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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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纯阳宫的雪，似乎一年四季都不会化，总是皑皑地覆盖着一座又一座的山峰。亦或者，纯阳宫只有冬季，绵延不绝，千年百年的冬雪，一如那人冰霜一般冷峻的脸。
“苏姑娘。”
守山门的小道士轻轻地唤了声苏婵，待见着眼前柔媚的粉衣女子回过神来，方才吁了口气，热气蒙上脸颊：“苏姑娘，这是……这是又给祁师伯送衣裳来了么？”
苏婵低眉含笑，微微点了点头，怀中抱着的包裹露出一侧雪白的绒毛。她本就生得好看，因着纯阳此地逼人的寒意，鼻尖泛着惹人怜爱的红意。
小道士叹了口气，眼底藏着怜悯：“苏姑娘年年都要给祁师伯送上几件衣裳来，可是姑娘你明知……”明知师伯总是一身单薄的蓝白道袍，周身气劲便可御纯阳这百年千年的寒气，明知那人比这纯阳宫还冷，却依旧……依旧年年送上亲手缝制的衣裳。
“小道长，”苏婵仍旧带着笑，她怎么会不知道眼前的小小纯阳弟子隐忍不说的是什么话，只是心底总带着这般那般的希冀，“祁道长可是在宫里？”到底是从扬州而来，江南女子娇弱的体质让她不由被冻得“阿嚏”了几声，于是鼻尖显得更加的通红。
“啊，师伯最近在闭关，还须十几日才能出关，姑娘可能见不到他了。”
又是闭关么……苏婵低头，紧了紧手：“那这衣服还是拜托小道长给他吧。我不能出来太久，我得回去了。”
那一个带着软软女儿香的包裹递给了小道士，粉衣女子揉了揉冰冷的脸，转身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闭关什么的，其实，依然只是不愿意见她的借口吧。
原来是真的连一点点的机会都没了么……
“把那衣服给我吧。”
身后突然传来男声，小道士回头，只见一道蓝白色的身影踏着逍遥游而来。“见过程师伯。”他喊道，“师伯是想帮苏姑娘把这衣服带给祈师伯么？”
“自然。”程谷接过包裹，那露出的雪白绒毛柔柔地擦过手心，“倒真是件好衣裳。”只可惜，有人一直以来并不领情。而那女子……苏婵么，倒是个痴心的可怜人儿。
“程师伯，你要是见着了祈师伯就说说他吧。这么避着也不是个办法……虽然，虽然我们也都知道，师伯心里头的人并不是那苏姑娘，可是……”
程谷转身，打断小道士的话：“你自去守山门，我会同你祈师伯说的。”
这华山之下，纯阳宫之内，只怕唯一比得过满山积雪的冰冷的人，也只有那姓祈的了。
02.
苏婵从来不知自己有一天也会同坊里的其他姐妹一般，对着一个男子黯然神伤。她是坊里很普通的一名弟子，容貌并不出众，仅仅只能称得上柔媚，也从没能力像其他人那样独身行走江湖，仗剑天涯。她唯一会的只有起舞，不断的起舞，让自己化作水榭上的一朵红云，盈盈舞起一片天空。
遇见那男子仅仅只是一次意外，那意外小得只怕那人这些年早已忘记，或者那人从来就不曾记得过……
她见过那人心里头的女子，美丽善良，聪慧勇敢，行得是她望尘莫及的岐黄医术，身边围绕的永远都是那些感谢她救治的病人，不似她，都是贪图容貌的男人。
从此她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那人心头的这一抹滴在盈白雪地上的浓墨。只是，这一年又一年的冷漠，最后终于讲她最后的努力碾磨待尽。
“师妹，那不过是个不懂风情的男人，又何必再挂念呢。”
脑后插上了一只花簪，脸上的腮红又被拍深了几分，帮忙上妆的师姐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从十四岁开始挂念着他，这一年又一年，可都是五年过去了。”
苏婵苦笑：“五年，若不是师姐说，怕是我自己都忘记了。”她用五年时光努力一份注定得不到回应的感情，是不是还要有五年的时光，才够她忘记这么一个男子。
“师妹你的武学修为不其他姐妹，便也只能在舞艺上谋取将来。坊里平日里来客众多，迎来往去的，师姐们只盼你能觅得良婿，从此相夫教子也是好的。这江湖并不好闯。”
并不是仗剑天涯才是唯一的出路。秀坊的女子们，可文可武，觅得良婿从此安居于室，也未尝不是什么好事。
苏婵笑着点了点头，起身整理着装。她能听到，水云坊旁，人声鼎沸，江湖豪客，豪绅巨贾，高人名士，朝中大员，不知其中可有师姐们所盼望的良婿。然而她，心底却是无论如何都空落落的。
水云坊的舞台上，跳出过多少片美艳无双的红云，他人不知，苏婵却是知道的。自她发觉自己只能依靠起舞才能撑起一生的时候，她就默默数着，在她之前，有多少师姐妹成为了水云坊最美的那一朵红云。
而如今，失掉了心里头的念想，除了起舞，她真的所剩无几。所以，起舞吧，将自己柔媚成红烟，化在天际，留下芳华。哪怕在心底的深处，她还记得那个人在初见时的一个眼神，一个伸手。哪怕她要再花上好多好多年，才能忘记曾经的曾经，她爱过一个比纯阳宫百年千年的寒冰积雪还要冷漠的男子。
03.
