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不复》野生折耳根

12、十一

　　十一

　　三人行了一天的路程，赶在天色完全黑暗之前抵达了灵秀山附近的小镇，这座小镇远离繁华，很少有外地人在此路过，所以镇上并没有一间供人住宿的客栈，风里刀让顾少棠将马车停在一间饭馆的门口，他跳下车，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风里刀在江湖上的人缘极广，就算是在这偏远的小镇，也有他的狐朋狗友招待他，在来此之前，他早已联系好了住宿的地方。
　　“这里只有两间空房可以住，少棠，你一人住一间。”
　　风里刀和对方接上头之后，才让雨化田和顾少棠入了内，他把两人带到后院，此地条件简陋，没有多余的空房，掌柜唯有把伙计的房间让给了他们。
　　“你和他一起住？”
　　顾少棠向着风里刀，用手指了指一旁的雨化田。
　　“当然啊，难道你想和我睡？”
　　风里刀故意咬重了睡字，让这个简单的词变了番味道。
　　“呵，他可是条毒蛇啊。”
　　顾少棠向着风里刀扔下这句话就推门入了屋子，她的提醒点到为止，若风里刀看不透，不领情，她也无可奈何。
　　这一路上，顾少棠可是把风里刀对雨化田的态度看了个清楚，她不明白，就算是风里刀有把柄落在雨化田手里，但这近似于无微不至的关心，似乎也有些过头了。
　　顾少棠走了之后，风里刀带着雨化田入了另一间屋子，雨化田解下斗篷放在风里刀手上，要他去马车内将他的妆盒拿进来。
　　雨化田出门在外十分讲究，不愿将自己弄得风尘仆仆，风里刀去而复返，左腋下夹着雨化田的妆盒，右手则端来一盆热水。
　　雨化田将妆盒放在桌上，他立起镜面，伸手解下了浅蓝色的发带，黑发如瀑般倾泻而下，似绸缎般披上他的肩。
　　“此地离灵秀山还有多远？”
　　雨化田接过风里刀递来的手帕，擦拭着脸上的尘土。
　　“明天一早启程，午时便能到山脚。”
　　风里刀伺候雨化田擦完脸洗净手之后，就借着这盆水把自己的脸也擦了擦，此时伙计送来了饭菜，风里刀开门将饭菜接过，这山野之地，四个白面馒头和两碟小菜，就已是不错的招待。
　　“你……你老是看着我干嘛？！”
　　风里刀将饭菜摆上桌，他抬起眼，却发现在一边梳头的雨化田正直视着他，那目光深邃，可又看不清那眸子里，到底是藏着怎样的情绪。
　　“唉。”雨化田微微地叹了口气，蹙着眉将梳子上的一丝断发拿下，继而又说道：“我在想，若是肖无同采用换脸的法子，你这张脸皮实在是糙了点，早知如此，我就该让你每日用牛奶洗面才好。”
　　雨化田漫不经心地说着话，风里刀的脸色却又变得惨白一片，他将手里的盘子一放，哆嗦着手指着雨化田说道。
　　“你说你！你说你这人怎么就这样毒呢？别人都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倒好，不报就得了！还处处让我挨刀子！你就怕弄不死我！是不是！”
　　风里刀这几天憋屈得紧，心里也仍装着雨化田让他喝毒药那事儿，这一下子，全都向着雨化田爆发了。
　　“哼！老子我不伺候了！”
　　风里刀气得一拍桌子，一手拿着一个馒头就摔门而去，雨化田见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唇边竟勾了笑。
　　“呵呵，倒有些脾气。”
　　雨化田收好妆台，独自一人坐在桌边吃着热腾腾的馒头，他向着门外望了一眼，他知道，风里刀并没有走远。

