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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拾玉镯

      民国初年,瑞雪兆丰年,家书寄过来的时候,我刚辞去了小学教师的职务,捧着一叠旧的书稿,回到远别多年的故乡——常乐镇。

      母亲自家书中提及,祖父过身后,父亲几度伤心,欲要寻死,都被家人救下,信中沾染着母亲的两、三行细泪,伴着几滴蜡烛的黄油,于腌臢油腻中透着一抹寒凉之意。

      早已经忘了,当年为何要逃出这个家,父亲暗自将这段心事藏于心口多年,与于我离开前的夜晚,细细吐露道:“他不爱我,他怕……”我以为是父亲早年的恋人,将“他”作“她”道:“只要你现在爱的是我母亲就好。”父亲发出一阵痴痴的笑声,眼泪静静得自眼角溢出道:“道龄,你不懂,不懂。为了断我的念头,他要我娶你母亲,这辈子我误了你,也辜负了你母亲的一片情深意重。”

      电光火石之间,我醒悟过来,看着父亲竟不知作何言语,一口腥甜热血,涌上喉咙,一把推开他欲伸出的手道:你让我恶心……”。

      那夜寒冬,一路跌跌撞撞,奔出院子。

      翌日,醒来,我却是卧睡于河边,那夜,原是怀着一颗欲死的心,可悲的是我同父亲一样是个懦弱胆小之辈,于河边徘徊许久,竟不敢投河自仅尽。

      最后,我只是选择了逃避,逃离了那个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常乐镇,逃开了那个终年阴沉沉的家。

      祖父去世不久,父亲就身染重病,这次回来,除了奔丧,就是探病,听家里的几位叔伯堂兄弟说起,祖父死前,还穿着那套戏衣,年近六十四岁的迟暮老人,仿佛沉睡了般的躺在竹藤摇椅之上,手中紧握着那只翡翠玉镯子,不知他最后的愿望是何?可是冥目安乐?

      到家的夜晚,烛黄油灯下,母亲先是捧了碗干饭,一碗汤,与我吃下。又将一名躲闪在门外的干瘦少女,唤进来道:“她叫枣花,是你祖父在邻村给你说下的媳妇。”

      看着眼前少女,我忽然想起了父亲,当年他也是这样,由得祖父安排娶得母亲,不管爱与不爱,都已经无所谓了,不过是哀莫大于心死。

      母亲离开前,仍然不忘将门自外头锁上,少女站在门边,低垂着头,望着鞋面。那粗布红鞋上,绣着一对鸳鸯戏水的图案,伴着一抹微弱的摇曳烛光道:“娘让我来伺候你。”

      她说话的声音,低不可闻,手里绞着衣角,偶然得,抬起脸庞,望了我一眼道。

      “不用了,我习惯一个人睡。”我说。

      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一面得嗫嚅道:“娘说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男人了。女人伺候自己的男人,本是经天地义的事情。”

      碗碟扫落了一地,我扯红了脖子道:“屁话。你喜欢我吗?你知道,这叫什么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懂得什么是爱吗?什么叫痛不欲生吗?”

      我不理她,自顾步进内堂,侧身而睡下。

      夜半,感觉到她仍然呆坐在椅子上,月儿沁凉,洒落一抹银光自她身上。一夜辗转难眠的我,望着她独自呆坐的背道:“你说,你叫什么?”

      “枣花。”

      “枣花。那你喜欢我吗?”

      “俺爹给俺见过你的照片。俺爹说你长得俊,像个大姑娘,我也觉得你长得挺俊的。”

      “这就是你嫁给我的理由?”

      “俺娘说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我明白了。”

      那一夜,我们没有圆房,隔日,我就搬出去住了。母亲的愿望落空。

      祖父的头七没过,棺木被停放在本家的祠堂里,叔伯兄弟早已经将一切打点得妥当,只等我这个长子嫡孙,送送终就行了,也就是哭坟,送祖父上路。

      离家的那天清晨,打开门,屋外的一棵梨树下,先是瞧见一抹单薄身影,他还是像我离开前的那一个早上,静静得守在一棵树下,望着我道:“道龄,你就要这么走了吗?不跟我道别吗?”

      “有需要吗?”我别过脸庞,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他的脸,就像是我自己的脸,那一双吊梢眼,清秀而俊艳,这是天生的戏子面相,这是祖父年轻时候的轮廓,我与父亲都遗传自祖父年轻时候的英俊和瘦削。

      他轻咳了一声,伸出颤抖的手掌,欲要抚上我的鬓角,最后还是停顿而下道:“你就这么恨我吗?难道爱一个人也有错吗?还是感情可以自己选择的?”