再次出秀坊，已经是又一年的隆冬。这一年的扬州七秀坊，出过名震江湖的奇女子，也出过妙手神医，然则，也有人说，七秀坊还出了一个人物。一身舞衣，两把粉扇，舞出了天下绝色。
那人，名唤“苏婵”。
04.
除了纯阳，哪里最冷？
昆仑吧，那里最接近天穹，抬头你能看见极光，放眼到处是冰一般的山峰。《山海经·海内西经》说，它是海内最高的山，在西北方，是天帝在地上的都城。
那么师傅昆仑山上可有人？
自然是有的，谷儿将来自会有机会上到昆仑，去见一见那万里冰封的奇景。
骑马进入昆仑境内的那一瞬间，程谷想起了尚且年幼的时候他和师父的对话。那时候，只觉得纯阳宫各种冷才呆呆地问师父那傻乎乎的问题。现在么，也许是因为年长了，也许是因为身上的这件衣，昆仑倒是没有他臆想中的冷，只觉得格外的人烟稀少。
摸了摸身上的衣裳，程谷笑了笑，扬鞭策马，朝着昆仑派所在奔去。
赶到昆仑派门口时却见一众昆仑弟子正与刀宗门下激战中，程谷下马飞身助战。待一众刀宗弟子退散，身后的昆仑弟子中走出一人，看着像是高阶弟子。“这位可是纯阳宫程道长？”
“正是贫道。”程谷作揖道，手中的三尺青锋还挂着血，身上的衣却见不到一丝血迹，功夫显然已到高处。
那人朗声笑道：“方才多谢道长出手相助。近日刀宗门下弟子愈发猖狂，日日伤我昆仑，若不是道长，只怕今日又有弟子伤在他们手下。”
“刀宗和昆仑结怨已久，最近怎的日日来侵扰，可是有什么事？”
“说有倒也不算，”昆仑弟子皱了皱眉，领着程谷往门派里走，“之前有位七秀坊的姑娘来此助战，让刀宗门下看中了，他们这是准备抢人呢！”
听说过占山为寨的土匪们抢媳妇的，倒是第一次听说如刀宗这般的门派居然也作出这般的事来。谢前辈怕是知晓了，也会手刃那些不安分的门下。“那姑娘现在可是在昆仑派？”
“她在。喏，那位就是被刀宗看中的姑娘。”
昆仑弟子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亭子里的一个粉白衣裳的女子。程谷顺着方向看去，目光确实留在了那女子身旁的一人身上。
“她身边的那个穿着海棠红衣裳的，是她师妹。据说就是那个扬州七秀坊名动天下的苏婵。”
苏……婵？
“那被看上的女子似乎是苏姑娘的师姐，多大胆子的一个女子，被撩拨了几次之后再不敢面对刀宗那群人。反倒是看着柔柔弱弱的苏姑娘，为了她那师姐只身来到昆仑，这一路多少的颠簸都不见她与人说……”
身边的人还在一点一点说着什么，程谷却是什么都没再听清。一年了，再没在山门外看见那抹粉色，那姓祈的似乎依然对此漠不关心，而宫中的那些知晓她的弟子们，都纷纷感到惋惜。惋惜的是，她这份一厢情愿的感情终究还是断送在他人的冷漠下。唯有他，意外觉得心疼。
这一年，她过得可是好？
程谷不敢去问。恐怕，那女子根本不知道纯阳宫中还有一人名叫程谷，是那人的师弟。
可是，这一年，她想必也是吃了苦的。不然，又怎么会在短短一年内，她突然成了能舞出天下绝色的奇女子。
05.
