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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幽念对重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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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风烨在击败南军主力后神秘失踪。后来,有士兵禀报,身负重伤的祈王在撤退战场时被一队邪兵擒走,连祈军先锋将也无法阻止。他们高举的战旗,烈火般彰示着“安”字,乃是均国国姓。据探子回报,他们掳走祈王的目的,是要将之作为交换,赎回被纳兰曜囚禁的均国公主,安峤。这样物超所值的交易,纳兰曜大概求之不得。
瞿妃看了我一眼,缓缓摇头,道:“此事与你无关,小凝,你还要寒儿要照顾。”
“如果他们当真是均国的叛逆,那我该去见上一面,怎么说我也是均国公主的女儿。”我的目光轻轻拂过瞿妃惊诧的脸,“有商有量,总不会伤和气,你说对吧,姐姐?”说罢,我俯身扶起跪在地上的程黎,道:“祈王被掳此等大事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就说瞿妃娘娘的旨意,传令三军,我方有诸国相助,胜局已定,正统不改。诸位将士忠豪鉴天,必能力抗均国叛逆,救出圣主!”
程黎重重叩首:“臣领命。”
“如今南军虽不足为惧,但诸国援军此刻只怕都不安静,若一显苗头,立即诛杀。我要他们明白,纳兰曜纵是一代霸主也承不起这悠悠皇座!至于铲除均国余党之事,”我抬头对瞿妃笑了笑,“姐姐,能借一借你的瞿家军么?”
瞿妃紧紧攥着兵符:“我去,你留下。”
我笑着摇摇头,伸手覆在她颤抖的拳头,道:“我若一去不归,今后你就是寒儿的娘亲。纳兰凝,在此谢过姐姐了。”说罢,从她手中抽出兵符,走到大殿门前,寒夜萧索,片片雪花飞舞旋转。瑞雪兆丰年,来年春天,会是个金钵银满的季节吧。
由于大雪封路,马车不行,我只得与瞿家军士们一起骑马,星夜赶赴战场。刺骨的寒风已经将脸吹得麻木,然而最痛苦的是骑马时的颠簸感,全身反复即将散碎。我强撑精神,望向启明星辰。临行前,我想调查当年祈国攻打均国的真相,本是宫廷上下噤声的历史尘屑,非此时刻,断然无人敢言。芳菲长公主说得不错,是均国的宝藏强大的吸引,燎起贪欲的战火。可是,宝藏是什么。当年祈国强盛富余之势,不在均国之下。若只是为了金银财宝,何必动此百万死伤干戈。细究之下,连宫中的老人也不知道那宝藏的真颜。当我问起屠杀均国是谁的命令时,老史官抖抖索索地答道,是当朝宰相纳兰执。
白衣儒相,却是屠国的魔鬼。
老史官颤巍巍地翻动旧书,混浊的声音包裹了文字:“纳兰将军带兵荣归,帝甚喜,葑荫公爵,福泽后代。”
我微微失神,宝马高鸣,才反应过来,握紧了缰绳。
一个兵士跃下马,奏报道:“程将军,前方便是均国余党蛰伏数年的山林,其中瘴气浓重,连宝马也极易失途。还请将军示下。”
程黎微微思索,又转头看我,见我点头,他下了命令。全军就地扎营,成围堵之形。由于这片树林三面是山,这里看起来是唯一的出路,当然,也是最不可能的出路。瞿家军看似懒散,其实个个老道,机敏灵活。这也是我选择他们的原因,敌人狡猾,我们只能比他们更狡猾。
“程大人可将风声都放出去了?”我坐在篝火前,温热双手。
程黎点点头:“娘娘放心,谣言比风迅疾,现在大概天下人都知道您是均国的皇裔。”
我苍凉一笑:“不是谣言,是真相。还有,南梦恕的死因探出来了么?”
程黎皱眉:“似是心力交瘁而死,不过他亡故前夜,纳兰曜倒是回去过。”
“哦?”我慢慢挑起火渣子,“那倒是......”
