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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小米选择了 ...

  •   小米选择了自杀。以这样一个惨烈的方式,结束了她最后一点对人间的留恋。
      我不知道她从二十二楼那样高的一个地方跳下时,有没有过一丝害怕,也不知道在二十二楼这样一段不算长也不算短的距离中,她想过些什么。
      也许,这些都已经不在重要了。
      这几天,我没有像家里人所害怕的那样过分的悲恸,或是过分的平静。我没有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也没有在房中歇斯底里地大哭大闹。我甚至,没有抱怨过他们一分,尽管,我们都清楚的知道,小米的死,很大程度上是被他们所逼迫。是不是听起来好像是以德报怨?从前小米也常这样说。
      我就这样,坐在这里,静静地看着他们从灵堂里进进出出,没有哭,没有闹,面无表情。几个前来悼念的人,面对着小米大大照片,痛痛哭失声,哭得有些过头了,但我却不觉得他们虚伪。我以为,他们是真的很悲伤。而我没有哭,也不是因为我不悲伤,只是每个人表达情绪的方式不太一样罢了。何况,我以为,小米如今应该是很高兴的,当然,除了需要面对灵堂里这些吵闹的人们。
      我坐在这里很久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看外头的太阳,应该是正午了吧。身边放着新的水和面包之类的,刚才吃剩的,已经收走了。是谁来过?不记得了。我坐在这里这么久了,他们进进出出,或是哭泣,或是安慰,却没有一个人来跟我说话。我想,他们是不敢吧。他们都以为,小米的死,应该让我很仇恨他们。或许我又哭又闹,才会让他们在仇恨中感到释然。其实,他们并没有想错,我确实无法原谅他们,尽管我很冷静。但在得知小米死讯的那一刹那,我却又打心底替她感到高兴,她终于,还是解脱了。
      人,就是这么矛盾呢。
      我捏了捏坐得已经有点麻的腿,站了起来。走过那几个还在大哭的人身边,走到小米跟前,不禁皱了皱眉,小米被画得花里胡哨的,她该是不喜欢这样的妆容吧。她从前,就算化妆,也只是淡淡的底妆。不过,既然她已经走了,也不会在乎这具肉身了,罢了。想通后,不自觉嘴角弯了弯,伸手理了理她的衣襟,然后转身离开。小米,姐姐走了,姐姐不想再看着这些悲伤的人,他们都不明白,其实你是解脱了。不过,你真的自私啊,留下姐姐,独自面对这个颓败的世界。
      离开殡仪馆,竟然发现方牧在路边的树下抽烟。他好像看见了我出来,掐掉手里的烟大步走了过来,说:“绿豆,你还好吧?我不敢进去,怕,怕受不了。”我斜眼静静地看着他,半晌,他似乎有点害怕了,刚张口想说点什么,我便抢先了:“怕个球,老子都不怕,你怕啥。”本来一番挺有气势的话,被我有气无力地说出来,反而有点做作了。方牧有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说:“其实我是怕被你妈赶出来。”说罢,突然扯着我上下看了看,然后说:“嘿,你都会骂我了,说明没事儿了吧。走,咱去吃火锅儿吧。这大冬天的得吃点暖和的,看你这样,估计这几天也没咋吃东西吧。”我白了他一眼,依然有气无力,于是也懒得说话,只抬手指了指马路,方牧便特狗腿地领悟了我想打车的意愿。于是涎着脸谄媚地学太监声道:“哟,娘娘今儿心情好,小的去给娘娘拦辆宝马也!”我不由得咧嘴一笑,抬头看看天上的日头,小米,你也在笑吗?要不,怎么阴霾的冬天,会有如此的暖阳。小米,安心地走吧,姐姐会好好的。
      “娘娘!上车啦!”方牧大吼大叫的怪声传了过来,我看着站在路对面的他,觉得,日子,也没有那么糟糕。
      冬天吃火锅确实很爽,方牧果然很会享受小日子。
