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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四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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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上新衣,在妆台前梳理着凌乱打结的长发,手中的檀木梳上还缠着那人的发,雨化田将它插入发间,想起风里刀与自己说过的那些永结同心话语。
今日是最后一日,虽答应过那个人要与他一生一世,但在雨化田心里,这句情深意重的话终究是不能当真的。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一条并不属于自己的路,与风里刀的纠葛只不过是命途中的插曲,如今尾音已落,一切将回到原点。
雨化田将长发束好,缓步走到窗前,他望着在树下勤奋练功的风里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教风里刀上乘的功夫只不过是为了让他晚上睡得又香又沉,这样一来,计划才能如期展开。
与风里刀缠绵床榻只不过是为了制造一场爱的假象,这样一来,即使是再精明的人,眼与心也会被蒙蔽。
在这短暂的时光里,雨化田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光鲜亮丽的假象,好似被糖果包着的毒药,仁慈的让你在甜蜜中渐渐死亡。
而今日,是最后一日。
雨化田的袖中藏着刀,只要他轻轻一发力,那柄小刀便能穿透风里刀的胸口,让他变成一个死人。
可那种难受的感觉又来了,好似万蚁钻心,好似冬雷震震,气血在胸中翻涌,甜腥就要冲上喉头,雨化田猛然转过身背靠着窗,闭着眼努力的调整着气息,但当他睁开眼时,却看见了角落里的一小篮子酥梨。
“我看你经常咳血,便在山上摘了一篮子的梨,给你熬水喝。”
这是风里刀昨日摘回的梨,沉甸甸地,彷如巨石压在雨化田的心上。
头痛欲裂,心痛难当,雨化田蹲下身捂住颤抖的嘴,鲜血却从他的指缝中渗了出来。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原来世上最可怕的毒,不是曼陀罗,不是断魂草,而是一个情字。
“雨化田……化田?”
雨化田困难地睁开眼,看见风里刀坐在床边疑惑地看着自己,他微微一侧目,望见窗外已是傍晚了。
“我竟睡了这么久……”
经历一场大劫之后雨化田的身体好似已不能恢复到以往的状态,笑红尘在体内生了根,发作一次比一次痛苦,想不到此次竟令他晕厥了过去。
雨化田的唇有些干,风里刀微笑着倾下身吻了他,湿润了那人唇瓣上的干涸。
“是啊,睡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一直守在床边忧心的风里刀终于松了口气,故作轻松地与身旁人说笑。
“也好啊。”
睡了一觉,做了一场绵长的梦,竟更是觉得疲倦不堪,索性借着这股倦意顺着风里刀的话说了下去。
“不好。”
风里刀蹙起眉,俯下身紧紧地抱住雨化田,他在耳边低语。
“我说过多少回了,我可舍不得你……”
这个人的血液滚烫,好似一把火要将自己化为灰烬,心真的有些痛,但雨化田却笑了。
“起来吃饭吧。”
风里刀将雨化田扶起,把外衣披在了他的肩上,然后起身走向了厨房。雨化田低头穿衣,却听到风里刀忽然在唤他。
“化田。”
雨化田抬起头,与风里刀四目相对,而这一瞬,仿佛将时光凝结。两人默契的沉默,心中都似有思量。
“你的身体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明日我让常小文给你换张脸,我带你出去找人看看。”
常小文?
是啊,这个人并不知道他的红颜知己早已香消玉殒了。
“好啊。”
雨化田弯了眉眼,笑起来像一尾狐。
桌上的菜肴依旧清淡,雨化田喝着风里刀煮好的冰糖梨水,听见对方止不住地打着呵欠,他放下碗,对风里刀说:
“困了就去睡吧。”
“没事,我多陪你一会儿。”
“你哪天不是在陪我?去睡吧。”
雨化田起身走向风里刀,温柔地牵起他的手,将他带到床边。
“好,我就睡一会儿,半个时辰后记得叫醒我。”
“嗯。”
雨化田牵过手边的薄被盖在风里刀身上,细心地为他掖住了边角。伊人在旁,风里刀安心地睡去,半晌之后便有了鼾声,雨化田坐在他的身边,面色一点点地变冷。
风,从窗外贯了进来,那把杀人的刀,已经很凉了。
雨化田从袖中伸出手,如那一日从大漠中狼狈归来般,五指伸向了风里刀的颈项。
若在那时就杀死他,或许事情就会简单许多。一步错,步步错,一时的留情,却为自己设下了一道致命的障碍。
用手杀人很简单,只需用力一拧,那人的颈骨便会支离破碎,但……这颤抖的手,又怎去杀死一个人?额头上流下了冷汗,身体止不住地打颤,雨化田第一次觉得,杀一个人竟是如此困难!
“我不要你死,我从未希望你死,我回来,是要你和我一起,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
这一刻,他竟被这样荒谬的誓言所牵绊!
罢了!
雨化田闭上眼,收回了杀人的手,决绝地转身走出了这间简陋的小屋,而这里所有发生过的一切,也将会被他决绝地遗忘。
罢罢罢,留下他的性命,就算是为自己这沉重的一生留点色彩吧……
大风乍起,吹散了雨化田松散的长发,前路一片黑暗,但他依然选择坚定地走下去,因为这是他的路,生下来便要走的路!