“是什么?”程黎追问道。
我起身,拍下膝上的雪屑子,是时候去见故人了。
她们站在雪地里,均着一身黑色,遥遥望去,如双生双偕的黑色曼陀,兀自在茫茫白雪里凌然开放。我走近了些,一张脸素净却幽怨,一张沉静却阴郁。
“抱歉,让二位冒雪前来。”
“纳兰凝,有话快说,本小姐没闲致陪你玩假面皮游戏。”南泠目光凌厉,看来还忌恨着我用假面皮骗她的事。也难怪,骄傲机谋如她,怎么肯败在着这拙劣的小把戏之下。毕竟是公侯家的千金小姐,读阅再多兵法谋略,却如何懂得市井苟且之道。她的姐姐南洇只是轻轻拍了妹妹的肩,对我道:“纳兰小姐,如今时势迫切,我们姐妹俩也来了,你快说吧。”她的声音是疲惫的,不情愿的,也许她根本不想知道我要说的话,只是有一个沉痛的力量催动着她,让她茫然扑向前方,前方会有不堪真相么?
我从袋囊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了她。
从她的表情,我可以看见那封信上的字句如何残忍地捶打刻入她的心上。
“芳菲长公主亡故后,我从幽兰台找到了一些她与纳兰曜的信件。这封信是长公主自杀前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杀南夺帜。南小姐还要看其它的么?”
未等南洇回答,南泠伸手夺过其姐手中的信,蛮横撕扯,一扬手,碎纸屑飘散而去。南泠银牙紧咬,对南洇道:“那夜,我明明看见他从爹爹的营帐里走出来,姐,你却不信!什么心脉衰竭,分明是你的好夫君谋害了爹爹!”
南洇面如土色,这个结果,早在她心里咬噬千万遍了吧。可是,她不愿相信。他待她是那样温存体贴,他说他娶她,不是为得这天下,只是为了她,那使出潇洒剑法、独一无二的巾帼女子。往事历历在目,却忽然变得虚假,那些隐在皮肉之下的刺才是真实的。父亲对他始终戒备,但太疼爱她了,便也交付了半生的心血。他就是这样回报的,就是这样带着嘲讽与不屑,看她日日沉浸在谎言里,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南洇伸手拂过自己的脸颊,但她终究没有流泪。
“姐姐......”南泠低低唤她。
她没有应答,只是拖着缓慢步子,独自转身离去。她忽然变得单薄,仿佛要随时栽没在雪海里。
对不起。我在心里道。
那封信,是伪造的。杀南夺帜,太容易拼凑的四个字。
最下作拙劣的把戏,可是她们已被丧父之痛冲昏了心智,辨不出真假,不,连去辨的勇气没有。也许,她们心中早有成形的事实,只是少了一把利刃,直直地刺中要害,将怨将怒都激出来。
纳兰曜,我的哥哥,我们流着相同的血脉,却注定要相互残杀。
回到营地,却见一股大火包围着粮草营帐,众人都在救火。据程黎说,这火起得邪,居然在雪天里烧得这样旺大,也找不到火源,所幸无人伤亡。
“娘娘圣明,叛逆果然想断了我军的储备。”程黎叹道,“幸好多数粮草早已转移隐蔽。”
“我以为有动作便有迹可寻,可是对方幻变无常,这样死守着不是办法。”我叹息。不能再等下去了,他们很可能已经暗道避开我们的眼线,要去和纳兰曜交易。“看来,非闯那瘴气不可了。”
“娘娘有主意了?”
