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为侬痴侬不知2》林易

1、君为侬痴侬不知2 真相竟是如

　　紫黑的夜空低垂，朗朗稀星闪烁。
　　凉风一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趴在路边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呕出来，眼泪却扑扑簌簌掉了下来。
　　林凡递上纸巾，她接过来，“我没喝多，这点酒小意思，在老家过年的时候我都是用坛子喝。”她用手比划，“那坛子那么大那么大，能装四五斤。我爸说女孩子能喝酒好，在外面不会被人家欺负。”
　　“我妈身体不好，我爸种高粱赚不了什么钱。我的大学学费是别人资助的，学校奖学金我都是递回老家，生活费我自己赚，做家教啦做主持啦什么的，虽然很累，却很开心。因为程然一直在我身边支持我，看见他的笑，我一点也不觉着累。”
　　她嘀嘀咕咕地说着，像是倾诉，又像是自语。她一直都是个果敢坚强的女孩子，这样的一面还不曾有几个人看到。
　　她偏着头问林凡，“男孩子都喜欢脸蛋漂亮，身材好，家世好的女孩，对吧？呵呵，我就知道，你喜欢袁冰冰，程然也喜欢袁冰冰，人人都喜欢袁冰冰。哎，这就叫世人都慕美娇娥！”
　　你知道我和程然怎样认识的吗？”她继续说，“有一次在外面做主持的时候碰到的。那时候呀，他在台上风度翩翩，巧舌如灿，完全抢了我的风头，我就有气。忘了告诉你，我很小气的哦。所以下了台，我就不待见他，一直找他麻烦。他呀，也不当回事，一直乐呵呵的叫我学妹学妹的。后来，老板硬要留我们吃饭，你都不知道，那老板就是一禽兽，以为我没本事，一直一直灌我酒。程然他就替我挡呀，不过他不能喝，没几杯他自己倒先趴下了。再后来，我就把老板喝趴下了，再把程然给背了出来，他还吐了我一身。再再后来，他就追着我跑，他说，我一大男生让你小女生给背了传出去多丢人，我要背你讨回来。”
　　林凡不想知道这段相遇的故事在她心中是怎样的记忆深刻，也不想知道程然在她心中是怎样的刻骨铭心，他只想知道她对程然有没有心如死灰，他只想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他捏住她的双肩问，“你还喜欢他么？”
　　她嘿嘿的笑，“不喜欢……”
　　林凡眼睛亮得像钻石，“真的？”都说酒后吐真言，他一定相信现在的她所说的话。
　　“不喜欢看到他们在一起，……一看到这里就会痛，好痛好痛好痛。”她还是喝高了，她指的是林凡的心脏。
　　他双手无力的垂下，喃喃地说：“……是好痛，这里真的好痛……”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钟了，还好是周六，没有课。晓晴给她端来滚烫的皮蛋粥，还不忘数落她，“我的姑奶奶，知道你能喝，可是也没这样喝的道理呀！昨晚你一会哭，一会笑，一会踢了被子，一会又喊冷，住在一起两年多了，就从没见过你这样。”
　　脑袋一阵阵的疼，昨天真的喝多了，什么事都不记得了，但愿她没乱说什么话。她有些心虚，“林凡送我回来的？他有没有说什么？”
　　“不是他还能是谁呀！难道是小狐狸？难道是那个没心肝的臭男人？他说了，他说你怎样怎样的笨，被一群豺狼耍的灌猫尿。”
　　下午去超市的时候碰到了小张，小张一看到她就躲，她追过去问“你躲什么呀？”小张说：“大嫂呀，昨天喝酒的事，大哥可把我们骂惨了，让我们见着大嫂要绕道。其实，昨天我们就是闹着玩玩，哪知道大嫂你太豪爽了，喝洋河跟喝汽水似的，真是好酒量啊。您有大量，别跟我们见气啊！”
　　“别叫我大嫂，再叫我就真气了。昨天，你们都还好吧？”
　　“我们几个没事，就是程然，那小子太过分了，竟然死性不改，觊觎我们大嫂。咳咳，就是以馨姐您，哭着喊着叫您的名字呢，袁大美人当时像只绿毛龟似的，撇了他就走了，最后还是我们几个给弄回宿舍去的。”
