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暮言,还好吗?
      重庆的天总是雾蒙蒙,保不准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放晴,我从未见过这样立体与个性的一个城市。走不尽的上坡下坡,太多的汗水来不及泪流,太多的喘气来不及叹息。暮言,你会喜欢这里的,我们总是恋上相同的东西,喜好相似到令人恐惧犹如直面世上的另一个自己。
      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意识是在我们初见轼节的时候… …好吧,卫轼节,就算不愿意提起,我也没想过要避开他,因为在我们的故事里,他始终是那个中心。
      穿着白色衬衫的卫轼节,淡淡微笑的卫轼节,他的眼中闪着细碎的光芒,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我们面前,触不及防。
      时光凝滞,让我清楚地看见你脸红的过程,如同昙花在深夜瞬间绽放的悄然。当时的我,正讶异于这种从未见过的男生对男生禁忌的好感,从而忽略了自己心底同样暗涌的心悸。
      很久以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记得那一眼的惊艳,记得黄昏在他身后蔓延出的浅浅逆光,记得他嘴角扬起的淡然微笑。
      我们,还有轼节,很快成了朋友。校内校外总是三人同行,看在旁人眼中,是密不透风的亲昵和友爱。你告诉我你的烦恼,说你面对他时的忐忑与不安,说你看向他时的尴尬与满足。那时的我们都还太年少,只会绞尽脑汁去为你的暗恋伤神,却从来不曾考虑那条路满布怎样的荆棘和险阻。同性恋这种生物,对于我们遥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我们整天疯疯癫癫没心没肺以为可以无忧无虑直到永远。
      可是轼节,他是那么与众不同的一个人。尽管一直在一起,你却感觉不到自己走入了他的世界。记得有一次谈笑中他说,朋友只是比熟人更熟一点的存在。那亦真亦假的口气让我们相视一滞,而后轰堂大笑。但是暮言,现在,我们知道了他是认真的。以为我们至少是特别,却发现他以对待我们的方式,无差别地对待所有人。卫轼节需要的只是玩伴,只是一些不会让他在欢乐时产生孤单的违和感的人。只要有人陪着他,是谁都没有关系。
      暮言,你看,原来自始至终,我们都处于这般尴尬的位置。
      就算只是表象,无忧无虑的日子也不会太长。我们一天天长大,逐渐接触到比过往更多的事物。终于有一天,你拿着一本书惊慌地放在我面前。
      我是怪物吗?
      至今我扔清晰地记得你吐出这句话的艰难和声音中的哽咽。
      看着“同性恋”触目惊心的三个字,我的脑袋也完全不能反应了。就好像命运突然翻了面,世界都被倾覆了。那种黑暗阴霾边缘的事怎会出现在我们的生活并发生在我最好的朋友身上?
      但是我不能表现出震惊,我不能让自己比你更忧虑。于是我无所谓地笑笑,轻描淡写地告诉你不用担心你不是同性恋因为你喜欢的只是卫轼节那跟性别无关。
      你很快便不再困扰,暮言,你就是这样的小孩,从不花过多的时间去思索那些不会实质性干扰到生活的事。这样其实更容易过得快乐,不像我总在一个人的时候胡思乱想。
      那段时间过得真得很辛苦,私下去翻阅了很多的书了解到同性恋的艰难现状越发担忧却还要在你面前装出一切如常的模样是一个原因,但更多是因为我终于发现自己也陷了进去。
      是的,暮言,我陷了进去,我喜欢上了卫轼节。或者是因为并肩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走在靠马路的一方,或者是因为难过的时候他会陪着我说很多的话,或者是因为手机没电的时候他会穿过大半个校园来告诉我他不是故意不接电话......那些不经意流露的温柔,让我无处可逃。你明白的,暮言,即使他从来把自己隐藏在暗处,即使他从来未把我们当做真正的朋友,单单为着这些偶尔的体贴,我们就无法责怪他半分。
      也许就像我所喜欢的张爱玲一样,暮言,我欣羡的也是粉身碎骨前纵身一跳的满足与豪迈。你告诉我你所有的心事,我却不敢告知你我的秘密。我不知道这样的私心到底是为了谁,我只敢向我远方的朋友倾诉,仿佛那种距离便代表一种心安。我说我喜欢上一个很奇怪很奇怪的人,说他会在每天清空前一日的关系无论发生过什么每次见到他都一如初见的那么陌生,说他明明在我眼前却总是遥不可及。
      暮言,你不再去担心同性恋的话题后,又恢复了对轼节的关注。你也曾问过我是否要让他知晓。我那么佩服你的勇气,且不说性别的阻碍,但是其他就让我顾虑太多。害怕他知晓后的无动于衷,害怕心事揭穿后的不知所措。暮言,我曾对你说,如果有天我喜欢上谁,他一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因为我受不了自己无止境的退让和卑微。可是暮言,我没有告诉你的是我永远不会让你知晓。因为世上那么多人,我偏偏去喜欢了卫轼节。我不想到最后一无所有。