　　雨化田料得没错，风里刀确实没有离开这里，他只是憋着一肚子的闷气，坐在门外吃完了两个馒头，这黑漆漆的天，风里刀也不知道自己能上哪儿，但这吃饱了肚子，瞌睡虫又爬上了他的眼皮。
　　身后的这间屋子风里刀是不想回了，他琢磨着要不要去顾少棠房里凑合一宿，而这时饭馆里的伙计却抱着一床被褥走了过来。
　　“风哥？你怎么在门外呆着？你要的新被褥我给你买来了，要不要我进去给你铺上？”
　　伙计手上崭新的被褥是风里刀特地吩咐的，因为他知道雨化田这洁癖的臭毛病，担心他一会儿又嫌这地方不干净。
　　“不用不用，你给我吧。”
　　风里刀接过被褥后把伙计叫走，他在门口又呆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咬着牙用脚踹开了门。
　　雨化田似乎早就料到风里刀会回来，所以他并未有太多的惊讶，他坐在桌边安静地看着风里刀，见他把旧的被褥从床上扯下来，换上了新的。
　　“睡吧。”
　　风里刀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忍耐雨化田一个晚上，他把旧的被褥往地上一放，就当成了自己的床。
　　这小镇处于山间，四周的空气都带着露水的味道，雨化田看看脚下这潮湿的地面，心知这地上根本就无法睡人。
　　“去床上睡吧。”
　　雨化田对风里刀说道。
　　“啊？”正想钻进被窝的风里刀一愣，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一人一床被子。”
　　雨化田也不愿说多余的话，他脱下外衣上了床铺，用被子裹住身体，靠着墙面睡下，风里刀见雨化田对自己总算是有了一丝人情味，胸口的那股气也消了下去。
　　“那我上来了啊。”
　　风里刀抱着被子上了床，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平躺在雨化田身边，暗自庆幸这张床刚好能容纳下他二人。
　　与雨化田这段日子相处下来，风里刀早就习惯了在灯火下入眠，此时他困倦不堪，后脑勺一碰上枕头，便被周公拉入了梦乡，而在这一瞬间，风里刀的鼻边又闻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的香。
　　这气味，究竟是什么……

　　风里刀顺利地入了梦乡，而他身侧的雨化田却久久不能入眠，赶了一天的路程，雨化田本应是累了，但他阖上眼，却始终无法安稳的睡着，他的右手很冷，总觉得那里空空荡荡。
　　“风里刀。”
　　雨化田背着身，想将风里刀唤醒，但回应他的却只有对方的鼾声，雨化田无奈，只得转过身向着风里刀，凑在他耳边又唤了一声。
　　风里刀确实是累了，雨化田连唤了几声也没将他叫醒，他沉浸在梦乡里，睡梦中的他张着嘴，偶尔还说上几句梦话。
　　“哈哈……这个好……这个好玩……”
　　风里刀憨笑着挠挠脸，随后却翻过了身子，侧身与雨化田面对面，这样贴近的观察，不由让雨化田忆起当年赵通的那番话。
　　“骤眼一看确有三分相似，不过此人举止轻佻，行为荒诞，连督主万分之一的神韵也没有。”
　　赵通的话虽有夸大，但也不无道理，风里刀一身的痞气，哪能像样的扮作自己？
　　雨化田正忆着从前，却忽觉身上一沉，他回过神，发现风里刀的一条腿已经大大咧咧地搭上了他的腰际。
　　雨化田没想到风里刀睡觉会如此的不老实，他刚想起身把风里刀的腿拿开，这人的手却又搭了过来，风里刀不知梦见了什么，使着劲地把雨化田整个人往自己的怀里拉。
　　“风里刀！”
　　雨化田一声怒喝，猛力一推，就把风里刀连同被子一起给推下了床。
　　“啊？！怎么了？！怎么了？！起火了还是房子塌了？！”
　　风里刀徒然惊醒，他从地上爬起身四周张望，却对上了雨化田那双带着薄怒的眸。
　　“我踢你被子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等会儿会注意的！唉！还是算了，我干脆去马车上睡好了。”
　　风里刀知道自己的睡姿不雅，但睡着了的人却又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他一脸歉意地给雨化田陪了不是，打算回马车上去应付一宿。
　　“回来。”
　　雨化田出言制止了他的行动，风里刀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雨化田。
　　“外面冷。”
　　雨化田说完此话，又背过身睡了下去，风里刀坐在地上愣了半晌，想着外面深寒露重的天，最终还是抱着被子爬上了床。
　　但这一次，风里刀却是不敢轻易地睡过去，他下意识的摆正自己的睡姿，让自己与雨化田之间隔了些距离。
　　“风里刀，你睡了吗？”
　　时间又过了许久，风里刀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雨化田的声音。
　　“嗯？”风里刀微微侧过了头。
　　“把手给我。”
　　雨化田的声音很轻，许是因为疲惫的关系，他的语气间少了往常那般命令的口吻，那绵软的语调，不禁让风里刀联想到，那总是飘荡在江南水乡间的柔软意境。
　　其实，他只不过是个孤独的人罢了。
　　风里刀将手伸出被窝，越过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屏障，轻轻地，缓缓地，牵住了雨化田冰凉空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