我思索了一会儿:“既然他们火烧粮营,不如我们以牙还牙。我听说以往攻打均国余党都是在炎季,不敢用火,怕山火烧得同归于尽。现在是大雪天,不妨一试。”
于是,我带着一小队执火行进山林,留下程黎和大部队围堵偏僻出路。我告诉兵士,随我入林九成九是一条不归路,三三两两的士兵站出来,说他们无亲无故,没有牵挂,便算赌上生死做一场荣光后身的事业吧。这些兵将粗鲁却坦率真诚,很久以前我以为自己是为着母亲而活的,现在我明白,人都是为着心中的念活着的,越在生死一线,那念便越发强烈,激荡出所有的潜力来。
我们顺利地突破瘴气,那山林也远没有想象中的诡异幽深。然而我不敢掉以轻心,在每段路都标出一个基点,派一个兵士守着,互传讯号。走了许久一段路,跟在我身边的只有一个小兵。他大约弱冠之年,却已经是历经沙场的老兵。闲聊之间,得知他是个孤儿,连名字也是救济寺庙的和尚起的,叫从善。从善一直走在我前面清除路障,唯恐我不小心踏进什么荆棘陷阱。这里的雪积得不深,可是山路崎岖,走了许久,甚是乏力。疲累间,望见不远处一道冰瀑,从险峻的山崖飞悬而下,形如玉阶。而在冰瀑旁有一个巨大的洞,大概因瀑布结冰才显露出来。只见微微跃动的光和炊烟透出来,很显然,那里有人。从善高兴地道:“娘娘,找到了,那里是叛逆的巢穴!”说罢,循着路走过去,有一座木桥通向洞口。从善大步走了上去,我尾随其后。突然不知哪里爆出巨响,桥的中段好像断裂开来,只感觉脚下失衡,我们的这一段缓缓倾倒了下去,从善惊恐不已,也趴倒了下去。我恰恰抱住一根木桩,只觉得一股恐怖力量不断拖动我下去,碎石不断击落在我身上。可奇怪的是,那洞口依然在正前方,仿佛只是我视线的局部颠倒了而已。对,如果只是......我闭上眼睛,同时对从善喊道:“从善,闭上眼睛,快!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假的!”
“不行,我要掉下去了,我要死了!”
这是我听到从善最后一句话。他死了。
当我睁开眼,他躺在桥上。四肢蜷曲弯折,肌肉紧绷,像受到强烈撞击后作出的身体反应。我走上前,阖上了他因惊恐而暴睁的眼。是幻觉杀死了他。
这山林看似没有可疑,却处处生长着惑人心智的植物。大雪天,怎会有迎寒而生的花草。我居然完全忘记了这一点。从善在为我开路时接触那些植物,已经毒入心脉,所以才无法抗拒那些幻觉。某种意义上,他救了我。
那样活生生的人,转眼成了我脚边的尸体。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可还未尝尽人世间的甜蜜欢乐,死不瞑目。
我含泪闭上双眼,直直往前走去,路上跨越了多少白骨冤魂,无法清算。
爬上洞口的一刻,强光刺入瞳孔。过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环境,看清周遭一切后,我只觉心里从未有过的凄寒,双腿有了退却之意。棺材,许多棺材,摆满了巨大的山洞。更恐怖的是,棺材里站满了人。亮光是从中央的祭台上发出来的,燃烧的火,强盛不灭。
“没想到你能走到这里,许多人有毅力攀登绝顶,却克服不了自己心中的幻觉。”
我循着声音望去,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坐在祭台边上,轻晃双腿,仿佛那不是可怕的祭台,而是春藤缠绕的秋千架。我静静闭上双眼,所有敏锐集中到听觉上。她已经走到我面前,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她说,睁开眼,小姑娘。
我睁开眼,面前站着的不是女子,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执着匕首抵在我的脖子上。我笑了起来。老者放开我,背过身去,道:“这是我第一次被人识破。”
“只有这些把戏了么,祈军倒真是无能,被你耍了这么些年。”
她转过来时挂上了淡淡的表情,道:“我的名字叫青玦。”
“我不想知道你是谁,倒是那所谓均国余党的幕后指使,不敢出来见人么?”
