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若》斑斓壳

25、残棋 三楼的亭檐

　　三楼的亭檐上系着八只铜铃，伴着清风叮铃而响。身前负手而立的灰衣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仪表清俊不凡，虽不及白孤云的俊朗，却自有一份儒雅斯文的气质。

　　“段姑娘，幸会。”他的神色并无笑意，却不显得傲慢，相反，他的仪态让人觉得恰到好处，就好像那片默默生长的竹林，不与世争，淡泊高雅。

　　我不答他，径直走到亭中的石桌旁入座。石桌上摆着一副残棋，想来适才我在林中看到的光亮便是这些棋子在作祟。

　　捻起一枚黑子，那陌生又熟悉的触感，让我再次陷入记忆的困局。

　　想来，这下棋我应该是会的，只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学的，又全不记得。就好像前些日子我同赵岚镜讲的那些韬略，虽有一部分是源于前世的见闻，但更多的还是在这一世学到的，可我又偏不记得是从哪里学来的。记忆，还是一如既往的混乱。罢了，想再多亦是无用，明知是解不开的死结又何必徒劳。

　　“姑娘有一炷香的时间来破解这幅棋局。”他的声音依旧得体，全无责怪之意。

　　卓绯见我兀自捻着棋子仍不答他，便对那灰衣男子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分明是你家主人请我们来的，为何要百般刁难！”

　　那姓杨的男子没有答卓绯，还是对着我说：“如果姑娘选择放弃，我现在就可命刘管事准备马车，送您回府。”

　　“哦。”我这才回神，慢悠悠的落下那一子。

　　“喂，你到底行不行啊！”卓绯俯身，低声问我。想来他是见我刚才迟迟不落子，如今落子却又显得迟疑不决，故而有些担心。

　　“不知道，走走看。”
　　“你！”
　　卓绯被我噎得够呛，他不会下棋，又打不过我，只好站直了身子瞪着那姓杨的男子道：“哼，姓杨的，你少小看人了，她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会儿破你的棋局就是小菜一碟！”

　　“如此便是再好不过。”那姓杨的不急不恼，正坐在我对面，纤长白皙的手指捻起一枚白子不多思量便已稳稳落下。

　　我看着棋局，只觉得时间仿佛过得极慢。记忆犹如古老的河流，缓缓的淌过我的脑海。手中的子越落越慢，倒不是我在犹豫，而是这种沉浸在过往的感觉让我舍不得轻易挥去。记忆里，有只温暖瘦削的手指引着我，他的眉目本该是我极熟悉的，可我偏偏却记不得了。师父说，那些回忆都是我走火入魔之后产生的臆想，可是为什么，这感觉会这么真实。是师父在骗我吗，可是他又为什么要骗我呢，我到底该相信自己，还是相信师父。

　　眉，不知不觉的皱紧。坐在对面的男子淡淡的出声：“段姑娘可有什么不适？”

　　我这才回过神来，疲倦的闭上双眼，斩断了那些不知来处的忆流。多少次了，明知没有结果，我却仍是舍不得这些执念。段林夕，别忘了，你的手上沾着那些无辜的人的血，你洗不干净的。你现在是在赎罪，不管那些回忆是真是假，你都已经回不去了。

　　再睁眼时，我便又成了那个冷心冷肺的段林夕。
　　“啪！”的一声脆响，黑子已落。我不再迟疑，眉眼处重又变得清冷。

　　他抬头有些疑惑的看着我，似是不解为何我会在转眼间就变了风格。他始终没有问，低下头专心于棋局。

　　多年不下棋，还是有些生疏。半个时辰过后，白子仍稍占上风，黑子暂时落后，但后势强劲，翻盘的机会虽然不大，但想要和棋是不难的。

　　他执子，落得比之前稍慢了些。我渐入佳境，攻势愈加凌厉，他防守严密，似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要将我的攻势消于无形。不一会儿，棋局便僵持不下，黑白两方缠斗在一起，难分胜负。
　　就在此时，我落子，剑走偏锋，出其不意。他似是有些惊诧，旋即引子来防，我本以为这次必能稳赢，却没想到，他竟能力挽狂澜，化解危局，可见此人的棋力何其深厚。

　　到最后，还真是以和棋收场。

　　“赢了吗？”卓绯见我放下手，便紧张兮兮的问我。

　　“没有。”我抬眼看向对面的男子。

　　“不是吧，我看你后面下的又快又狠，还以为你准赢呢！”

　　这卓绯还是真是聒噪，真想把他从这扔下去。

　　“段姑娘虽然没有赢，却也没有输。”姓杨的竟然露出一个餍足的笑容，对着我道：“多谢段姑娘赐教，在下已经许久没有下的这般快意了。”

　　“那就是和棋了呗！”卓绯一改愁容，对着那灰衣男子道：“这下我们能见你家主人了吧！”

　　“这是当然。两位请随我来。”

　　说着，那男子便起身，将我们带到楼下。

　　“阮达，快去备船。”

　　“是。”
　　那阮达就是之前在一楼吃了我一剑的小头领。只见他脖颈上缠了一圈犹见血色的白布，脸上的神色也不像之前那般凶神恶煞，反而变得低眉顺眼起来。

　　“他，他不是？”卓绯对眼前这个乖顺的阮达十分诧异，一旁的灰衣男子，当下便解了他的疑惑。
　　“适才阮达只是奉命试探二位，并非有意为难。”
　　“这么说那个胖子也是装的？”
　　灰衣男子轻弯嘴角，神色间却是说不尽的雅致，“卓少侠说的应该是方仁方管家。少侠说的没错，他也是奉命而为，还请两位莫要见怪。”

　　“哼，你家主人可真够有诚意的，请我们来，还要出这些花招来刁难我们！”
　　“卓少侠言重了。况且，两位之前也已经给了他二人不少教训，我想他二人此刻定然已经深知两位的厉害了。”
　　“哼！”卓绯得意洋洋的瞥了他一眼，这家伙还真是好哄。

　　“大管家，船已经备好了。”
　　一会儿的功夫，这阮达就去而复返。
　　“喂，姓杨的，这回是真的要见你家主人了吧！”

　　“卓少侠放心，我家主人现下已经在湖心岛等候二位了。”说到这，他略作停顿，盯着卓绯道：“还有，在下单名一个逸字。少侠如不嫌弃，叫我杨逸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