　　她一时结舌，心里没来由的发搐。程然醉的那样不省人事，袁冰冰竟撂下他不管不问。白天鹅固然耀眼，但它从来都是骄傲的，它眼里只有自己的倒影，哪里有在乎他人辛勤，伴在它身边真的那么让人孜孜以求么？
　　袁冰冰就是白天鹅，程然惯着她，宠着她，也不见得多落好。可是他愿意啊，他高兴啊，当人家提起大才子程然的时候都会加一句，他的女朋友是第一校花袁冰冰，才子配美人，多登对呀！怎么也比才子配辣子嘴好，怎么看怎么像唐伯虎配如花。
　　——这不是她说的，这是袁冰冰说的。
　　程然提出分手那天，她怒火重重去质问袁冰冰，她要好好揭开袁冰冰的媚皮。她那样的伶牙俐齿，冷嘲热讽也不过败在袁冰冰的一句话下：徐以馨，你长得像如花似的，还敢施施然的站在唐伯虎身边一年？你怎么那么不知趣！
　　只一句，她就气焰全无，落荒而逃。她虽比不得袁冰冰娇艳，但也不至于是如花啊，程然不是说她清秀似白莲花吗？那时，她在晓晴的榻上哭到半夜也不休，任凭晓晴怎么劝也不行，最后晓晴也乏了，打着哈欠说：“那袁冰冰就是一小狐狸，你再好看的凡间女子到她面前也是如花，你何必跟动物计较？你好好等着瞧，看程然怎么被她玩死！”
　　程然果然被她玩得够呛。有人称他为“最佳二十四孝男友”，编了顺口溜广为流传：二十四小时随传随到，一日三餐顿顿奉上，高兴就吃，不高兴砸他脸上，半夜三更夜宵更不能少；下雨打伞，晴天遮阳，逛街拎包，累了揉腰，作业论文通通他来代写，还兼出气包。
　　她不曾想到，曾经意气风发风度翩翩的程然竟然会沦落成这个样子。如果他真的爱袁冰冰，如果袁冰冰真的也爱他，那么，她无话可说，可是，袁冰冰轻易的就撂下他，而他醉了为何唤的却是她的名字。
　　晚上，在餐厅里她远远就看见程然站在队伍里。程然的气质安静独寞，他在噪杂纷乱的人群里一脸安详，微黄的灯色落在他的眼睑上，沉重冷凝。
　　他又为袁冰冰送饭了。
　　很精致的保温饭盒，他细心的将菜分好放进格子里，再轻轻地旋上盖子。这样的温柔细心，很难想象不是因为爱。她走过去，带上淡淡的笑意，用和颜悦色的语气问他：“这是给你女朋友送饭吧？你自己吃过了么？”自从分手以来，她再也没有这样同他讲过话。
　　他抬头，显然一惊，随即也笑得绵绵润润，“我等会儿再折回来吃。冰冰只爱吃这里的糖醋鱼，再晚些就没有了。你吃过了吗？”他神色小心翼翼的，“如果你还没吃的话，能不能等等我，我给冰冰送过去后，回来我们一快吃？”
　　她答：“好，我等你。”
　　再回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餐厅里只剩寥寥数人，饭菜也都凉透了。他抱歉的解释：“冰冰不太爱吃饭，我得看着她吃。”他还从来没让她等过这么长的时间，微微的惆怅，但她只是说没关系。她帮他点了日本豆腐，莴苣焖肉，尖椒牛柳，他叹了口气，“难得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她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哎！这样无关痛痒的笑什么时候成了她面对他的武器？
　　沉默横亘在他们中间。以前，只要看到程然眉目如画的俊颜，连最平凡的饭菜都可以有滋有味。现在，物事人事一如从前，只是换了身份，换了心境，一切都不同了。
　　她始终没胃口，终于放下筷子，“我知道袁冰冰父亲是校董。”她说，“你不过是想凭借她走条捷径。”她还是那么直，那么辣，一点面子也不留给他。
　　他没有任何反应，她又问：“值得吗？”
　　他只是轻描淡写，“值得！”
　　她到底怒了，“刷”的起身，“死了！从前的程然死了！那个骄傲的程然死了！你现在像什么？像条狗一样向人家摇尾乞怜，你从此就要夹着尾巴做人了！我真为你感到悲哀，感到可怜！”
　　她几乎是用吼的，引来餐厅里其他人频频注目，可是他还是静静地吃着菜。她简直要疯了，顺手把他的餐盒全扫在地上，汤汁溅了他一身。
