个故事了。”老人缓缓的摘下了青铜面具,露出一张狰狞的、容貌丑陋的脸。
      “你可知道莫无邪。”
      “当然,那是武林一大怪人,却是古道热肠,朋友遍布黑白两道。”
      “那你可知道他正值壮年时收了一个徒,遍誉整个武林?”
      荒颜皱了皱眉头,“那个先天身体残缺容貌丑陋的许子彦?”
      “没错,那就是我。”
      “什么?”荒颜激动地站了起来。
      老人没有管他,自顾自说起了故事。
      “他那时候肯收我为徒,赢得了江湖上诸多赞誉。而我为了感激他的恩德,也曾经三番四次舍身去救他。我们之间的师徒之谊,曾一度被称为楷模……直到有一天有一个莫无邪的一个朋友上山找莫无邪。他当时身上受了伤,并不致命,他却请求莫无邪把我的青瑶草给他疗伤——我虽然身有残疾武功不好,但是极会侍弄一些稀奇古怪的物种,比如这青瑶草,便是我花了五年的时间培育出来的仙草,只要吃了那么一棵不管你身负多重的伤,哪怕只有一口气撑着了,也能把你救活,并且快速修复好你体外所有伤口。然而饶是我花费了无数心力,也只载活了一棵。”
      “所以你拒绝了他,觉得他是想贪你宝贝?”荒颜有些阴沉的看向他。
      “没错,但我也没有明着对他说。我只是谎称那草经受不住前几日的连续暴雨,死了。那人倒也爽气,未有多做纠缠便走了。唉……后来我才知道那竟然是星月教的右护法柳唐,他和江湖第一公子桑落竟一战成了生死之交,在桑落的劝说下他愿意离开星月教退隐江湖。”
      “然而那些所谓的武林正派不饶人呐,看见柳唐真的离开星月教之后竟然联合全武林诛杀他们两,说是要除魔卫道。他们那时候对已经受伤的柳唐甚至动用了毒。但是毒要有效总要直接接触到身体内里——入口也好入伤口也好。于是那时候走投无路的柳唐便想到才会来求我那株草。”
      “然而因为你没有给他,又因为他在带着儿子逃命的路上被人下了蚀骨之毒,于是他在他儿子面前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腐烂,生生化成了一滩脓水。”荒颜已经冷静了下来,淡漠的开口。
      “没错,但我那时对这件事并不知晓。莫无邪知道这件事之后冲我大发雷霆,那天是他诞辰,我为他准备的寿茶里面恰好放了青瑶草的叶子。”
      “他一把掀了杯子扔在我脸上。而后他又把我关进了师祖的墓室里叫我思过。那时候我没有想过……他是真的想让我死。”
      “我一连被关了七天,没有一滴水一粒米,在我饿得只能往嘴巴里塞烂泥的时候我才想明白……我才想明白他不过是要我死。我那时候疯了,饿的神志不清,一怒之下啃光了祖师爷的尸骸,把他们睡的石床劈成了两半。因为这样,我倒还找到了一条密道通到山外。可是一出去我就晕倒了,我以为自己死了,可是醒来一看,嘿,还活着。我被一个采药人捡回了家。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捡我吗?”
      “大概不是因为好心。”荒颜又是猛地一口灌下烈酒。
      “确实不是。也因为他我才知道了,自己的血竟然可以治毒,肉可以生肌,骨可以续命。”
      荒颜听到这里,睁着盲了的眼睛,不可思议的看向他。
      “此后他每天都要来割下一些我的血肉,因为怕我死了,倒是不割骨头。那时候他托他邻居家的小姑娘来照顾我。”
      “她和我那时候差不多年纪,人长得好看,也不会嫌弃我,还给我唱歌。”
      荒颜有些疑惑的看向他。
      “我一直记得她。”老人脸上淡淡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后来她说家里娘亲生了大病,急需用钱。我本来就是右腿残疾,生来右小腿便是没有的,单留一个大腿根子也不能走路,于是我就亲手砍下我的大腿骨送给她,让她去卖钱给母亲治病。后来她说她父亲也病倒了……”
      荒颜听到这里笑了。
      “我那时候很喜欢她,真的很喜欢她,我老想着我想像外面的那些男孩子照顾女孩一样照顾她,我想照顾她,但不知道怎么做。她这时候开口,我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把我能给的全给她,我竟然第一次感谢起了我能有这样的身体。那天之后,我把整条左手都砍了下来送给她。”
      “后来她走了,无影无踪。而那个采药师发现我自残手脚还偷偷送人之后成天一个劲的骂我,后来大概是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亏,于是他砍掉了我剩下的一条手臂、一条大腿。”
      “然后他又花高价把我的躯体通过地下买卖卖给了一个医药商人。医药商人看我四肢都没了还满身都是伤口,就想出来了把我泡酒。”
      “疼啊,那是真的疼。每天仿佛有一千柄钢刀刮着你身上的每一片骨骼。”面容俱毁的老人像是想起了昔日刻骨的痛楚,痛苦的闭了闭眼。
      “我想逃,于是我把自己的身体咬碎,让它一点一点腐烂然后寄生出一种蛊。那是我养的第一只蛊,我用它杀了很多人。”
      “后来我逃到了漠北,我每天都有很多时间,我总在想那个姑娘,我在想,如果那时候她不是骗我的,会怎么样。”
      “后来我去找她,很远很远的路。我想我是真的老了,我找她的时候我就在想,只要她说一句没有骗过我,四十多年了,我觉得我可以把什么都放下。”
      “可是她没有。”
      “她也很老了,变成了一个富贵的老妇,她看到我来了居然很慌张。我问她有没有骗我,她叫我不要杀她,后来她疯了。”
      “我回来的时候买了很多鸟笼放在崖前。漠北的鸟笼真好看,对着太阳转圈的时候,会有密密匝匝的时间的影子。”
      最后,他缓缓的用两只假手转过轮椅,面对着荒颜,“年轻人,故事听完了,最后你得送我一点报酬。”
      “拔剑吧柳荒颜,我知道你姓柳,你是柳唐的儿子。只有死在你手上,我或许可以安心一点。”

      待中原武林损兵折将近半数,终于打开最后一扇门的时候,他们看见漠北第一剑客荒颜正站在池边,缓缓的洗去剑上新染的血水。
      武林各派人马看见地上的大魔头身首异处均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有人大呼大慰人心,有人得意炫耀自己用策如神,还有人算着此次战役可以获得多少声望功勋……
      荒颜在池水里洗好了剑又细细的用身上的衣角又擦了一遍,而后沉默的走向他们,挥剑、划线,一下又一下,鲜血从喉咙飞速迸溅出时,发出非常好听的风一般的声响……
      崖外,乌云暗沉沉从天际翻滚而来,顷刻便铺满了整个苍穹。
      雨线如柱一般倾泻到两年干旱的土地上。
      有人说,苍天,哭了。
      马匪过后零落的村庄,遍地的死尸,幸存的人匍匐在地上,脸上分不清是感激还是愤怒,只见他们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把头磕在烂泥里。

      漠北人面狐狸一战,中原武林无一人生还。
      与人面狐狸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个漠北第一的剑客。
      有人说他回了江南,有人说他在人面狐狸一战中就已经死了,还有人说不对,他是被一个赤脚剑客用剑剜进了心脏……

      而真正关于那个漠北第一剑客的最后一个传说,是有人看见在他失踪后的次年某个满月,有人风尘仆仆从西南方赶来,在他曾经居住过如今已经摇摇欲坠的木屋前,独自饮了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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