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 人心再过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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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醒来，天色大亮，睁眼间便见窗边帘起帘落，清风自来，给这温室带来些许清凉舒爽。
一张笑脸迎上前来，单兰青是认得的，是段府的管家王伯，只见他笑道：“刚还念叨着呢，可巧就醒了！”
闻言，单兰青额头便突然传来一阵痛楚，引得他不禁挣扎了一下，却牵连至全身，这该痛的地方痛了，不该痛的也痛了，只是那块销魂蚀骨的地方痛的尤为厉害，脸色立刻因此而变得难看之极。想到昨夜那场糊涂事，单兰青挣扎的想要起来，却被王伯给连忙制止住了：“别动！这刚上的药，别碰坏了伤口！”听此，单兰青的脸色由白转红，因而更加挣扎的厉害了。
王伯哪里知道单兰青的心事，只是按住单兰青，咕哝道：“都叫单老板你别动了！这背上的抓伤可大可小，昨儿给你上药时还好些，只是不知今早一看怎么都开始发炎发肿了！这额头也磕了一个大包！真真的，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知道爱护自己的身体，怎么搞成这样？等到了我们这一辈儿看你如何？！”一听到王伯说的是背上的伤，单兰青便停止了动作，然而那块私密之处传来的一拨一拨的痛楚仍旧提醒着他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春事真真实实地发生过，因而更让他觉得羞愧难当。
“喏！这是才热好的小粥，睡了这么久，快吃些吧！”王伯端着瓷碗再次过来，然而单兰青却微微地一摇头，这才开口道：“王伯劳烦你把我的衣裳找来，我得走了。”
“这……”王伯有些犹豫，显然有些为难，却在这时另一声浑厚的声音传来。
“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你离开！”
两人双双回头，却见是段昡明回来了。只见他右手握着那把不离身的黑色军刀大步凌云地跨了过来。
段昡明接过王伯手中的瓷碗，挥手示意王伯退下，自己端着瓷碗坐在床边，默了一秒，问道：“昨夜…那块地方可还疼？”闻此，单兰青虽有些气恼却还是一声不响的趴在床上，没做理会，只是因为心里如今实实在在地恨极了那人，再也不想多闻他一声，多见他一眼。
似乎早已料定单兰青不会答复，段昡明也不再追问，只是一心专注于手里的汤匙，舀了一口清粥吹了吹气，再递与单兰青嘴边，说：“我已替你上了些药，不必担心，还是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段昡明将自己态度放的极低，话语也十分的温柔和善，全然没有昨夜暴怒阴狠的样子。然而单兰青却依旧没有任何答复。
段昡明依旧和和气气地再问了两声，单兰青仍然保持缄默。默了一会儿，段昡明站起身来，单兰青只听他在身后淡淡说道：“既然不愿吃，那便随你，不吃好了。”接着便是瓷碗落在地板上破裂的声音，噼里哗啦碎了一地，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单兰青不由得挑了挑眉，倒也猜不着这是段昡明的刻意为之还是不小心。
再次听见段昡明走近自己，在床边慢慢地蹲了下来，单兰青依旧盯着一处不吭一声。只见段昡明轻轻吻上单兰青的眼角，凑近单兰青的耳边悄悄说道：“我等你。”便立起转身向门外走去，段昡明浑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往里送一粒米、一口水！”说完，便离开了。
这一句没头没脑的一句我等你，却让人实在猜不透这其中意味。等你服软？等你认输？还是等你向我俯首称臣？
刚跨出了大门，李谐便迎上来对段昡明道：“少将，那莫里茨非要少将给昨夜之事一个交代，若是不能，他便不在合约上签字，明早便回德国。”
“昨日不是叫你送了两个小子过去嘛。”
“的确送了。”李谐有些为难道：“可这莫里茨不肯，非说只要单老板，还说那两个小子皮糙肉粗，远没…” 望着段昡明阴郁的眼，李谐有些欲言又止。
“说下去。”
“远没单老板的细皮嫩肉来得可口些！还说少将昨日突然闯入将单老板带走扰了他的兴致，今日若是主动将单老板送还回去，便既往不咎，不然的话，他明日便回德国，我们所交的定金不但一分也收不回，并且那批军火也拿不到。”