　　她看见他的长睫毛一根根的颤动，他终于抬起头来，神色又失落又惆怅，“以馨，我真的很想和你好好吃一顿饭。你知道么，我们已经212天没好好在一起吃过一顿饭了。你不要闹了，我们一起去吃芝士蛋糕好不好？”
　　简直对牛弹琴，不可理喻，她吐出一口气，冷冷地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期末考结束后，就是寒假。她没有回家，留下来做做课题，打打工。林凡也没回家，他忙着考研。他经常约她吃饭看电影，她只是偶尔答应。夜里打工太晚的时候，他总是骑单车来接她，把车骑得又快又稳。
　　有一次她终于对他说，“林凡，我一直很钦佩你。私下里我不叫你学长是因为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你有一个妹妹，我们的眼睛长得很像，她从来不叫你哥，只叫你林凡，而她被你妈妈带到国外至今没有回过国，你说你很想她，希望再听一次她叫你的名字。林凡，我没有再谈一次恋爱的打算，所以，请你不要再付出了。”
　　她的眼睛确实跟他妹妹的很像，大大的，琥珀色，像汪着一潭清水，直叫人陷下去。她竟然都还记得，他只觉得无地自容，对不起她，可是他没有勇气。他只能说，“对不起，我明白。”夜里接她照常，只是再不邀她吃饭看电影。
　　再开学的时候，她接到了喜讯，她申请的全额奖学金赴加拿大留学被学校批准了。她将作为十年来第一个获此荣誉的还未毕业的学子，她是志在必得，没有过多的惊喜，勤奋和才智她从来不缺，只是缺佼佼的美貌和傲人的家世。
　　她缺的东西是天生的，补不回来。
　　让她痛得刻骨铭心的初恋也是注定的，躲避不来。
　　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勉强不来，那能抓住的，她就紧紧抓住。
　　出国的行程很快敲定了，晓晴抱着她哭，“以馨啊，没有你我吃不下，玩不乐，睡不着，这可怎么办才好呀！”
　　事实证明晓晴的话不可信，因为送别宴上她是一边鸡腿就着饱嗝一边发表她们姐妹情深致辞的，而且真心话大冒险和唱K都是她出的点子，更可气的是晓晴回宿舍一挨着枕头就打呼了，她简直哭笑不得。躺在床上想起了林凡在真心话大冒险游戏上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以馨，我一直有一个秘密没告诉你，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他有什么秘密是她不知道的呢？她不得而知。
　　临行的前一天夜里，晓晴非拉她去DIY蛋糕店做蛋糕，说要纪念姐妹情。两人忙了半天也没个样子，最后还是求助专业师傅。姜还是老的辣，只三两招，一个惊艳四射的蛋糕就新鲜出炉了。老师傅笑呵呵的问要写什么字，晓晴说：“就写‘祝以馨傍个洋金龟’吧。‘以’是可以的‘以’，‘馨’是温馨的‘馨’。”
　　她脑袋浮出三根黑线，这是晓晴她自己的愿望吧。
　　“以馨？你就是以馨？”老师傅有点惊讶，“不过也不一定是你啦。我还记得去年圣诞节，一个男生过来做蛋糕。这样的人我以前还真是没见过！”
　　“来这儿的都说要亲手做蛋糕，其实呀，这不容易，没几个能完全自己搞定，最后都是我们帮忙。就像你们俩。” 他看了她们一眼，继续说，“这个男生不一样。每一样他都要亲自来，连雕花都要亲为。这不容易，一开始他做坏了好几个，但他都要求重做，后来他就看我做，跟我学，最后做了一个顶漂亮的蛋糕。”
　　“他忙了一天，写字的时候累得手都在抖，我看他写的就是‘祝以馨圣诞节快乐！’，呦呦，这‘馨’字多难写呀，我就怕他写坏，功亏一篑。他手抖，我心都在抖哇！不过好在没写坏。”
　　“其实还不都一样啊！吃起来一样！可是那男孩说，我想我女朋友吃到我亲手做的蛋糕，那样我会很开心。多好的男生啊，他女朋友真幸福！我想想，那男生好像叫什么程然。不会错啦，我记性可好了。这男生可真不一般哇！”