她掩唇一笑:“你会失望的。”说完,突然牵起我的手,拉着我绕过祭台,原来这山洞还辟有暗室。一入暗室,便有潮湿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一副零散陈旧的棺材放在那里,棺材旁躺着的那个人,我再熟悉不过。
“风烨!”我冲过去抱住他。还在,呼吸,体温,都还在。
“我把我的棺材让给他,可惜他不喜欢,还拆散了架。”青玦说道,脸上是七分无辜三分亲切。
我没空搭理她,只是低声唤祈风烨。他身上并无重伤,可是他就像永远入眠般,令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不要,我费尽心机,不要见到活死人一样的你。
“没用的,解药在纳兰叔叔那里。”
我忽的恍惚,双手不自觉攥成了拳头:“你说,在谁那里,你再说一遍。”不等她回答,我最不愿在这里见到的人,出现了。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是就是荒唐得无法信服。我想起南洇看完信的痛苦表情,原来这就是现世报。除了我的父亲纳兰执,还会有谁不惜用一国之君的命抵下母亲?
他说,你不该冒险到这里来。
我站起来,傻傻望着他:“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爹?”
他走过来按住我颤抖的肩膀,温声安慰道:“凝儿,你听爹说,等爹救出你娘亲,我们一家三口就找一个地方隐居,谁也打扰不到,你说,好不好?”
我摇头,瞥了一眼祈风烨,冷笑道:“那我的丈夫怎么办?我的儿子怎么办?”我甩开他的手,“爹,你从来都是自私的,连对娘的爱都是自私的。”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目光冰冷地投向我,话却是对青玦说的:“马上派人把她送出去,不要坏了大事。”
“爹,你听好,只要我还活着,我便要护着他。”我无从反抗,力量之悬殊,彼此心知。但我告诉他,祈风祈对我有多重要,要伤祈风烨,我便永远是他的敌人。这份恨,哪怕有一丁点儿伤触他心里,也值得。
很多人向我簇拥而来,将我抬走。他们的脸因幽避阳光多年而惨白如纸,他们目光深邃无垠,像深埋千年的龙泉宝剑,照见我自己,前世今生,黄粱一梦。仿佛无数剑光消磨着我的心智。我唯一的知觉,便是自己被扔下了万丈深渊,迅疾下落时呼啸的寒风,飞舞的雪片。我想念母亲和寒儿,一个孕育了我,一个是我孕育的生命,谁也不能夺走的血脉和感应。我伸展开双臂,仿佛牵住了他们,左右相伴,我要醒觉,破开坠渊幻象......
我醒来时却是在一个人的怀里。
“不要睁眼,你心中还有残余幻象未尽。”抱我的人一边探路,一边命令道。
“你终于来了。”我乖觉地闭上眼,这声音不是妙法又是谁。
“施主,你以为你每次都会这么走运碰上老衲么?我佛慈悲,你再胡来,运气会用光的。”
“我没有办法了,真的。”我伤感地蹭了蹭他的衣襟,“唯空和唯明呢?”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似是微笑:“他们已经长大了,要走自己的路了。”他把我放下,我缓缓睁开眼。他已经去掉面皮和伪装,也许是终于决定活回丰神俊美的均国的太子,走完本该走的路。他拍拍我的头,道:“唉,老人家多年种下的因,苦果却要你们后辈来偿。”
让祈国觊觎的均国宝藏,不是稀世珍宝,而是人,是一直效忠均国皇室的一个古老部落,九黎族。这个部落的族人天生有通灵之异,加之后天练习,有些族人甚至有不可思议的念力,能够借助药物操控人的心绪,被幻象所迷困。若将这些异能用在战事,则均国举世无敌。可是,当时的均国皇帝并无太大野心,也将这个恐怖部落的存在瞒着天下,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祈帝流郁一生好战,但内心又懦弱多疑。在祈澜定和纳兰曜的力谏下,未免今后祈国遭祸,终于决定,斩草除根。他或许并未想屠国,可是现实总不如人意。他不知道,他的儿子和年轻的臣子太需要战绩功业了,他们奔涌的豪气,他们渴望被证明。
我联想起那个山洞里的青玦和其他诡异的人,心底一沉。
父亲并没有斩草除根,他不仅带走了母亲,还完美地转移了那个神秘部族!
