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华》燕昨思

2、002

　　一到放学时间﹐几乎每个学校的门口都呈现出壮观的景像﹐无数的人流﹐往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
　　刘守看到校门口像往常一样冲自己招手的展音音﹐微笑着走上前﹐迎来展音音小声的抱怨﹕今天怎么这么晚啊同学们都走光了﹐就剩你了。
　　跟同学一起研究几个化学题﹐忘记时间了。都说过了﹐等不到我的时候可以先回去﹐怎么就是不听呢边说着﹐两人并肩缓步离开。
　　展音音甜甜一笑说﹕我就是愿意等你。
　　而接着她下面身后传来的是一句﹕“虚伪！”说话的人是今天同他一起逃课王湛。
　　声音不大﹐却恰到好处的让刘守、展音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展音音脸色立时难看的同时﹐更有极力掩藏的心虚。
　　刘守看向声音来源﹐原来是那个输了长跑比赛的王湛。
　　王湛目无表情走过他们身边﹐就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刘守平静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声音也像平平淡淡的﹐但他温和的声音却极有杀伤力。他微微笑着对展音音说﹕别理他﹐输了比赛的人﹐都很没有气度的﹐就喜欢做言语攻击。我们回家吧。说完﹐拉起有些呆愣﹐又有些好笑的展音音继续前进﹐直至两人身影没入大片的落日余晖里。
　　而王湛﹐像是被刘守那句话给钉在了原地似的﹐久久没有反应。直至迎面走来的秦斯寒和官玉城拍了他一下肩膀﹐他才像活了过来﹐满目郁闷的看着两人。
　　官玉城嘻笑着说﹕瞧王湛这模样﹐特像是被人抢了女人的样子。
　　秦斯寒沉默的微笑﹐说﹕我以为---
　　王湛凶巴巴的截止他们下面的话﹕以为什么我不就是不想上那老处女的课吗哪个叛逆期的学生不逃课你们乱想什么呢走了,去华帝影城。

　　是的﹐哪个叛逆期的学生不逃课。
　　但是﹐王湛这句话说得很理所当然﹐而展音音在面对刘守的质问时﹐则说得很是心虚。
　　第一次﹐他们不欢而散。
　　他有他生气的苦心。
　　她有她逃课的无奈。

　　展音音心情低落的回到家里﹐空荡的房间里甚至可以传出回音来。捕天盖地而来的黑暗﹐模糊了整个空间。她呆呆立在屋里﹐寂静一片﹐静止的像是一张没有颜色的灰色照片﹐而她人﹐被马赛克了般模糊一片。
　　突然﹐刺耳的坐机铃声针尖般惯穿而来﹐展音音猛然惊中﹐跑得飞快的接起电话﹕爸。
　　片刻沉默后﹐她轻声应着﹕哦﹐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着了。我自己在家很好﹐一切都好。你三餐一定要按时吃﹐不可以为了省钱而难为自己。嗯﹐拜拜。
　　简短的几句交谈后﹐展音音低落的挂断电话,然后像往常一样﹐随便煮了点吃的﹐便洗了澡舒服的躺进了温暖的被窝里面。
　　而她﹐却不知道。在这个世上﹐她最亲最亲的﹐也是唯一的亲人﹐展在忠，每天都起早贪黑的在一个建筑工地上赶工﹐任寒风刺骨深入皮肤﹐任炎炎烈日烤焦额头﹐他﹐无怨无悔。
　　展在忠摸了下布满尘土的苍老容颜﹐心里想的是﹐一定要供音音读上大学。一定要自己的女儿出人头地﹐一定不要让她像自己一样没有文化﹐永远生活在社会最低层。
　　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可能都有这样一个无私的父母﹐无私的为自己的儿女付出。
　　你们知道吗？

　　推开房门﹐入秋的冷风凛冽的袭面而来。展音音打了个冷颤﹐抬起头﹐看见刘守在不远处等着自己﹐和每年的每个早上一样﹐等自己一起去上课。她微怔之后﹐是说不出的喜悦﹐锁好屋门迎上去。

　　还生气呢？

　　许久之后﹐刘守的声音很虚缈的传出﹐说﹕我不是生气﹐是害怕。
　　望向展音音充满疑惑的眼神﹐刘守极为认真带着缥缈的忧虑说﹕我怕你会离我越来越远啊。
　　这个远﹐所指的范围实在是太宽广了。它指﹐学习成绩上的差距离﹐优等生和差等生之间平行线般的毫无交集。它指﹐今后社会级别上的县殊。它更指﹐那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形中的距离。
　　是谁说，只要有爱什么都不重要？如果不重要，古往今为何会有那么多的门当户对，阶级关念之说？
　　生活背景，社会层次，永远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无形的压抑﹐在两人周围弥散开来。
　　良久﹐展音音轻声说﹕我答应你﹐以后都不会在逃课了﹐我会好好学习的。可是﹐她却没有告诉他﹐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他那般聪明﹐并不是每一个人努力了就会得到成果﹐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那份学习的天份。并不是她努力了﹐就能赶得上他……