　　老师傅絮絮叨叨的说着，她眼泪直往外涌，滴滴答答没个停。原来那晚她压坏的蛋糕是送给她的，他那么辛苦的做蛋糕，她竟还那样气他。她还记得大一那年夏天，程然好几次邀她去做蛋糕，那段时间她一直忙一个课题论文，只说等等，等到最后，他们分了手，也就没了机会。
　　或许她太刻薄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走的那条路，她可以不认同，却不能贬低讥讽，毕竟，他曾经那样努力的想要给她快乐。
　　临别的时候，一帮好友来送她。她一一抱别，晓晴哭成个泪人，她说，“傻丫头，我又不是不回来，等我回来，给你带几个洋金龟让你挑。”拥着程然的时候，她只说了五个字，谢谢加对不起。谢谢他曾陪伴过她，她伤害过他，对不起。林凡只是拍拍她的肩，“傻丫头，照顾好自己，大哥等你回来。”
　　过了安检，她还是流了泪。
　　两年的大学时光，一半明媚，一半忧伤，竟也成了往事如烟。
　　大家都给她送了纪念小礼物，装在一个小袋子里。
　　林凡竟然给她买了芝士蛋糕。她笑了笑，难怪有那么多小美眉对他前赴后继，不单单是貌帅多才，他多细心呀，她不过和他吃过几次饭，点了几次菜，他就摸清了她的喜好。不过，既然是纪念品，怎么可以是吃的呢？晓晴的纪念品是一个乌龟小挂件，小纸条上写着，“放慢脚步，注意休息！”哎，她都要飞过太平洋了，晓晴还派只小乌龟管着她。
　　她竟然在众多小礼品中看见一副粉红色手套。这手套是程然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圣诞晚会那天，她不是在林凡的背上把它扔进垃圾箱了吗？怎么会在这儿？她果然在手套里找到一张纸条，娟秀的蝇头小楷，程然的笔迹，“以馨，这副手套我捡了回来，已洗干净，希望留个纪念！”她心里发紧，原来那晚他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
　　这时，一个信封从袋子里掉了出来，她好奇的捡起来，是林凡的字。
　　只见信封上写着“致小妹以馨”，是给她的，她细细的读，
　　小妹：
　　请允许我这样叫你。
　　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好女孩，伶俐善良，总是那么不卑不亢，有时候还舌不饶人。有些事程然一直不让我告诉你，但现在我一定要说出来，为了程然，也为了你，更为了我自己，虽然太迟了。
　　从前我做了很多傻事，真的很后悔。我给你的那些照片，是袁冰冰叫我拍的，她拿以前的事威胁我。我和她谈恋爱的时候，她帮了我很多，她就一直拿这件事逼我。其实，袁冰冰是装病骗程然半夜里去她家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还有那些他和袁冰冰在医院里的照片，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袁冰冰看上了程然，她甩了我，就一直纠缠程然，程然一直不搭理她，后来她就拿你威胁程然。你可能不知道，你的学费是袁冰冰父亲资助的。她父亲是校董，这你是知道的，你申请留学的事，她父亲有生杀大权。袁冰冰就这样逼程然，逼他离开你。
　　袁冰冰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一个人，她只是骄傲，程然爱你她不甘心。她就变着花样折磨程然，也折磨你。她吃每一顿饭都要逼着程然喂她，她还强迫程然侮辱你。有一天夜里，我看到程然坐在育贤林子里哭，他那样一个人，竟然哭成那样，痛不欲生，肝肠寸断。
　　看到程然那个样子，我就想起了两句诗：前程往事断肠诗，君为侬痴侬不知。
　　对不起，以馨！请千万珍重！
　　耳畔的轰鸣似清风拂过，她只是泪眼滂沱，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