      方牧一边吸着鼻子阻止分泌物往下掉,一边狂往我碗里夹东西,一边还滔滔不绝地东拉西扯。方牧看我碗里实在装不下了,便放下筷子,抱着踏在椅子上的腿说:“你倒是吃啊,别光愣着!人是铁饭是钢,你也不想你妹她在天之灵看着你茶不思饭不吃的吧!”我标志性地又白了他一眼,低头扒拉了一下碗里的东西,说:“谁告诉你我茶不思饭不吃了,我这不好好的。”吃了几口东西,又想起个事,正要开口,抬眼看见方牧正直愣愣地看着我,吓了我一跳,差点把筷子当场戳到他眼睛里。我没好气地冲他努了努嘴:“看什么看,老娘脸上写字了不成?!”方牧竟然一反常态的没和我斗嘴,只转开视线往旁边看去。我挺纳闷他这反应,于是又顺着他的视线往边上看去,一个空桌子,放了一卷卫生纸,小瓶醋,还有俩小罐子,估计装的盐巴味精什么的,这有什么好看的?正想问问,便听方牧开口道:“绿豆,你其实挺难过吧。难过就哭出来呗,咱俩有啥不好意思的。你这样,看得我都难受了。”方牧的语气竟然有一丝的悲伤,我听他说完,也没有回头,还是盯着那个空桌子,我不知道回头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
      方牧说得没错,我们俩成天腻歪在一起,连男女授受不亲这么个祖宗真理都完全无视的,有啥不好意思的。可正因为这样,我更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去面对他了。僵持了半晌,还是方牧先说话:“喂,你听见我说话没,你不是在哭吧!”说罢我就听见椅子轰隆一响,不像是站起来的声音啊,于是转过头一看,方牧消失了,脑子以龟速转动了一下,楞了两秒才想起来看桌子下面。这二愣子以一种仰天的姿态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应该不是大地,只是楼板地砖而已。方牧骂骂咧咧地从地上扭曲着站起来,说:“这什么破椅子,老子动一下就把老子摔个人仰人翻!”我见他没事,便把头伸回了桌子上面,夹了片毛肚烫着说:“你这遣词造句的能力,越来越犀利了啊。都会用改装成语了,文化水平日渐高升啊。”方牧跟没听见一样,继续骂骂咧咧一会儿,然后把屁股挪到了我边上的椅子上,又仔细的盯着我观察了几秒,说:“你狗日的没哭啊,老子以为你哭了,紧张得都摔下来了!”听他说话又恢复了正常,我便放心的继续吃着东西。我想,刚才或许是我幻觉了,才会从这充满流氓气质的方牧身上听出正经的悲伤。我以为,方牧这样的人,就算有悲伤,也不会泄露出来的。
      吃完火锅出来,已经下午三点过了。冬天的街头,人并不是很多。路过的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方牧问我现在想去哪,是回家,还是去他家,他说外面这么冷,也没啥好玩的。我想,也是,何况我一向最懒得走路了,在外面瞎溜,也累得慌。于是我们选择了去他家。我还暂时不想回家,家里怪冷清的,虽然平时也只有我一个人,但此刻的我,却不想一个人。方牧家我平时没少去,作为路痴的我,这个城市里记得最清楚的位置,一个是我家,一个就是他家。
      以前公司有爱说闲话的人,总假装不经意地讨论我和方牧的关系。有人说我和方牧是情侣,我不愿意承认估计是不好意思,因为方牧在公司里众女眼中,绝对不是个正常的符合现代小资情调女性要求的择偶对象。骑着小破摩托车,住着小破合租房,奔三的人了还没有份正经工作。我一直想说,摩托车也是车,合租房也是房,而且凭什么你坐办公室里玩儿收菜就叫正经工作,他在外面奔波跑场子唱歌就不算正经工作了?!但这些话,始终也只是我想说而已。我觉得自己并不想和他们一般见识,虽然在内心已经和他们见识过了。何况我又一想,方牧又不是我对象,我何必要要因为这事儿跟他们计较。我和方牧,是好兄弟。
      在这方面,方牧常说:“绿豆苏,老子就没把你当过女人!你看你哪个女人是你这流氓样!”通常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一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而我往往只是白他一眼,淡淡地说:“老子流氓还不是你教的。”往往这一句的杀伤力很是威猛,方牧听了总是瞬间就焉儿了下来,刚才的愤愤然表情也已然变成一脸悲壮。他甚至还反思过,是否真的把我从淑女教成了流氓。但,他从来都没有反思出结果。
