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平准 ...

  •   “衣食明明该来源于田租口赋的官吏,如今列坐在市肆贩卖货物追求财利。”卜式越说越激动,在东莱郡传里这间不大却肃丽的正堂中走动着,停在桑弘羊的身边,轻蔑地一瞥。他长呼着拜下:“臣请用大鼎烹煮桑弘羊作祭品,这样上天就会降下甘霖。”
      桑弘羊没有想到一向忠厚的卜式竟然说得出如此疯狂的话,他吓得手一松,笏板“啪”地掉在席上,纷议四起。他趁其它朝臣的目光还没汇聚过来,迅速俯身捡起笏板。低下头时,他看着离自己不到一尺的卜式顿首不起,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味。桑弘羊心中惴惴,抬头时小心地望向上首南面的帝王,仅仅能看见一帘纹丝不动的冕旒。这就让他镇静许多,他步出行列,跟着拜下。“臣不知为何要臣作牺牲来告慰天地。”
      卜式直起身,扭头盯着桑弘羊。“官吏做了商贾做的事情,是地上的秩序乱了。地上的秩序乱了,反应到天上的秩序也乱了。天地的秩序乱了,风雨就没有条理。所以将你作为祭品,告诉上天地上的秩序已经恢复正常,天上的秩序就恢复正常,风雨就有条理了。”
      “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天子杀了臣来正天地时风雨臣也不敢有一句怨言。”桑弘羊在听了卜式这次的述说后完全笃定皇帝不会听取他的主意。
      “朕不觉得天地的秩序乱了。”皇帝终于开口
      “陛下,天……”
      “杜相。”皇帝打断卜式,叫主管宗庙礼仪的太常。“卿觉得卜式的提议如何?”
      杜相想了很久才犹豫道:“只是小旱,用公鸡和酒脯当祭品应该就足够了。”
      “小旱就不是天地秩序乱了吗?”
      杜相向周围看看。
      “小旱就是天地秩序乱了?”皇帝又问了一遍。“太常卿觉得呢?”
      杜相吞吞吐吐道:“臣不知。星历天象,奥秘艰深,只由太史令司马谈执掌。而他因故滞留洛阳,未能随行。”
      皇帝还保持着耐心。“卿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杜相立即稽首,解释道:“臣才智不足,虽然总领太常事务,但具体执行都由属下令丞负责。陵寝庙园,离长安远,所以各有令丞;输山都水,专管繁杂;博士掌传授,不能不通古今;礼祭乐医天,都是一生难以穷尽的技艺,需要专人潜心精研。对于这些,臣其实多有不知。但司马谈之前推荐其子司马迁代为行事,他是陛下的郎中,可随时唤问。”
      “那就让他来。”皇帝示意谒者引人来见,不久桑弘羊就听见有人在他后面停住脚步。
      “司马迁,大农中丞率属官收购货物,平抑物价是否会使风雨失时?”桑弘羊注意到杜相的提问避开了天地秩序这个话题。
      “不会。”回答的语气很肯定,清亮的声音饱含着年轻人才有的蓬勃活力。
      卜式起身转过去,追问这个青年。“那你说为何天旱不雨?怎样求雨?”
      青年不疾不徐道:“臣负责预知干旱而不是祈雨,那是祠祀令的职责。风云交汇产生雨,所以观测风云的动向来预测雨水在几天内最准确;风云阴阳二气感受日月星辰运动的结果,所以观测日月星辰的行动也能在一年内大概预测雨水。天宇地野运行自有规律,了解这规律可以猜度几年内的水旱情况。始起天地,末至风云,都考虑到了才能肯定天旱的原因。今岁在午,古人有说‘岁阴在午,旱’,今夏不见辰星,据星历该有六十日之旱。至于风云,没有观测,不敢乱说。依臣的看法,今年小旱上天是有预兆的。”
      “说了这么些,不还是说干旱上天降下的?该下雨时不下,难道不是天道已乱?”
      司马迁从容答道:“雨水自天上落下,当然是天降的结果,干旱也是如此。但之前臣已经说过,如今的干旱,可以被预知,合得上征兆,就是由天道偱行产生。”
      “如果今年水旱兴这样叫天道偱行,那之前风雨调倒是天道失衡了?”
      “够了!”皇帝一声断喝,堂上瞬间寂然。桑弘羊听到青年才说出“御史……”便不再言语。
      “陛下,又到沐浴祝祷的时候了。”公孙卿快步越过朝臣的队列,走到阶下才驻足行礼。这次封禅活动中方士们得到了皇帝最大的宠信,尤其是这个公孙卿,拿着节杖先行。到了此处据说是遇上了神人踪迹,就忙劝皇帝更加诚心求仙。
      “随朕走。”皇帝挥手示意其他人可以退去,他站起来,忽然叫道:“司马迁?”
      随着人流向外走的桑弘羊看见青年向皇帝行礼。“诺。”
      “司马谈说过希望你能接任他的职务,之前你曾随朕去过寿宫请伺神仙,这次也跟着。”
      “诺。”司马迁落后公孙卿一步,跟着皇帝离开正堂。

      神秘的礼神活动步骤繁琐冗长,直到天色完全退去才结束。虽然得以参与,但隔着层层帷幕,在外面的司马迁却看不清里面的一切。现在他疲惫而漫不经心地走向住所,直到一位青衣小吏拦住他的去路。“桑公请君一叙。”
      他们来到石板路另一边桑弘羊的车驾前,桑弘羊扶着隔栏微微欠身说:“早时朝堂上感谢公子为我在陛下前明言。”
      司马迁还礼说:“古时的君子认为将人作为祭礼十分残暴,甚至连用人偶代替都无法接受。因捐出家财被陛下认为是长者的御史大夫竟然能提出这样的建议,实在是太过了。而且天自有道,风雨的异常能否和人事关联,也没有定论。”
      “岁阴在午,旱。这样的古语可以随便相信吗?”
      司马迁笑了起来,桑弘羊看着他了然的模样,也笑着等他的回答。“星经中这样写的,而且洛阳商人白圭也依着这话预测粟谷帛丝的收成,获利巨大以致被天下商人奉为始祖。我想博学如您也应该能相信了。”
      桑弘羊已经很少听到自己的出身被提及,直到听到青年的下一句,他才放松紧抿的嘴角。“我想商人们更尊崇的是白圭的行商之道,智勇仁强兼备,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才要点头表示赞同,青年话锋再转:“如今就算有商人都做到了,他也无法取得和白圭一样的成功。这天下还会有商人吗?”
      桑弘羊沉默不语。他知道该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想说。他现在想知道这个青年敢不敢回答他自己的问题。“你觉得呢?”
      司马迁也沉默了。他们的眼睛在车前的灯火下闪闪发光,已经给出了彼此的回答。司马迁拱手作别,桑弘羊看着他已有些磨毛的红色袖缘,忍不住感叹:“几年前,你也是这样隐约地表示对告缗令的不满。”
      “您以前和我谈论过这个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平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