“师妹，怎么办，我有点担心……”身前的女子换了一身粉白衣裳，脑后的发簪也换做了其他，擅用的双扇换做了一对挂着流苏的青锋，“你的武艺不好，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作师姐的怎么向师父交代……”
“师姐总得信得过苏婵吧。”女子笑盈盈地转身，拿剑的架势更像是要跳一支剑舞。
“师妹……”
“师姐，”苏婵低眉，“你也看到了，近日昆仑派为了你，与前来挑衅的刀宗门下发生了多少冲突，蝉儿不想再看到有人因此出事。”
她原本也不曾想过这个方法，但是听昆仑派闲谈时说起，其实刀宗那人只是听说了师姐的容貌，并没有真的见过面，苏婵这才下定决心，偷龙转凤。
出了房门，果不其然听到来往的初级弟子又在议论纷纷。“刀宗的那些人今天又来了。”“真是的，天天都来，刀宗门下都那么闲么？”“谁知道。”
这是又来了么？苏婵背上双剑，唤来坐骑，冰雪平原之上，黑马扬蹄飞奔。如师姐所说，这些年来她依然还是那个只会跳舞的苏婵，但是，如果能让昆仑门下无辜弟子能少些伤亡，移花栽木又何妨。虽然，看上师姐，或许仅仅只是刀宗三番几次挑衅的借口。
刀光剑影中，苏婵像是一道奇异的极光出现在人前。昆仑众人顿时惊讶无比，却见她飞身下马，手起剑落，接连重伤几名刀宗弟子，青锋直指其中一人的咽喉。那一瞬，似乎是武艺高强的侠女，而不是那舞台上的柔情。
“来的是谁？”
“问我是谁？你们不是一直在向昆仑派要我么，我来了竟然还问是谁？”
苏婵话音放落，昆仑派出战的一众弟子哗然。几日的相处，昆仑上下都知道，苏婵和她师姐不同，武学造诣并不高，方才那几下也只能撑下场面罢了。可是她这么对刀宗门下说，分明是打算偷龙转凤，拿自己去换她师姐和昆仑弟子的一时安宁。
“那几次与我们交战的分明不是你，你到底是谁？”
“如果我说我是苏婵，够不够资格换你们放我师姐和昆仑众人一马。”
“扬州七秀坊的苏婵？”
“正是小女子。”
“既然如此，”刀宗弟子高声道，“那就暂时放了他们一马，你苏婵，过来这边！”
“呸！苏姑娘，做什么要去换。我昆仑上下几千弟子，怎会怕了刀宗这群恶人！”
所有人都在她身后劝阻着，可是苏婵却似乎定下心来一步一步往对面走去。只是越走近，脚步越发的慢。有不耐烦地直接从对面冲了过来，一把拉过苏婵的手骂道：“走那么慢做什么。”边骂边对着昆仑大笑，“用女人来换安宁，昆仑派果然不成气候，我们还是一口气把这些家伙都给宰了吧，活着真他妈浪费粮食……”
话音未落，颈上一凉，只觉得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划过，想要抬手去摸下脖子，却感觉满手湿润。只听见方才还被他拉着手的女子，静静地说道：“你们果然是拿师姐当做挑衅昆仑派的借口。”
冰雪平原上，一时静如黑夜，然后瞬间再度血雨腥风。
06.
“你倒是好胆魄。”
在被乱刀砍中，左右抵挡无力的时候，苏婵原本已是准备就这么交代了。这一生，不长，但好歹她已经做到她所能做的了。然而，她被救了。那人的声音带着笑，不慌不忙地带着她后退了数步。
苏婵回神。蓝白色的背影在她身前站定，手中是裹着丰厚剑气的青锋，飘逸的道袍，单薄，看着就像是永远温不暖的冰雪，但那人的表情却分明写着暖意。竟是纯阳宫的弟子么？那个人的同门……
“贫道纯阳宫程谷，见过苏姑娘。”
作揖的手，露出袖口里的一圈绒毛，苏婵觉得有些眼熟。那人略有些不好意思收回手：“这是苏姑娘一年前做的那件衣服……”像是怕苏婵觉得难堪，那人急忙解释道，“苏姑娘不要误会，这衣服实在是……这个……”
看着眼前人急切的模样，苏婵笑了笑。好久了，原来才一年时间她就已经不会因为那个人的作为感到难受了。“不要紧。”
程谷回身，看着前方战成一片的人群，神情陡然间严肃起来：“苏姑娘先行回去吧，贫道还要同昆仑派弟子一起，解决这些人。”
“我……方才给你们添乱了吧。”
身后的女子声音怯弱，丝毫没有方才手刃刀宗弟子的气魄。这才是那些年他时常在山门外瞧见的苏婵。程谷笑道：“哪里，苏姑娘方才气魄惊人。”言罢，他突然握了握拳头，“只是，姑娘，你该是那个被保护的人，又何苦冒险去保护别人。”他运气，手中的剑剑气愈发强烈，“祈师兄并非是姑娘的良人，姑娘该保重好自己，方才能寻到此间真正能够携手的另一位。”
直到回到师姐的身边，苏婵的脑海里一直混混沌沌，一时是那年初见时那人冰冷的侧脸，一时又是方才那叫程谷的道士柔柔的笑容。她做给那人的衣裳，穿在他的身上。她对那人的感情，他也知道，还那般劝慰着。
纯阳宫……那个人……程谷……到底她还是脱离不了那一片冰天雪地么……
待到天都黑了，昆仑弟子方才归来，只是人群中左右却不见那个叫做程谷的道士。问罢才知，程谷去了刀宗那边，听说是让刀宗宗主请去一坐。
然则，这一别又是几个月。次日，苏婵便随师姐起程回了扬州。
07.