　　早上才说过﹐怕自己离他太远。不管刘守这句话的终底含义是什么﹐都令展音音心底炙热一片﹐恨不能生出一团火来。但是﹐当她心血来潮在放学后专程到他所在的教室找他时﹐展音音看到的是﹐刘守明明可以提早回家﹐却在一名叫施帆的女孩叫他的时候﹐他犹豫片刻﹐还是留了下来﹐和她一起讨论学习题。他不是不知道﹐不管他有多晚﹐自己都会等他的﹐没有一次的例外。可是﹐他居然就放任自己这样等他﹐而且还是因为另外一个女孩﹐很漂亮的女孩。展音音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她沉默的离开﹐并没有让刘守知道自己的存在。但是﹐她-----展音音﹐也绝不会再等他了。

　　离开学校﹐她有些精神恍惚的走着﹐忽然间﹐一句很经典的对白传进了她的耳朵里面。

　　“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有了。”
　　很简短﹐也很直白﹗身为二十一世纪的青少年﹐社会风气开放如此﹐没有人会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的。
　　展音音几乎是每个人都会有的自然反应﹐猛然间停下了脚步﹐然后﹐隐藏身形﹐探首望向声音来源。一个僻静的小道﹐行人无几﹐她看到了一对少年男女。男孩她不认识﹐可是女孩﹐是和她同一个班上的南谨。
　　男孩听到南谨那句话﹐整个眼神充满了恐怖﹐仿佛站在他面前的南谨是什么可怕的毒蛇猛兽似的。他大退一步﹐一脸紧张的看了眼路人异样的眼神﹐有些结巴的说﹕你……胡说什么呢这种事怎么可以乱说从……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脸皮厚的女孩呢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我都说对你已经没有感觉了﹐就是没有感觉了﹐你说这些有用吗
　　说完﹐他几乎是逃难似的想要离开。
　　南谨苍白的脸上﹐掠过厌恶与悔恨的表情﹐随即﹐她紧赶几步﹐拉住那男孩的衣角﹐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感情﹐就好像是谈判生意一般﹐说﹕好﹐你可以不对我负责任﹐但是﹐你要给我钱﹐让我把孩子做掉。我没有钱做流产手朮。
　　男孩像甩开什么可怕怪物般﹐随手一推﹐将南谨推倒在地﹐他无视于南谨非正常人的脸色﹐只是像做错事的大孩子﹐不敢承担任何责任﹐甩身便走﹐转眼﹐已经消失不见。
　　展展在一旁﹐见南谨挣扎了几下﹐始终没有站起身来。她忙上前扶起她﹐关心道﹕你没事吧。
　　南谨眼眶有些发热﹐但倔强的她﹐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的软弱﹐她别开脸﹐平静的声音却理所当然的对展音音问﹕“我没事﹐你……能送我回去吗”
　　展音音自然不会拒绝﹐扶着她走了一段路﹐还是没有忍住心底的好奇心﹐小心翼翼的问她﹕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呀
　　面对南谨的沉默﹐展音音立即补充道﹕当然﹐这是你个人的隐私﹐可以不说。
　　南谨淡淡看了她一眼﹐像谈论今天饭菜好吃不好吃的口气般说﹕我骗他的。在展音音的难掩的惊讶中﹐南谨接道﹕不过﹐我好像真的有了﹐我只是不是很确定而已。
　　哦。展音音不知道该怎么响应她﹐只是小小声的哦了一下。
　　一路的沉默中﹐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送南谨到她住的楼下﹐南谨终于说了一句比较有人情味的话﹕谢谢你﹐展音音。
　　展音音有些讪讪的笑了下说﹕我以为……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南谨有些虚弱笑容﹐如昙花般绽放在脸上﹐轻声说﹕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你的名字﹐在所有的人都将我拼除在他们的世界圈外的时候﹐只有你﹐对我伸出了援手。
　　展音音更觉得不好意思的挠着头﹐一时间不知如何做答。
　　南谨看向她﹐面上一片为难﹐犹豫片刻﹐方说﹕音音﹐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好啊。
　　……
　　音音﹐对不起﹐请原凉我利用了你的善良。南谨看着展音音垮下去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歉意﹐可是﹐她没有办法。转身回到家里﹐迎接她的是预料之中的谩骂﹕死丫头﹐这么晚回来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声音被关上的铁门隔绝在外。
　　破旧的民区小楼﹐逐渐亮起一盏盏昏黄的灯光﹐谩骂声终于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