一灯如豆,转瞬便被风熄灭了,黑暗中,有人睁开了双眼,眼角有泪落下。
风里刀并不傻,他一直都是知道的,知道自己关不住这条蛇,知道那生生世世的诺言只不过是一个易碎的泡沫。可他一直在假装,用面具把聪明人的样子蒙住,一直一直装成痴傻的模样,告诉自己,只要坚持就有希望。
而今,希望破灭了,雨化田还是离开了他,但值得欣慰的是,自己还活着,毒蛇的那颗石头心,终究是被自己磨软了。
“我该开心吧?是不是?雨化田,需要我感谢你吗?”
风里刀就这样睁着眼,望着面前这空洞的黑色,眼泪一直从他的眼角处淌下,湿了他的发。
月光倾入小屋,照得风里刀全身冰凉,他微微地转过头,看见桌上那碗早已冷却的冰糖梨水。
也许,那人并未走远,或许,自己还能追得上,可能,自己还能有留下他的机会!
风里刀晦暗的眼神中忽地亮起光,徒然从床上爬起发疯似地朝着门外跑去,这风中似乎还飘着那人身上的香气,他的耳边似乎还能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
雨化田……不要走……不要走!
通往山外的只有一条路,风里刀拼尽了全身的力量奔跑着,路边狰狞的矮树伸出长长地枝干拉扯着他阻止着他,但他依旧奋不顾生地向前跑着……直到他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雨化田骑着马,在黑暗中走得并不快,好似在等着风里刀追赶上来一般。
“雨化田!你不能走!”
在看到雨化田的那一霎,风里刀双腿一阵发软,差点就要摔倒在地,他张大着嘴,撕心肺裂地喊着那个人的名字。
马儿在此时顿住了脚步,而雨化田却并未转身,夜色中他的背景寂寞而孤傲,像一朵池中莲。
“化田……回来……”
风里刀不敢上前,因他害怕雨化田会走,而这时,雨化田的身前突然有人从空中腾起,飞身向风里刀袭来。
原来这里不只雨化田一人!
风里刀本能地格挡,与那神秘人过招了几个回合,想不到这段时间所练的功夫在这时居然派上了用场,神秘人招招狠毒,但却都无法伤害风里刀。
局势陷入了僵局,雨化田牵起缰绳,缓缓地调转了马头,而当他再一次看向风里刀时,眼中却是形同陌路的神情。
神秘人再次被风里刀击退,雨化田向他挥一挥手,示意那人退下。
“化田……”
见雨化田转了身,风里刀以为自己有了希望,他一步步地向着雨化田走去,期望还能与他相拥。
但他却是错了。
雨化田从马背上纵身一跃,一道掌风狠狠地击中了风里刀的胸膛,风里刀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重重地撞到了身后的一颗大树上,呕出一滩浓稠的鲜血。
“我明明放过了你,为什么你还是要跟来?”
又是狠烈的一掌,风里刀顿觉自己的左肩已碎,他听见雨化田在问他,但他却又去哪里寻找答案。
是啊,明知故犯的事情,都被他风里刀做绝了。明明知道自己不能爱上雨化田,明明知道雨化田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明明知道追上来会死,他还是这样去做了……
“风里刀,你真的不怕死吗?”
雨化田此时就在自己身边,而风里刀的意识却渐渐地模糊了,他清楚的知道若是自己松了这口气,可能就真的再也睁不开眼了。
“雨化田,他们都说我行走江湖,处处留情,其实……”
雨化田的最后一掌就贴在自己的心口,只要他狠下心,自己就会葬身于此。风里刀双眼通红,深深地望着雨化田,他记起有人曾对他说过,若是真爱一个人,就要牢牢地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这样一来,就算是孟婆汤也无法将那人的身影抹灭。
而现在,风里刀就是这样,刻骨铭心的望着雨化田。
“其实我这辈子真的没有爱过什么人,但是这一次,我好不容易和那个人碰上了……却不能和他在一起……”
风里刀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微弱,当最后一句话落下尾音时,他垂下了头,闭上了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督主,我们该起程了。”
见靠在树上的这个人已断了气,神秘人才走到雨化田身后说道。
“转过身去。”
雨化田的声音竟在一瞬间变得沙哑低沉,而他的命令却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抵抗的,神秘人听后颔首,转过身望向那浓重的黑夜。
“风里刀……”
雨化田倾过身,将风里刀冰凉的身体揽入自己的怀中,这寒冷使雨化田一怔,因为在他的记忆里,这个人的身体总是火热的,不像如今这般,冷得刺骨。
“你不总是喜欢问我吗?问我认不认这段感情……”
“呵……我现在告诉你……我认了。”
鲜血散发着腥臭,干净的衣衫被那人的血色污染,雨化田贴着风里刀的颈项,把他心底的话一字一句地告诉了他,而可惜的是,风里刀再也听不见了。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风里刀苍白的脸上,雨化田惊讶着自己,此生竟还有泪水,但,那个能令他落泪的人,已不在了。
“来生吧,若还有来生,若我们还能相遇,我便与你倾魂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