或许是悔悟,或许是私念,或许,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让我不寒而栗。
妙法见我神情变化,也知道了大概,叹息道:“我如今才知,原来均国余党就是那个部族,难怪祈军多年攻克不下。”
“难道没有丝毫反击之术了么?”
妙法双手合十,低声诵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沉寂的山林,树叶簌簌下落,微雪交叠,无虚无实。
我忽然领悟:“只要一息尚存,便有意念,意念便生幻,无是终结。”
突然,前方走来一个女子,步履轻缓,翠色的穗带悠然飞舞,转眼间,竟站在了我的身后,低低的声音带着俏皮:“你说得对,看不见的,才是真实的。”
我下意识退开,对她仍心有悸惮:“青玦,你想做什么?”
青玦一面笑,一面将别在腰间的巾帕展开,上面沾染斑驳的血迹,模糊是以血书下的文字。我夺过细看下去,反复只有八个字:倾国倾城,此生不悔。
祈风烨,这算是遗言么?我不接受,我不需要,我要的活着的你,你还未见过我们的寒儿,怎能就轻易放弃?
“他在哪里,快说,他在哪里!”我的语气已不是威吓,而近乎哀求。
“那人半昏半醒间写了这个,求我带来给你。”她漫不经心,丝毫不在意我脸上的震惊与悲伤,“他们去猿啸谷,纳兰叔叔和哥哥们要拿他换回我们的公主啦。”
我只觉血气上冲,一阵晕眩。妙法轻扶了一把,适才站定。我直直望向如孩童般天真烂漫的青玦:“为什么要帮我?”
她跺了跺脚,雪上显出深浅的脚印。她低头自顾自笑起来,露出酒窝:“我在这里住了好多年了,哥哥说我们的家被烧毁了,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我们。可是,他们还是想去外面,他们恨外面的人。我也想去外面,因为寂寞。可是,我们这样的部族,是只能在幽暗的地方活着的。”她忽的抬首,眸子如镜清亮,“一个国家已经因我们而毁,我们怎么能再颠覆一个?”
或许,一切并不是九黎族的过错。
某些荣耀是每个人心中致命的幻觉,飞蛾扑火,却是献身了黑暗。
死亡终结一切。
我赶回营地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赤红的雪,横陈的尸体,嗜血的鹰,战烟聚成了的雾。是他们,这屠杀士兵的方法,与那时屠村的手法如出一辙。掳走母亲的是纳兰曜,屠村的却是父亲!妙法双掌合十,低声念经。我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把剑,用力甩了出去,那柄剑直直插入帐柱。
“够了!他们注定是冤魂,再超度有什么用?”我吼道。
妙法手中的佛珠散裂开来,他望着我,明明是这样距离,目光却仿佛穿山越水,我身后只有浓雾,肮脏罪恶,充满血的腥气。他沉默许久,开口道:“当年皇宫陷进一片火海,那么大的火,直直燃到了天上。父皇已经战死,母后用身体为菡娮挡住火舌。就这样,亲眼看着宫殿崩塌,母亲烧为灰烬。菡娮就在那时失去了发声的能力,变成哑巴。”他缓缓蹲下,捡起一颗颗溅入血泊的佛珠,“我一度忘记我是谁,可是每至午夜,思绪清醒无阻地通向那一天,我不断背诵经文,乞求佛祖赐予片刻的宁静。你懂么?”
他就这样盘坐在了地上,没有再站起。
诵经声微弱,一遍遍,淹没于风雪间。
这样的救赎到底有没有意义。
我跌跌撞撞走过几个营帐,终于找到一匹幸免于难的马,上鞍策鞭,疾驰奔赴猿啸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