      所以后来,我来到了重庆。这个城市可以很好地隐匿我的爱恋和悲伤。她不像成都一望无际的坦荡,那么赤裸裸地把一切暴露在平原之上。暮言,你那么执着地追问为何我要不辞而别,我该怎么向你解释自己在人群中便会不自觉搜寻卫轼节的目光,怎么解释要同时在你们两人面前掩饰的尴尬?暮言,你从未发现,你越来越爱走在他的左边,我却总是跟在你们后面。
      轼节是我见过最自我中心的人——这么说当然有我的主观色彩,就把它当做是世俗之人求不得之后的愤懑与不甘吧——他把所有人对他的好都当做理所当然,却不愿以真心回应半分。我是指,他像全身套了一个玻璃罩,清清楚楚地看着世界,却有冰凉将之相隔,这是一种戒备,也是一种逃避。他不能一个人生活,就算独自一人,也要整个世界的繁华作背景。似乎于他而言,留白太多,实在唱独角戏,只有孤芳自赏的惨淡,听众是他演员也是他,永远知道下一个眼神怎么抛动作怎么做,不多时就充满了机械的烦腻。还是当看客好,戏台上来来往往,自己在台下冷眼看戏,喝口清茶吃些零嘴,好不自在惬意。但是他逃离的结果却是把我们扔在舞台上,全然不觉地唱着独角戏,还以为台下挤满了观众。暮言,暮言,原谅我的愤怒,我那么那么喜欢他,却忘不了我们受委屈与人争执的时候他永远不会挺身而出,忘不了他从来不曾对别人说我们是他的朋友,忘不了他总是以冷静得可怕的眼神看着我们没心没肺的大笑。
      暮言,我对他如此不满,却无法去责备。因为明白这样的轼节其实也有着刹那的温柔,因为了解这样的轼节始终有着一片稚子之心,因为懂得这样一个轼节害怕走出一个人的世界。而这种进退两难的无能为力更加深了我对自己的痛恨。
      暮言,你什么都不知道,却愿意无条件地宽恕他包容他。我却在日复一日毫无回应的付出之后厌倦了这种无畏与卑微,直到有一天,了解到他淡然之后隐藏得支离破碎,对我来说,卫轼节这个人才真正多了几分真实与清晰。
      那天,和朋友逛街太累,看见路旁一个还算不错的冷饮店,便进去歇脚。落座后才发现不远处的轼节。
      真是奇怪,暮言,我们和他呆在一起那么久,可是那时刻,感觉却像全然不认识他一样,因为从没见过他露出那样疲惫的神情。
      他身边的那个女人,虽然有着极为精致的面容,看不出具体的年龄,但全身不由散发的颓然气息已经表明她并不年轻。
      暮言,你知道么,那一刻我那么厌烦自己刻意的窥探,却又止不住地去仔细观察。就像每一次有轼节出现的场景的重复,即使害怕被他发现,仍是无法控制的目不转睛。
      只见那女人轻声说了句什么,轼节却是恍若未闻,说话者显然有些焦急,抓住轼节的衣袖想引起他的注意,轼节却只抬了抬眼,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手臂,支住下颚,侧过头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
      玻璃窗上他的倒影,眼底是深深地倦怠。
      朋友看出我的异常,关切地询问,我却恍若未闻,只是紧紧盯着轼节,盯着他厌烦的表情和疏离的眼神,盯着他其实一直在微微颤抖的指尖。
      也许他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
      暮言,你知道,卫轼节一直有着某种很奇异的特质,总会让旁人作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当我清楚地有了这个意识时,已经无视朋友讶异的眼神,走到他身旁,轻声开口道:“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
      暮言,我难以向你描述当时的心情,那句话一脱口,我就想到了张爱玲那个故事的结局,那个等了好多年的女人,也是这样走上去,微笑道,哦,原来你也在这里。
      轼节闻言抬头,只是一怔,茫然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他站起身略带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我忘了我们约好的。”言罢顿了顿,对着虚空点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跟着他走了出去,像以前的每次一样,他大步大步的向前,我追不上,只能小跑着跟在后面。那个黄昏,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突然就有些委屈,为什么总是我们拼命追赶着他的脚步?
