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風踏過的記憶》陸士衡

1、 被風踏過的記憶

　　一千年的日子逐行逐页地翻过，恰似蓦然回首，你就在灯火阑珊处 ——题记

　　学校操场的南边有一片小树林。每至秋日，黄叶随风飞舞。徜徉在这苍茫的秋意里，踩着脚下松软的枯叶，发出“吱吱”的脆响。凝视着白杨斑驳树干上那个刀刻的“退”字，我的眼睛湿润了，想起我那个从前的朋友。
　　透过班里的玻璃，总能看到外面的诸多风景。无论是茂林修竹还是花团锦簇。朝看群霞散，夕观落日沉。四季里的朝朝暮暮，总能让人联想到大自然的美丽与神奇。我也很喜欢靠在窗台上静观这一切。
　　有一天，我忽见一人穿着黑色风衣，左臂夹着一本书在砖铺小道上走走停停。不时还蹲下身来写写算算。我很不解，“有什么题不可以到屋里写呀！”看他的眼神，略有所思的样子。
　　后来他经常在这里徘徊，总夹着那本书。即使不演算也一个人静静地看着天空。望飞鸟盘旋，云卷云舒。
　　我委实搞不懂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总隐隐地感觉到他这个人有点不同寻常。
　　终于有一天，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疑问，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同学——”
　　他突然回过头，很惊奇地看着我。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鸟。眼神相遇，他表情极为不自然，拘谨地问：“你有事吗？”
　　“我…我只是看你每天在这里走，难道你喜欢在这里散步？”
　　他微微一笑，“噢，我有问题弄不明白就来这里思考。能得到好多灵感呢！”他说这话的时候，活像一个小孩子。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落在了那本书上，然后顺势拿起来：“你也对这个感兴趣？”
　　我看到那黑白的封面上明明是四个遒劲的大字：量子力学。顿时我仿佛挨了一棍。“你——研究这个？”
　　“是啊，你看每个量子具有确定的能量，波的频率越高，其能量就越大。这样——在足够高的频率下，辐射单个量子所需的能量比所能得到的还要多……”
　　看到我云里雾里的样子，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那架势还要演算一番呢！我连忙阻止——“哎哎，算了。你甭讲了，我对这玩意儿不感兴趣。”
　　他的眼神倏尔黯淡下来，“噢，这样啊！那算了罢。”
　　上课铃响了，我匆匆赶回教室。
　　我从别人那里得知，他就是高二的沈易。人们都叫他“理科王子”。听人说他以前曾经参加很多种类的竞赛，几乎没有不获奖的。有一个更玄的事。一个竞赛他去晚了，晚到什么程度？只差十分钟交卷，他才急匆匆地赶进考场。那次竞赛他竟然得了个第三，我真是太佩服他了。真乃高斯在世也！
　　那天我正与晓珍研究一个难题。正在焦头烂额时，忽然感觉背后让人拍了一下，猛然转身。但见沈易正夹着那本《量子》，悠哉游哉。
　　没等我开口，晓珍眼睛里竟散出异样的神采。
　　“哇，‘理科王子’——你来了，帮帮我看一下这道题行么？如果能做出来太感谢了——等等我哦！”她满脸堆笑，眼中的殷勤简直别提了。以飞快速度跑到自己座位上拿一支笔，又从她最精美的笔记本上撕一张纸。说着，双手将题捧了上去。我在旁边看到这一幕，一时无语。
　　沈易瞥了她一眼，从容地拿过题。没过半分钟，便脱口而出：“19啊，一看就是19嘛！小学五年级时候做过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有14种解法……”
　　我听得瞠目结舌，她更是惊呆了。
　　沈易却不以为然，“唉，这小题——陆青，没事我先走了啊——”
　　晓珍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窃笑：“哈哈，怎么样？可惜那张纸了吧——”
　　她却满不在乎，“哼！理科王子碰过的，我要好好收藏——”

　　我发现我结识了一个数学天才。时日见长，我觉得他不仅数学极好，做学问的态度也是极严谨的。老师们都喜欢他，表扬便少不了了。我很敬佩他的学风。其实在某种意义上，他已经可以当老师了。

