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陸士衡

5、比赛

　　天蒙蒙亮了，整个無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晨雾里。苍蓝色的天际依稀泛起了白光，幽幽的青草香气弥漫在夏日黎明特有的清凉气息里。夜里下过场小雨，那还有些潮湿的白色龙岩小道上粘着几片残竹叶。顺着小路延伸开去，两旁翠竹随风摇摆，隐约露出风阁的一角。一个约七岁的孩子身着浅蓝缎袍，额上系着玄丝带，安静地坐在风阁的竹阶上。他晶蓝色的眸子里透着几分落寂，无聊地用手拨弄顺着顺着青竹干的纹络慢慢滑下来的水珠，并不时朝甬道的那头张望。忽然远处的青丘山坳传来几声遥远的云雀声，他的眼睛里闪现出异样的神采，仿佛涌动着无限的期待。这时……
　　“我来啦！”清亮的叫喊声穿透晨雾。但见一个黑衣小子飞奔过来，衣袂在风中飘飞。脚步声轻快，好像一只小马驹；他的脸上洋溢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两只手臂本能地舒展开，仿佛要拥抱这个清晨；然后倍感快意地深吸一口气，好像要把早晨的新鲜气息全部纳入胸中。然后就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都抖个不停。子羽每次都很纳闷什么事情能让他这么高兴。这些也是他每天早上必有的经典动作。
　　“大哥，今天你又输了。”他平和地说，唇边荡漾着温暖的笑意。
　　“好吧好吧，二弟是你进步了！比起一年前，你真是强了好多！”子轩的脑海里还能够不时闪现出一年前第一次比赛的早晨，二弟那副气喘吁吁疲惫不堪的狼狈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前年的冬天，也就是子羽五岁那年的冬天，气候奇寒。子羽害了一场肺病，从那以后体弱不堪，药不离口，足不出户。子轩不忍心看着弟弟这样被药罐围着，只能用虚弱无神的眼睛无力地向窗口的天空张望。于是乎他就想出了这个游戏，比赛每天早晨看谁先起床，从自己的宫殿走到风阁。黎明前在空气中浮起来大片大片清凉湿润的雾气很利于他肺病的恢复。一晃已经一年过去了。子羽的体质虽然比起他还尚不能及，较从前已经是强壮了很多。
　　“大哥，你看！”
　　子轩望去，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已经穿过云层，与尚未苏醒的广袤大地相接触。空气中漂浮的白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去了，中無宫旁钟塔金色的塔尖显露出来，随即辽远而庄严的钟声响起……它可以传到無国的每一个角落。那是父亲的中無宫的钟塔，每当第一缕阳光射向大地，时辰塔上的大钟都会准时响起。悠远的钟声的回音还没有消散，一群群幽蓝色的濯浪鸟从楼中的小阁间中应声而飞，回荡在空中的是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最后，那抹蓝色的带子也与苍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今天干点什么呢？”子轩托着下巴作思考状。
　　“昨天莎莎和我说她要给园子里的花草上水，让我去帮帮她呢！”子羽道。“大哥你也去吧！”
　　“那当然，这力气活你这弱不禁风的怎么干得了？还不是得我去做苦力……”子轩在一旁苦笑道。
　　“只是浇园子嘛！我还是可以的。”子羽不满地辩解。
　　“从来都是我干活，你在一边看着……然后得了好处一起分，挨打挨骂也就轮到我来扛了。”子轩在一边絮絮不止，一边指手画脚。让身旁的子羽只剩听的份了。
　　“你是大哥嘛！”
　　“大哥怎么了？大哥也是人啊！世间万物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平等的……”子轩又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忽然子羽眼睛一亮，指向了不远处“你看，三弟！”
　　一个身着深蓝色交领袍的大概六岁模样的孩子跳入了视线，深褐的眸子里沉淀了淡淡的忧郁，那是一个小孩子脸上几乎不会出现的神情。五官精致到了极处，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一个男孩子。左手腕上挂着一串古铜色的檀木珠，散着淡淡的清香。他的身上好像有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孤独与成熟。平时他的话很少，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坐在他的無若宫前的那棵大槐树下，望着天空发呆，一串串白色的槐花飘落，落满了他的衣襟，冷艳，落寂。毕竟不是一母所出，子轩和子羽对他的了解还不是很多。三皇子陆子桁似乎就是那种孤僻到了极致的人，从来不主动和他们说话。现在他的步伐极快，让人感觉是在赶着去做一件事情。
　　“三弟！”子羽喊了一声。可是他连头也没回。
　　“他很久没有露面了。今天偶然遇见，他怎么连头也不回？”子轩满腹狐疑。
　　“可能是心情不好吧，或者是我声音太小了。”子羽道，“咱们走吧！”
　　“不对，他走的方向好奇怪啊！是中無宫的方向。”子轩饶有兴趣地说。
　　子羽眼睛里闪着异样的神色，“难道……”
　　“不会，没有重要的事情，他不会去主动找父皇的。走，去看看。”
　　“那莎莎那边……”子羽露出很为难的神色，“她尤其嘱咐了不许迟到……”
　　“你还真是乖！这么听她的……就一会儿的功夫有什么浪费时间啊！走走……”子轩笑着，两只手推着他的背向前走，“看看我们这神秘的三弟去哪儿……”
　　子羽拗不过，只得走着了。

　　跟着他走了一会儿，让他们惊奇的是陆子桁从大道转进了一个窄窄的岔道。然后身影就闪进了茂密的树丛里了。斑驳的影子透在地面上，好像一幅精致的沙板画。眼前粗壮的枝干参天蔽日，仿佛一个个大伞，在夏日的热浪中撑起了一片清凉的世界。
　　“这个小路的方向是……”子羽仿佛记起来什么，“是潇苑啊！这里是……皇宫的禁地。大哥咱们别进去了。”他的眼神中已经添了几分恐惧，“我不想咱们再惹出什么事端……”
　　“怕什么，胆小鬼。”子轩朝他吐吐舌头，“有大哥在呢！还记得两年前我们在無宫正门那棵大杏树前的誓言吗？踏遍無宫的每一个角落！”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锋芒。
　　子羽白皙的脸上滑过一丝犹豫，不过这种神情一闪即逝。“好吧，大哥，那我们就继续？”

　　“太子和二皇子都在呀！”娇脆的声音穿过静谧的空气。
　　这声音几乎让二人的心跳出来，子羽抚着胸脯，勉强保持镇定。陆子轩回头一瞧，正是小梅。她穿着橙色的宫装，玉手轻巧地托着一个果盘，玉盘里切成小块的凤梨与蜜桃泛着鲜气，还缀着点点红艳的樱桃。她笑吟吟道，“还正要去找你们呢！没想到就在这儿碰上了。小姐让你们过去呢！”
　　“浇园子吧？”子轩满眼的不屑，“总是遇到苦力活才想到我们。这点事情找几个小仆去打理不就行了？”子轩走上前，顺手牵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
　　“其实，这个园子不比寻常。”小梅略有所思，“虽然园子很大，花草也很多，小姐从来都是亲自浇水松土，从不让下人插手呢！”
　　“哦？这倒是有趣。”子轩挠挠头，“看来是我小瞧她了。”
　　“我们快走吧，她一个人做那么多活很辛苦的。”子羽望着两人还在慢条斯理地闲话，不禁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好吧，我们走。”子轩朝他眨眨眼，“二弟你还真体贴啊！她如果知道羽哥哥这样关心她，不知要怎样感动呢！”说完朝他做了一个鬼脸。
　　“大哥你又取笑我……”子羽那一脸无辜的可爱样子，连小梅也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