      “那是我的母亲。”他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放缓脚步,低声开口。
      暮言,可笑吧,我们自以为是他最好的朋友,却从来不清楚他任何的情况。
      而当时我只是耐心等着,却是一段长久的静默。
      许久,才有了下文。
      “从小把我扔在姑姑家不管不顾,消失二十年又突然出现要我跟她走。”不是抱怨,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透出苍白的苦涩。
      “那你......走吗?”不由自主便问出了这句话。
      “我不知道。”轼节轻声说道,认真看着我,带着某种孩童的困惑,“我真的......不知道。”
      那种不自知却又倾泻而出的无助让我心下一滞,张开嘴却觉得嗓子被什么堵上了,最后,只有叹息溢出嘴角化作苦笑:“嗯。”
      你看,暮言,他早已经是百孔千疮的人了。我们还如何去要求他的心上印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有时候,也在想,如果可以选择,我究竟是愿意像现在这般去知道无能为力的真相然后远离还是向你一样全然不知却静静待在他的身边?
      我不知道,暮言,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太累了,想找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安静地呆着,也许某一天时过境迁再次回首时,才发现曾经的死结不复存在。
      我现在生活得很好,只会偶尔想起他。暮言,你呢?
      一个人在重庆虽会感到孤单却能体会到以前没有的心安。暮言,你呢?
      我写了好多好多的信却永远不会寄出。暮言,你呢?
      我很想很想你。暮言,你呢?

      亦遥,还好吗?
      我还在成都,那个承载了我们太多欢笑和泪水的地方。你总说盆地的孩子太过寂寞,但是成都的一马平川却让我害怕,四下望去找不到视线的落点,空荡荡的失落。
      一如眼前少了这样一个你,我觉得生命中缺了最至关重要的那部分。
      亦遥,你到哪里去了?
      你走后我第一次看见轼节那么失落,他再不会像曾经那样偶尔也会说很多的话或者没心没肺的大笑。亦遥,你错怪他了,他并非对什么都无动于衷。他只是稚幼得像一个孩子,笨拙到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喜好。他需要你把所有的东西都送到他的面前然后再去选择比较,但是你却落跑了。
      这样颓然的轼节让我看着难过,亦遥。你知道,我从来不在你面前掩饰对他的感情,哪怕我知道你也喜欢他。亦遥,原谅我,我所拥有的便仅剩这点可怜的自我宣言了。当你天马行空为我的恋爱出谋划策时,我只能假装兴致勃勃地配合你。那条路没有可能,亦遥,我看得比你清楚。
      你不知道当我意识到同性恋这个词时有多么恐惧。那天我带着书找到你,手脚冰冷,你安慰我没关系,我喜欢的只是卫轼节而不是他的性别。我假装毫不在意的样子不想你为我担心。但是亦遥,事情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呢,这个世界是排斥异端的,我绝对难以承受被社会摒弃。挣扎了很久,我还是决定放弃轼节。亦遥,原谅我的懦弱。我对轼节的喜欢远远没有勇敢到为他对抗全世界。所以我尽量地包容他放纵他,安静地陪在他的身边,不被知晓没有回报也没关系,这是没有坚持的我对卫轼节的小小歉意。
      怎么不知不觉就跑题了......刚才说到......对了,你喜欢他。是的,你喜欢轼节,我一直都知道。傻姑娘,你怎么会单纯到为自己能很好地藏起对他的爱恋呢?你从来不知道自己看向轼节的眼睛有多明亮,不知道自己找不到他时的表情有多落寞。亦遥,我说过,你的心情从来都挂在脸上,或许骗得过自己却骗不过别人。于是我估计挤在你们中间,我以为你总会生气总会醒悟,可我没想到你选择的是逃跑。
