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组曲》谈话册

56、爱你就像爱生命

　　“我会不爱你吗？不爱你？不会。爱你就像爱生命。”

　　——王小波《给李银河的情书》

　　（一）
　　一所普通的小城高中里，女生陆方妮与男生顾思宁开始了初恋。
　　之后他们高中毕业，聪明成绩好的陆方妮如愿考上一所名牌大学，成绩一般般的顾思宁去了同城一所普通高校。

　　同学听说顾思宁把到了一个名校的漂亮妹子，第一反应是：皮相好就是占便宜啊！
　　“是我追的她。”顾思宁解释道。
　　“多新鲜哪，你见过那样的姑娘倒贴的么，”同学说，“问题是，皮相不好你追不上啊。”

　　不过他们也承认，这不单是皮相好的问题。像顾思宁那么会对女生好的人，实在不多。在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这是学不来的，需要一种天分。
　　“她十五岁就跟我好上了，我不疼她谁疼她。”顾思宁解释道。
　　“多新鲜哪，她们学校猥琐男那么多，美女那么少，不使劲疼你留得住她吗，”同学说，“道理谁都明白，问题是，没多少人真做得到你这份上。”

　　他们真正的问题是在大三那年出现的。陆方妮去了一家国内顶级的基金公司实习，毕业后很可能会留在那里。顾思宁不喜欢自己的专业，无心考研，但看看市场上合适的好工作实在没多少，于是又想考一次研究生试试。

　　在陆方妮第三次和他表示“你能不能考上都无所谓的，反正我的工资够多了”时，一直压抑的顾思宁发了火，陆方妮很伤心的哭了，在他怀里抽泣了半天，“我是怕你压力大才那么说的，你干嘛吼我，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顾思宁抱着她温热的柔软的身体，呼啦一下子就想开了，捧着她的脸就傻乐起来。

　　是啊，这个姑娘是属于他的，不管她多么优秀，她都是他的，无论身体还是心灵。

　　他们相爱太早，爱情都长到了血肉里，和骨节一起如雨后枝条般，在春夜里一点点悄然生长。每次他看着她的眼睛，都能在里面看到清清楚楚的信念：我爱你，像爱生命一样爱你。这信念带着一种古典般的坚贞，像尾生抱柱，像伯牙摔琴，让他剧烈的甜蜜而又彻夜的困惑：这样的爱情，不是在几千年前就灭绝了吗？

　　大学毕业，刚过法定年龄的顾思宁与陆方妮领了结婚证。两家父母都觉得太早，但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也就默许了。

　　转眼七年过去，他们有了房子和车子。丈夫在一家小公司做默默无闻的程序员，妻子是金融街上很有前途的分析师，收入比丈夫多了一个零。

　　朋友们给这对早婚的夫妻庆祝七年之痒。
　　顾思宁说：“妮妮只有在外面厉害，在我跟前就像个小孩一样，早晨还赖床，袜子都要我给她穿。”
　　陆方妮凑过去吻他，说：“有钱的男人我见得不少，靠谱的极少，还是我家老顾最好。”
　　然后她有点羞涩的宣布：老顾要做爸爸了。

　　（二）
　　一切都很完美，直到她的世界观被颠覆。

　　陆方妮从没想过，她的最靠谱的老顾，与她相爱十四年，结婚七年的丈夫，竟然会有一个多年的情人，和一个两岁的孩子。

　　如果不是小孩夜里生病，情人情急之下找上门来，她还以为自己的婚姻坚不可摧。

　　那女人是他们的高中学妹，比陆方妮年轻一点，长得还不错，其他方面都没法和她相比。

　　“陆学姐，我高中时最羡慕的人就是你们，走近了才知道那份完美其实千疮百孔，”那个女人说，“他想找人说话的时候，你总是在加班；他想做*爱的时候，你累得睡着了；他生病的时候，你一直在出差……除了能赚钱，你这个妻子还有什么？”

　　陆方妮请了假，把丈夫赶出家门，自己躺在床上面对着天花板。

　　她不恨顾思宁，这一切太突然太剧烈，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去恨他。这份幸福，原来一直是自己勾画出的海市蜃楼，而它的背后早已残破不堪，她一个人在霸王别姬的舞台上流连，全然不知世事已过了几千年，对两个没有血缘的人，爱其实是那样脆弱的东西，经不起她这么多年的疏忽放任。

　　如果没有顾思宁，她想，现在她大概也会和那些大龄单身的女同事们一样吧：有很多的烂桃花，有一两个炮*友，却习惯一个人生活，赚足够多的钱，觉得这样也很好，看见电视里情侣互相喂饭的场面会觉得矫情，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那样犯傻……

　　她想象不出单身生活是什么感觉——她十五岁就爱上了他，仿佛同一棵树上共生的两条藤蔓彼此缠绕。她从没想过和他分开，除了他，她想不出自己会和其他什么人在一起。

　　她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明白她其实从来没有学会爱，她有的只是一个信念，然后是他无尽的付出。这场婚姻从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他一直是最体贴的丈夫，而她从来不是一个温柔的妻子。

　　她想原谅他，因为她离不开他。她很想给那个师妹一笔钱让她走得远远的，她想把孩子生下来，换一份清闲的工作，每天下了班就可以陪伴丈夫，重新学做一个好的妻子……
　　可是，那个两岁的孩子怎么办？
　　陆方妮觉得自己就像是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

　　领离婚证之前，陆方妮去医院拿掉了四个月的孩子，顾思宁陪着她，进手术室前她看着他的眼睛，渴望在那里面找到一丁点留恋，那样她就会把孩子留下，但他没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傻，他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了……

　　（三）

　　陆方妮因为小产恢复了半个月，然后她就知道了丈夫生病的消息。

　　“你知道在王小波死后，李银河说什么吗？她说她不会为王小波守寡。”顾思宁说。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妮妮，你还年轻，漂亮又能干，会有很多人愿意疼你。可你只谈过这一次恋爱，感情上很多东西都不懂，在生活上还像个孩子……我拿到诊断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你，你不会明白单身妈妈要付出多少艰辛，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放弃我们的孩子，我思索了很久才想到那个办法……”
　　“可那个孩子长着你的血肉，他是你的生命！”
　　“孩子不是，你才是。妮妮，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做出这个决定，只用了三秒钟的犹豫。”

　　老顾走后不久，她回了一趟故乡小城。坐在学校后操场高高的山坡上，她想起他们十六岁那年，他给她读王小波写给李银河的情书。
　　“……这些事情都让它过去吧。你别哭。真的，要是哭过以后你就好过了你就哭吧，但是我希望你别哭……我会不爱你吗？不爱你？不会。爱你就像爱生命。算了，不胡扯……”
　　“老顾。”
　　“嗯？”
　　“你爱我也像爱生命那样吗？”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