      到了方牧家,发现他家今天竟然没人。这个点儿了,应该正是那几个夜猫子刚起床活动的时候吧。虽然觉得好奇,但也懒得耗损那几个脑细胞去细想了。没人就没人吧,正好,今天的心情也不适合和他们瞎闹。
      我进门就把包一个抛物线砸到了沙发上,然后再走进方牧的房间,一个抛物线把自己砸到了他床上。感觉到头撞上了什么东西导致我没办法顺利的躺平。扯出来一看,又是这只熊,曾经风靡一时的大个子熊,都快有一个我那么大了。几年前方牧给他当时的女朋友买的,结果后来他俩吹了后,人家把这倒霉玩意儿也还给了他,我当时想,不要了就扔了呗,还硬要还回来,有啥意思啊,又不值钱,矫情!但我对方牧说的只有两个字:“矫情!”也没说是说他还是说他前对象。他一脸惋惜地看着这熊,还做作地摸了摸熊头,然后对我说:“你拿走吧,放我这多伤感啊!!”我瞪着他说:“伤感个屁啊!不是你吹人家么,不要就扔了,别搁我那碍事儿。”他又在那不舍的摸了半天,悠悠地对我说了句:“这玩意还挺贵的呢。”我这才明白过来,这楞子是在伤感他的票子呢。最后一番争执下,他还是没能把这玩意塞给我,只好自己留下了。从此他便添了个拾破烂的关键词。唉,我如今才后悔到,为什么当初没把这倒霉玩意收了然后转身扔掉,导致了今天我无法舒适躺下的悲剧。
      方牧进来看见我扯着这玩意发呆,便抢了过去瞪眼说到:“你是要干嘛!发泄去捶沙发,可别虐我儿子!”
      “……”
      我一阵无语,什么时候这玩意成了他儿子了,还有啊,什么时候我成了有暴力倾向了。
      我用极端鄙视的眼神斜了他一眼,然后双手垫头,选了个舒适的姿势躺下。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整个人空空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了,放空的姿态就这样突然袭来。
      方牧看我没说话,自己悻悻地抱着儿子去客厅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小啤,一瓶伸到我面前。我瞄了他一眼,坐了起来,接过小啤灌了几口,味道不错啊,好像不是以前方牧常糊弄我的劣质货色了。看了看瓶子对方牧说:“哟,你最近赚大钱了?都喝起高档货了啊。”方牧没鸟我,自顾自地坐边上喝了起来。我和方牧就这样没声没响地喝了很久,其间除了他去客厅拿了两次酒,也没别的多余活动了。
      喝完最后一瓶,方牧眼周有点泛红,看我还一脸镇定,于是起身指着我吼道:“你他妈怎么还这么淡定呢?老子可就只屯了这么点儿酒,他妈的老子再去买点儿!”我龟速运转的脑子并没有立马反应过来为何方牧希望我喝醉,只是觉得挺奇怪的。因为平时也就只有喝酒的时候方牧才把我当女孩子,他认为女的喝多了不好,特别是和一帮大男人一起。于是每次和他们一起出去疯的时候,他都不让我喝太多,喝几口助个兴就行。每次这样,都会惹得他们一帮兄弟戏弄他,说他心疼媳妇儿便护短了。不过大家都知道这是玩笑话,只是一帮没单身的兄弟都带着媳妇,单身的也会时不时带着不同的妹子,只有他,万年不变地带着我。于是,时间处得久了,开开玩笑也无所谓了。
      直到方牧搬着酒回来的时候,我都还没思考出为何方牧想把我喝醉。于是懒人天赋再次攀上顶峰,索性不想了,走到客厅门口去帮方牧般酒。真是看见的那一刹那才惊呆住,他搬了两箱,白酒。他看我跟傻子一样站在那,貌似也没有要帮他搬的意向,于是指挥我道:“去,拿杯子,这瓶子不好吹。”我疑惑地看了看他,然后转身去找杯子去了,一边找一边想,他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是他死了亲人,而不是我呢?
