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何处》浅羽之殇

1、楔子

　　日本银座，某会所。
　　水晶灯吊在高高的金纸贴成的穹顶上，整个会所虽在黑夜却恍若白昼。
　　“承蒙您的照顾，我在此再一次对您表示感谢。”话毕。清瘦的青年深深地鞠了一躬，完美的九十度，礼仪周到似乎与当年粗率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们说你要走，我以为是开玩笑的。”慵懒的声音响起，深深不可测意。“你明白么？你所抛弃的是很多人做梦都想要得到的。”深黑的双瞳随意的扫了过去，站在门边的刚才还满眼好奇向这边看过来的人急忙收回了视线。
　　“是真的。”声音轻轻地却仿佛包含着无比的坚定“我想您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年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贪恋这样的权利这样的位置，他知道的仅仅是，他对这里的所有已经几近厌烦。
　　“你找到了，你所希望的。”用的是陈述而非疑问，似乎一切都未曾超出他的预料。“人总该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些什么。”
　　“也许是这样的。终于。”青年声音中带有淡淡的笑意，好像终于从那片触目的黑中看到了光明。
　　“那么找你的想法走下去吧。”那个声音也带上了淡淡的笑意：“但愿到了最后你不会感到失望。”很多时候并没有回头路可走，沉在黑暗中的人想这样说，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谢谢您，那么就在此处向您道别。”只是希望没有后一句江湖再见，青年默默得想，最终转身坚定地向门口走去，虽只是一扇门隔着的确是一整个世界。
　　他走过走廊上站着的一个个高大的保镖，有礼的点头笑笑，那笑容终于有了一丝真心的如释重负的味道。
　　现在开始是真正的两不相欠了。自己终于可以安心走向自己的世界。
　　只是没有看到，坐在包厢里正一杯一杯喝着高浓度伏特加的男人唇边荡漾起的那丝若有似无的怅然笑意。
　　那笑意就仿佛是站在回忆里看着曾经少不更事的自己，几分怜惜又有几分痛楚。

　　机场里。清瘦的青年拖着小小的旅行箱，行李少的惊人。他站在机场大堂的大型地图下仰望，犹豫片刻向售票处走去。
　　售票工作人员看了看他的行李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么？”
　　他抬头见却看见工作人员背后的荧光屏上正在播最新的财经新闻，而在下一个新闻画面里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不由愣在了那里。
　　“先生，请问您是要购买到哪里的机票？”见他半天都没有回答，售票小姐以为他听不懂日语又用英语问了一遍。
　　他依旧没有回答，直到屏幕切换到了另一则新闻时，他方才缓缓地回过神来。
　　他抱歉的微笑，随即摇了摇头，用标准的日语说：“我要买国际航班的机票，目的地是•••••”他一字一顿的说道，仿佛一颗心终于落定不再彷徨。
　　候机厅里。
　　“年轻人是去旅游么？”坐在旁边满头白发的老人问他。
　　“不，不是。”他微笑回答：“我回家。”
　　是时候该回去了，他静静地想。离开了那么多年，终于到了回去的时候，那种最初的兴奋喜悦已经不知不觉的化为了一种单纯的怅然。浅淡的情绪一直萦绕在心头难以挥散。
　　他坐在那里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没听清楚那位老人又说了些什么，不过他猜想大抵是称赞他日语很好的样子。
　　他一遍遍得望向墙上的电子钟，看着那纤细的秒针一下下地走条，第一次觉得时间是如此漫长。
　　这是第一次，他那么那么的急切。盼望着将要到来的旅程。
　　找到他生命的支柱，然后继续生活。

　　“你好我是尹林白。”温润的男子有礼的微笑，连他这个男子都不由得受到了感染。“这位是•••••”随即指了指身边女生。
　　“你好，我是•••••”女生看来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眼神淡淡的好像并不想要理睬他。
　　“你好，原来是有名的冰美人，果然全身散发着寒气啊。”看她一副爱搭理不搭理的样子，不知为何原本烦躁的心情更加急躁了起来。其事他是有意想要挑衅这个传闻中的高傲之王。
　　这句话显然超出了预期的效果，那个女生不仅抬起头看他，而且还轻轻的笑了起来。只是明明那么美丽的笑容却让他觉得不怀好意。
　　“你好啊，你还真是弱柳拂风啊病美人。”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亲眼看到还真是难以相信从那么一张甜美的樱唇中能说出那么狠毒那么刻薄的话语。“久仰大名了。”
　　他一时气结，面对这个女生突然感觉到无计可施。一句话直戳他的要害，他最恨别人用漂亮来形容他，更讨厌那些好事者私底下无聊的称谓，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记忆中永远深刻的就是，那个枫叶妖娆的季节，他的脸色通红可比枫树，而她的笑容明媚胜过日光。