      开学第一天,你便走到我的面前很干脆的对我说:“我喜欢你。”亦遥,你那时候的勇气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你不敢这么坚定地告诉轼节你对他的感情?是否真的越是在意的人就越小心翼翼?那时候我很吃惊,却也很欣喜,因为第一次有人这么干净直接地表达对我的好感,那个女孩有着澄澈的眼眸和温暖的微笑。于是我笑着回应道我也喜欢你。我知道你只是像孩子一样对周围事物表达出自己最真挚的喜好。然后我们顺理成章成为了最好的朋友,一起学习一起逃课一起走遍成都的大街小巷。接着,我们一起遇见了卫轼节。
      我依然记得那天拥挤的车站,公交车还未停稳,人们就像潮水一样向车上涌去,我们被分隔开来。你不小心被推倒在地,我焦急地挤过人群,却发现有一个男生把你从地上扶了起来。那就是卫轼节。
      那个男生,并不特别好看,五官和面部的轮廓都稍显柔和。但他绝对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侧目的人。柔和而不失清朗的长相带给他某种让人安心的特质。换做任何一幅水墨画,他在其中,都是那么融洽——但却只能是水墨画。放在人群中他是格格不入的,也许因为沉寂的气质,也许因为安然的表情,他是辐射天地的圆,却偏偏照不到圆心。
      就好像,
      众人似浮萍,而他是莲心。
      我们都没期盼过任何后续,因为不是每一个开端都有一个结局。可是有时候,当你细心留意却会发现有些人总会出现在你生活的间隙之中。当穿着白色衬衫的卫轼节穿过半个操场跑过来向你道歉时,原本因被篮球砸中而怒气冲冲的你竟然露出了微笑。亦遥,你不知道你的耳廓都染上了绯红。
      随后是愈渐频繁的相遇,图书馆,食堂,花园......那么巧,他竟然也和我们同一个专业,很快我们就形成了三个人的小团体。
      我曾以为三角形是最稳定的图形,却没想到这样的关系终有一人要出局。亦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越来越能感觉到你们之间那种缄默的心照不宣。而这种认识让我觉得难过觉得无力觉得自己是多余。亦遥,我甚至不清楚自己在生谁的气,那种复杂的情绪除了包裹对你的埋怨,似乎也有着对轼节的不满。他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抢走了我唯一所拥有的你?
      亦遥,也有一次夜里,我看在了你和轼节并肩走在花园的小径上。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么愤怒,因为下午我找你你说有事,原来有事便是与卫轼节单独外出。于是我跟在了你们后面,听你对他诉说你的难过,听他以着从来没有过的耐心安慰你。渐渐地,你露出了微笑。当整点时的钟声响起,你突然像孩子一样快乐地仰起脸,你告诉他你最喜欢晨钟暮鼓的悠长与余韵,最喜欢呼吸夜里柔软的空气,而那些,都是我不知道的。亦遥,在沉寂的钟声里,你恬静的声线浸上夜晚的初凉,微微颤抖着。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小姑娘也有着这样安静而美好的一面。
      亦遥,我以为终有一天你们会在一起的,那样,我可以很心安地为你祝福。你却告诉我如果你喜欢了谁他一定是最后知道的。亦遥,我支持你的任何决定,却不愿你委屈自己。你不知道自己故作坚强的表情让人多么心疼,心疼到我恨不得把卫轼节押到你的面前逼他做出一生一世的承诺。可以还没等我行动,你却不见了。
      亦遥,你一向欣赏飞蛾扑火的壮美,你说你欣羡那纵身一跳自有的豪迈,你说当天地都模糊在离泥土愈近离毁灭愈近的那刻便更有一种满足,你说非这一纵身便无法破茧,你说被无可奈何包裹的撕心裂肺才是绝望最深处的涅槃,你说那一瞬间的完满值得用一生交换。可是亦遥,为什么你在纵身前的最后一秒却退缩了?
      亦遥,现在轼节只要听见你的名字就会焦急回头,你知道吗?
      亦遥,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开心地笑过了,你知道吗?
      亦遥,我很想很想你,你知道吗?
      亦遥,亦遥。回家吧。

      THE END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