      在厨房找了半天勉强找了两个喝水的杯子凑合用,等我洗干净拿出来的时候,才看见方牧原来还买了小菜,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只是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扯着嗓子嚎了声:“木头方!”
      “马上!”
      根据声音辨别,方牧是在厕所。我便安心地坐下来先吃起了东西,卤味都是我爱的啊,还有些烧烤啊什么杂七杂八的,不错。嗯?烧烤?这是几点了,烧烤都出来了啊?我扭身拉开窗帘一看,呀,都天黑了,大冬天的果然天黑得很快。方牧从厕所出来看我一手拿着鸭爪一手扯着窗帘,问道:“看啥呢?!”我转过头,以非常不羁的姿势坐在沙发上,晃了晃手里的鸭爪道:“这玩意味道挺好,哪家的啊?以前咋没见买来吃过。”方牧面露鄙视,估计是我吃相跟坐姿一样不羁,我看他站那不动,便说:“你不来吃老子可都吃完了啊!”说完露出一个邪恶的奸笑,这楞子铁公鸡今天下血本了啊,肯定有阴谋!我一边思考我的阴谋论,一边吃着我认为有阴谋的美食,最后认定,就算有阴谋老子也不怕,毕竟嘴上的诱惑是很难抵挡的。
      方牧自然没看出我内心的一番思量,他走过来坐在地上扯过身边的酒箱子,开了一瓶,倒上后自己先喝了一口。听见他一声“嘶……”,我把视线从桌子上的小菜里转移到他脸上,他抿着嘴皱着眉看了看酒瓶子,说:“这玩意挺来劲!快,整一口试试!”
      我听他这样说,便也拿起杯子整了一口,“嘶……”,这次轮到我了,这劲头,不知道比啤的霸道了多少倍,眼泪一下就辣了出来。我龟速的脑子似乎已经明白过来,为何方牧今天表达了一种强烈的想让我喝醉的意愿。我看了方牧一眼,端起杯子,晃着手里的鸭爪,豪迈地喊道:“来!干一杯!今天不醉不归啊!”方牧咧嘴一笑,把自己的杯子重重地碰在我的杯子上,杯子里的酒撒了一桌子。我俩看了看冒着酒味的小菜,再彼此看了看对方,一咧嘴,两人都大笑了起来。
      我已经不记得我们到底喝了多少杯。我只记得我们笑了很久,喝了很多,最后一杯终止在我突如其来的泪水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哭了,一发不可收拾。我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不停地哭,好像要把整个人都哭干掉。我想,也许哭干了,就好了。
      我开始大哭的时候,方牧已经站都站不稳了。我哭得从沙发上滑到了地上,方牧想走过来,但不幸地站起来后又跌倒了。于是他只好从地上蹭到我身边。他用力掰开我捂着眼睛的双手,捏着我的手腕,打了个酒嗝。我一脸幽怨地望着他,说了声:“臭。”然后继续哭了起来,哭的方式跟我的坐姿和吃相一样不羁。
      他就这样捏着我的手腕,静静地看着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嚎啕大哭,脸上有一丝的疼惜闪过,我没有看见。忽然他张开手臂,把我拥入了怀里,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了声:“绿豆。”也许我哭得再次幻觉了,才会觉得方牧的声音,第一次,这么的温柔。
      我伏在方牧胸口,渐渐停止了大哭,变成慢慢地抽泣,头好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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