　　大概又是很多年后。
　　“可以答应我么？”虚弱的声音响起，在空荡的病房中回荡，更显寂寥。
　　“答应你什么？”明知道一个男人这样子很女气，但是还是红了眼眶。
　　“让她忘记吧，不要让她记起我，快乐的生活。”话音的末尾还带着淡淡希冀的笑意。“她这几天总是背着我跑出去，不知道又是躲在哪里哭。”
　　“担心她的话，就努力的活下来啊。”因为激动，句末处不小心泄露了一丝哽咽。
　　“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只是你一向不是理想主义者啊，又何必这样说。”那声音还是带着像过去那样的玩笑意味，只是不知为何，此时听起来依旧伤感。那样单薄的身躯躺在病床上陪着一张苍白的不能再苍白的面庞，任谁都会不由得感到心酸。
　　“你这算什么，托孤么？”他有些悲伤的转过头去，努力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是事实上放在身侧的手已经不由得颤抖。
　　“算是吧，她一定会很伤心，所以希望你多照顾她。”也许没有人能真正的明白明明是那么悲伤的场景为什么他还能那样微笑的说出。
　　“你该休息了，不要太劳累。还有很长的时间，你可以一件件得告诉我。”
　　“我怕你忘了啊，所有的事情，唯有这件我最害怕你忘了。”
　　“你不相信我么，我答应你的，一向会记得。”
　　“我走以后不要带她来看我，哪天你们结婚了，告诉我一声就好了。”他的眼静静的看向天花板，语气平淡似乎在说着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
　　“你在胡说些什么？”突然的隐藏的心情被戳穿是什么样的场景，大概就是这样的。他望向他，吃惊却努力装作着平静。
　　“其实我一直知道的，你对她的心情，那人对她的心情，只是爱情是容不下退让的。”他看着他笑笑，似乎料想到了他会有这般的表情。
　　“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许久，当最初被揭穿的惊讶与窘迫逐渐淡去，便只留下武技的怅然，其实最终发现这个受病痛折磨的男孩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幸福。甚至还替他们承担着许多苦楚。
　　“一切，就拜托你了。”他微笑的说。温暖的，和旧时光里一模一样。然而却是固执的，固执的看着直到看到他点了点头才移开了目光。
　　“等你醒了再说好么，睡一觉吧，她一会儿就会回来了。”无奈他只能拿出她来压他，他知道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她的唠叨。
　　“好了我要睡了。你知道么，即使给她留下了这么多的伤痛感到抱歉，我还是感谢能够遇见她。”他微笑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终于安静的睡去。

　　知道么，这就是日夜纠缠于他梦中的场景，三年如一日。
　　“醒醒，姓白的你醒醒，我是叫你来睡觉的么？”终于一个愤怒又突兀的声音打断了那个梦的进行。
　　他迷蒙的睁开眼，但很快的恢复了清明：“不要大吵大闹的，像什么样子，我没有睡着。”说完如同习惯一般的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卡递给眼前的少年。
　　少年见了卡，似乎很快的怒气全消，甚至还露出了难得的开心笑颜：“你果然够意思的。”说罢便在下一秒奔出了门口。
　　他不以为意的，趁着那人跑开的空挡，暇了暇眼，咧开嘴无奈的笑了。揉了揉紧绷的额头，怔怔的望向窗口发呆，迷蒙的夜色中除却黑暗什么都没有。在高大的玻璃窗上折射出的是一张不再年轻的脸庞，青涩退去只余下岁月打磨的硬朗。
　　原来真的已经消失了啊，那段岁月。
　　原来真的已经不在了，那温润的男子。
　　原来你已经离开了那么久了。
　　原来，我已经不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