      “可是你爱上的,却是你自己的父亲!?”我朝着他,低吼道。

      “道龄,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的。我也有我的苦衷,他不肯让我送终,即使他入了三尺黄泥之下,他仍然不愿意让我多看他一眼。他恨我。就像你恨我一样。”他道。

      寒冬腊月,他的咳嗽越发急了,每说上一句话,皆要捂着胸口,猛烈的咳上一阵子。

      “你爱我的母亲吗?”我迫使他对上我的眼睛道:“告诉我实话?你可爱过她?”

      “道龄,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的。”他嗫嚅道。

      我转身离开,雪越下越大,落了一身雪白洁净,他望着我的背影,突然得喊道:“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子,是我不好!”

      他捂着胸口,猛的咳出了一口浓血。

      我没有转身,望向他,仿佛身后有猛兽要追着我跑,我推开门,一路朝外奔跑而去。最后,跌进了雪地里,热泪濡湿了脸颊,咸咸的味道。像他口中的那一口浓血。

      我住的旅馆叫白食居,老板是个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姓白。做的饭菜倒也可口。问及,为何到了这般年纪,还不肯娶亲,他只是模糊的一笔带过道:“还没有遇到真正喜欢的人。”

      祖父落葬后,母亲托人送来一封家书,意思仍是叫我回家,与枣花圆房,给傅家添上一口人丁,又在信中提及父亲病重,已是卧塌不起,迷糊间,已是认不得人。

      信内附带一张照片,是父亲学戏的时候,拍的,与祖父一起,祖父在世时,极不喜欢拍照,这一张,来之不易,泛黄沉旧的纸片上,祖父与众科班师兄弟们一起坐在长凳椅子上,身边站了年幼的父亲,都是黑褂白袍。父亲紧抿着唇,不苟言笑。神情凝重。祖父一派文人的风范,眼眸若鹰,直视镜头。

      食过晚膳,趁着空闲之际,我披了件外衣,独自步出旅馆,来到河边散步。雪,越来越重。扑面雪白的花影。团团坠落下来,远处的景色,看不分明,只见到大片的雪花。脑子越来越清,越来越醒,想起少年时的心性,热烈似火,若当年,不顾一切,投河而尽,不知父亲的心情,将是怎样?可是要伤心?或者悲戚!要他白发人送黑发,情何以堪!

      自打祖父落葬后,母亲几次家书欲将我召唤回家,皆是被我婉言拒绝了。直到一日清晨,家佣来敲门,告诉我,父亲病入膏肓,想见我一面。马车就在外头等着,我来不及披上外衣,就随家佣一起回了傅宅。

      一踏进家门口,就听得母亲自屋里,传来的那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骂父亲是个负心人,怎能撇下她不理不管。独自先离开她一步。

      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我的心,一时间,竟似被人掏空了似的。面对着,满目洁净的白雪,我的眼泪,静静得淌落下来。

      想起,离家的那一个早晨,我对着他,寒着面容道:“你可爱过我的母亲,你可想过这个家,为了你的感情,你的自私,又伤害过几个人呢?”

      漫天漫地的雪花,洁净过眼泪,覆盖在了我的脸庞上,我不愿意,也不想,见到他临死前的面容。

      母亲用自己的一块雪白绢帕覆于父亲的脸庞上,她哭泣着,指着我嗔道:“他没有对不起我,这一辈子,这一生,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这四个字,又害了多少世间痴心人,我的脸庞上一阵热辣辣的滚烫,母亲扬手就给了我一记爽脆刮辣的耳光子道:“他到死还念着你,还念念不忘,你这个不孝子。他说是害他害了你,害得你这样。害得你,给傅家断了香火。你对得住他吗?你说!”

      膝盖,着地的那一刻,我早已经不知“撕心裂肺”为何物?!我只道:“爹,是孩儿对不住你,是孩儿不孝,你原谅我吧。”

      我没有流泪,伤心到了绝望的时候,反倒失去了痛哭的权利,我只是一脸麻木得跪在了父亲的尸体前,一个夜晚,一个早上的时间。

      直到他们过来,要将我拉开,他们要开始给父亲穿上寿衣,清理身体,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的明白,他离开了,他是真正的要离开了我和母亲。

      第一滴眼泪跌碎于地上,我开始痛哭道:“你告诉我?!你还不能死,告诉我?!爱是什么?!感情是什么?!你以为你付出了,你就可以得到回报吗?你爱上了一个不能爱上的人,你知道,这叫什么吗?!不伦之恋!?”