　　很偶然的一次我被一道物理难题困扰，便去找他。“沈易，数学天才，在世的高斯——你一定会做出来的。”我拿着题，兴冲冲地往楼上走去。
　　却一下子与晓珍撞个满怀，“晓珍，你做什么？”
　　她一脸惊奇地看着我：“小陆，你——你不会又去找他吧？”
　　“嗯，怎么了？”
　　“你别去了，他现在根本不可能给你解题。”
　　“我们可是好兄弟，你懂什么。去去，别挡我路。”
　　她瞪大了眼睛，“陆青，别告诉我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可能除了你也没有谁不知道了。”
　　“到底怎么啦？你说。”我急不可耐。
　　“作弊呀！咱们五校联考，这么大型考试他竟然作弊。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让老师当场抓住，那可真是人赃俱获呀。换作别人也就算了，还偏偏是他。可叹那监考老师还是五中派来的……沈易这回可惨了。他班主任气得青筋暴跳，在课上就把他批了好一通，课后还要找家长谈话。其实这事儿对学校影响也挺大的。”
　　我怔怔地看着她，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沈易竟然还……我很难相信这是真的。
　　她把我拽到一边，表情变得从未有过的凝重。还压低了声音：“唉，真是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呵！从前认为那么优秀，那么正派的一个人却……唉，我觉得咱们还是尽量离他远点……”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听着她絮叨，思绪渐渐淡出了这幅画面，脑海中掠过无数他的剪影……我不知道是否该从新审视一下这个人。是他平日里伪装得太好了，还是其中另有误会呢？无从知晓。我们不是一个年级的，平日里毕竟接触不多，了解有限。看他那略有所思的神情，谁能猜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我的心沉重下来。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看见他在窗前徘徊的身影。
　　直到有一天——
　　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我收拾收拾准备回教室。忽见操场那边小树林里有一个人影走走停停，如此熟悉。我瞬间想起——沈易，方才意识到：我们几乎一个多月没见面了。
　　“他又能在那里干什么呢？”我心里嘀咕。于是走过去——

　　“喂，沈易，你干什么呢？”
　　他回头，看见我。没有说话，但我却体察到了他的忧郁。意外地发现他右手上缠着纱布，还殷出点点血迹。我欲言又止，目光又落在他那本《量子》上。
　　“那件事你知道了罢。”他低沉的声音。
　　“嗯。”
　　“我不想瞒你，其实我的历史一直不好。从来都没有拿到一个较为理想的分数——唉，不说了。也怪我——抄的技术也太不高明了。但是，事情做了毕竟做了，是无法挽回的。陆青，记住，不要重蹈我的覆辙，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宁可考零分，也不会作弊的——”
　　“我懂。”
　　他略有所思，“一张白纸上有一个污点，人们经常只是看到它中间的污浊而忽视它周围的洁白。看着广阔的天空，浮云随风飘转。多么无拘无束，逍遥自在！我多想乘一阵长风遨游天地，把所有的烦恼都驱散殆尽！但是——这不可能。现在几乎所有的人，包括我很多同学都在骂我虚伪，小人。我不想看他们那样笑吟吟地走过来，意味深长地说‘沈易，想不到啊——’。我觉得身上有无数无形的枷锁，勒得我喘不过气来。可我不怪他们，做了这等事——又能求得谁的宽慰呢？自取其辱罢——”
　　“沈易，你别这么说。即使所有的人都与你为敌，我们还是好兄弟。”
　　“陆青，你是个好人。可是……事情远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做了这样的事，我也给咱们学校丢尽了颜面，有谁能原谅我呢？我也再没有改过的机会了。”他叹了口气，惆怅地望着天空。
　　“也许——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你也不要太伤感了。”
　　“他们已经不会再相信我了。其实，一个好的形象在人心目中建立起来是很困难的。就像一块玻璃，一不小心打碎——即使粘上也有是有裂纹的。我已经不在乎他们怎么想，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同学的嘲讽，老师的眼色，已经让我无地自容……如果…只有死才能挽回这一切，我——不会害怕的。”
　　“不，沈易。如果你就为了这件事一死了之，太不值得了。也许……”
　　“算了吧。”他淡淡地说，我凝视着他的双眸，如秋水般澄澈。
　　然后又将那本他看了无数遍的《量子》递给我——
　　我一惊：“你不看了？”
　　他摇摇头，“这就送给你留作纪念。不要忘了……曾经…还有我这个朋友——”他说不下去了，眼睛神游离不定地颤抖，充满了泪水。然后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似乎有什么残存的希冀似的。我看他这痛苦无奈的样子，心中泛起了一丝不忍。
　　他从兜里摸出一柄小刀，刀锋寒光刺眼。
　　他没有做声，慢慢抬起他那只伤手，艰难地摩挲着树干，一刀一刀地刻着……木屑纷飞，融进了午后和煦的阳光中，也飘到了我的心里。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层层枯叶。空旷的雁鸣荡在这淡泊的天幕下，静静的。悠悠过往，百代浮沉有数；茫茫红尘，沧海几度桑田。
　　沈易走了，悄无声息。平常得几乎让人记不起来他曾经在这儿。也许没有人会想他吧！我虽然至今没有理解他刻的那“退”字有什么深意，却隐隐地感觉到他深埋在心底的那种守弱，谦下，虚怀若谷。他真的走了，永远地退出了，确乎是无怨无悔的。摸索着那沧桑的树干，我似乎体会到了它的脉搏，微弱而绵长。
　　我怀着思念之心，怅然于千秋之下。不知今日的风是否能吹动你异日的衣襟，不知我此时此刻的孤独是否更超越你彼时彼刻的孤独。
　　逝者如斯。一千年的日子逐行逐页地翻过，恰似蓦然回首，你就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