诗人李白有诗云：“烟花三月下扬州”。自别离昆仑回到扬州，那跃然枝头的花叶已经昭然宣说着扬州春意的盎然。愈加浓烈的春意，扬州城内到处都是身着春衫的人儿。坐上船，船家只瞧了眼上船的几个女子身着的衣，便撑起船篙向着七秀坊划去。船到了码头，人还未下船，却见码头两侧有一众年轻姑娘齐齐躬身道：“迎坊主回坊。”
“都起来吧。”
船上的人是七秀坊叶坊主，江湖各大门派于青岩万花谷一聚之后，商定来七秀坊。她正是先一步回坊嘱咐门下弟子做好准备。“苏婵可在？”
人群里，走出一女子：“苏婵在。”
“几日之后，各大门派齐聚七秀坊，你带着是姐妹们做好准备，切勿怠慢。”
“是，坊主。”
这一日之后，七秀坊逐日来了各大门派的弟子，坊内上下忙做一团，直至商定之日到来，忙碌到了顶峰。依然是在水云坊，众女齐舞，绿柳红烟。不同于青岩万花谷的风雅，七秀坊的舞柔美脱俗，令观赏者痴醉不已。
苏婵一曲舞罢，下了台子，摘去脑后的那些簪子，直吐气。跟在身后的小师妹笑呵呵地接过她三三两两摘下的首饰，说道：“师姐自从昆仑回来之后，总是心事沉沉的，今日难得开心。师姐果然还是喜欢跳舞呢。”
苏婵没说什么，进了屋，洗掉脸上化了胭脂的汗。“师姐师姐，你方才在跳舞，估摸着没仔细看台下那些人呢。好多年轻俊杰，尤其是纯阳宫有个道长，长得真心俊俏！难怪师姐当年一心喜欢上纯阳宫的那位祈道长……”
早已经不在意那个人的名字被人在面前提起了，苏婵看着小师妹痴笑的脸，只觉得心底一片柔柔笑意：“可打听到那道长的名号？”
“嘻嘻，打听到了。”小师妹红了脸，“叫程谷，是那位祈道长的师弟。”
程……谷？
“师姐师姐，外头有位道长找你！”
门外，有师妹敲着门嚷嚷，声音兴奋地很。
小师妹匆匆开了门问道：“怎么了怎么了，你叫嚷什么呢？”
“嘻嘻，小师妹，你猜是谁找我们师姐么？”
“谁呢？”
“纯阳宫的那位程道长！”
苏婵愣了下。她倒是真的没想到，时隔这么久，程谷竟然会在此时来找她。再想起之前在昆仑发生的事儿，一时，心思有些不明。
转了几道的回廊，临水轩厅之内，那蓝白色的身影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看着水池里的锦鲤游来游去。
“程道长？”
苏婵轻轻唤道。眼前的男子转过身来，瞧见是她，唇角微微扬起：“苏姑娘。”他的道袍下，似乎依然穿着昆仑那身绒衣，三月天下，看着有些奇怪。她忍不住笑起来：“虽然说三月还带着寒意，但是程道长这身衣服还是热了些。”
男子微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得挠了挠后脑勺：“还好，而且，贫道很喜欢这件衣服……”
有没有一个人，虽然还不曾开口对你说过“我喜欢你”、“我爱你”，但是他处处维护着你，担心着你。也许，这份感情还不是那么浓烈的情感，也许不过只是一个朋友以上恋人未满，但心底的温热，又有什么可以阻挡。
苏婵不知，只在那一瞬间，满心暖意。
终于寻到了你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