      堂兄弟们都以为我疯了,失心疯了,他们拿粗重的麻绳绑住我,不让我再靠近他的尸体前一步,他们看出我欲将他的尸体撕碎了,扯烂了,恨得咬牙切齿的痛苦。

      守灵的第七日,水米不曾沾牙,枣花端过来一碗姜汤给我道:“喝了吧。暖暖身子。明天,好给咱爹送路。”

      我推开碗口道:“吃不下。”

      她道:“这是娘叫我给你的。”

      烛影下,模糊可见一张黄旧的纸片,十四、五岁的一个英俊少年,穿了黑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正地坐着,手上握了把折扇。风情自眼眸中传出来,多数有些眉目含情之意。照片拍摄于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

      照片下面,搁着一本手札,记载着父亲随祖父一起学戏,出科,经历了梨园行的风雨,也包括父亲对祖父暗生的情素,直到那日,他被祖父发现,被遂出师门,他跪在雨地里一个夜晚,病倒了,毁了嗓子,从此不能再唱戏了。他仍然没有记恨过祖父,他是父亲,也是师傅,这些秘密,一直被隐晦得记录在手札上。

      我自这些隐晦的秘密中,终于得知父亲当年是多么的痴恋着祖父,跪在祠堂里,直到夜深,一轮新钩般的月光,洒落下来。听得身后,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响,我以为是枣花道:“你不要来了。我没事的。”

      没有人回应着我,又是一些细碎的脚步声响,身后渐渐得,传来一把女子尖细的嗓音,唱道:“老爹爹去世早家境难过,母女们喂鸡鸭苦度生活.我的娘整日里吃斋念佛,可怜我二八女未结丝罗。”

      红,是眼前的寒光一闪,地上铺着雪白的糯米上,沾湿着一连串的脚印,一步一步朝着我逼近。那红色又是一闪,这次我看清了,是一把艳得欲要滴下鲜血来的水红油纸伞,伞下站着一个长发披肩的少年,他的脸容隐藏于伞下,看不清楚。只闻得一把尖细的女声,依旧唱着《拾玉镯》的戏词道:“可怜我二八女未结丝罗。”

      伴着沙沙的脚步声,糯米上的脚印越发明显沉重起来,祠堂失了面貌,浓黑的像盲了一般,四周摇曳着风声、水声、野兽的声响,我的眼前,开始浮现出一座长长的桥,那持伞的人就站在桥的那头,而我站在桥的这一头,黑色的竹林里,摇曳着沙沙的风声,越来越多的呻吟声音,像怨鬼孤魂的哭泣,我仿佛置身在野外,荒草杂乱,只有眼前的红伞鲜艳刺目,伞被慢慢的抬起来,露出了一张无比熟悉,却也陌生的脸庞,俊秀的眉与目,与我有着七分的相似,父亲抬眸,眼底流露出了无比的哀叹道:“回去吧。这里,还不是你来的地方。时辰没到。何必呢?”

      他没有过桥,我站在桥那头,欲朝着他而过去,他看着我,眼底满是哀伤道:“是我对不起你娘,还有你。回去吧。别挂念了。”

      有一股怪风,狠狠的,将我自桥边吹了过去。

      醒来,阳光很温暖的洒落于我的身上,脸颊很烫,身体却很冷。

      我奔至父亲的尸体前,见到他仍然闭目而睡,嘴角只是多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他去的似乎很安心。

      送了祖父,又给父亲办了身后事,母亲方对我提及,自己与父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年,他还不过二十三岁,是祖父给他操办的这门亲事,他没有一句多余的怨言,一切是个承担。他是个男人,他没有辜负了母亲,却辜负了他自己。这么多年以来,他仍然搁置不下,对祖父的痴恋。

      母亲说不怨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时间可以让一切归于平淡。

      父亲的丧事过去后,我和枣花终于圆房了,母亲说父亲死了,她把以前的一切皆搁下了,独自搬出宅子,另觅了一处僻静的屋子,独自生活。

      我将老宅子变卖,带着枣花彻底的,离开了常乐镇。此生,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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