说到这时，两人已经上了车，而段昡明却一声不吭，李谐也猜不到这个阴晴不定的少将是何打算，却依旧硬着头皮将心里的话给说了出来：“恕属下冒昧，这话说出来虽然会冒犯了少将，可属下却是一心为少将着想。昨日少将的做法实在太过冲动了，虽然属下也极其怜悯单老板的遭遇，可少将你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又怎么能突然出尔反尔呢？将军一路提携少将你至今，早有许多人看不过去，这次又将这么重大的事交由少将你处理，今日却演变成这样，若是让将军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属下大胆提议，还请少将将单老板交还于莫里茨，那莫里茨也不会在这上海逗留许久，等他走了，咱们再多多赔偿单老板便是，虽然这样做太过对不住单老板，可也是唯一的法子了，还请少将三思而行，切记以大局为重！”
段昡明转头看了李谐一眼，面前这个男儿跟随自己多年，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为人正直善良，他说的话自己又岂会不知？只是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尽善尽美的，有些时候心里想的与手里做的完全相悖，人们总是在寻求圆满，可谁又知世间能够圆满的事太少，无奈的事太多。那张清俊的面孔从眼前浮过，不知何时，自己竟软了心肠，甘愿顺着自己心里的渴望做事，头一回如此失了理智，人心再过铜墙铁壁，却终究抵不过这血肉之躯。有时候欲望往往是一切危险的源泉，可它却也如此炫目夺人，驱使着人们前赴后继地扑向它，却在这一路上有了这便丢了那，不能两全。而我是个贪心之人，偏偏都舍不得，然而谁又说世间没有两全的法子，即便真没有，我也愿意为他凿一个。
“少将…”
“别说了！此事我自会处理。”段昡明高声打断李谐，接着转头对着司机道：“去宾馆。”
宾馆房间的门外，李谐和另外两名军士默默等着，这房间便是莫里茨下榻之处，昨夜已然来过，而今日少将只一人进去，只叫自己在外面候着，只是不知这事商讨的怎么样了，可有齐全的法子？李谐不免有些心烦，这少将已经进去这么久了，也不知事情进展的怎么样，毕竟这莫里茨在德国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昨日得罪了他，他必不会轻易放过，这少将也不知是作何打算，自己跟随他多年，虽然有许多人因他如此年轻便当上少将而不服他，可自己却是看得明明白白，若论在战场上的果断坚毅，少将当之无愧是那第一人，就连将军也曾多次夸赞过少将“颇具大将之风！”虽然如今只是少将，却已然有了将军的头衔，当上上将指日可待，而如今竟因为一个单老板头一回作了错误的决策，即便是一丁点的小错误对于他们军人来说都是大忌，因为在战场上，由不得你思前想后，胡乱下定论，不然赔上的可是全部士兵的生命。而少将的心思深沉难测，来的路上也并未见他有任何言语……
正在这时，房内突然传来枪声，“砰！”地一下便打乱了李谐的所有思绪，带着那两名下属李谐直接破门而入，却见段昡明笔直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支随身佩戴的手枪，枪口还冒着烟，而那莫里茨正对着枪口所指的方向倒在了血泊之中，李谐连忙过去查探，见莫里茨的心房处正往外泊泊地冒着血，而莫里茨睁大了眼睛仿佛不可置信般盯着上方，只是鼻中气息全无。
检查完莫里茨，李谐便抬头向段昡明抱拳问道：“恕属下愚昧，少将这么做是何用意？”
段昡明慢悠悠地将手枪别上腰间的枪套中，道：“今日大早我便接到德方的密电，让我替他们将莫里茨处理了。”
听段昡明这么一说，李谐便更加不懂了：“德方？莫里茨是他们军火的重要资源，他们为何要杀莫里茨？”
“这莫里茨是什么样的人你是知道的，德方早就想将之除掉，却一直找不到机会，且这莫里茨也有一派支持他的军官，前些日子德方内部发生了些军队官员上的变动，势力偏大的军官们便乘此机会打压了一些反对自己的军官，与莫里茨有关的官员有的便因此被迫害，而这莫里茨因为与他们中的好几个素来不合，且他们又看不惯莫里茨的处事，却又一直忌惮着莫里茨手里的大批军火以及和他相好的军官，所以一直没有下手，这次出了这变故，再加上莫里茨来了上海便不能给反对方的军官支援，也正是个好机会，便趁机发动了这场变动。而莫里茨的资产他们想要占为己有，所以这人便留不得，若是让他无故客死他乡，且又有人替他们背黑锅，对于他们来说倒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可这莫里茨一死，我们购买军火的事怎么办？”李谐问道。
“此事你不必担心，他们自会再派人过来。”说完，便踏步出去了，李谐便吩咐另外两人将莫里茨随便葬了。
此后事物，自是各种纷繁而来，只是都没有什么紧要的，莫里茨的事由此便算告一段落。常享楼那边段昡明已早派人传过话，说是单老板有事要同段少将出门几日，众人碍着段昡明的权势，便不得说什么，而单兰青也因此被段昡明囚禁在了府内，如今已是三日过去。
这三日来，单兰青滴水未进，他一直卧于段昡明的寝室，而段昡明却从未来看望过他，每日晚上段昡明也只是在客房睡的，各有各的心平气和，又似乎两人都在等，只是各自等的是什么却只有自个心里知道。
王伯时常会进来看望单兰青一眼，确定那人还有气息，替单兰青换好伤药后，便又匆匆的离去。
而单兰青早已双眼昏花，人也有些神志不清，微睁着眼伏在床边苟延残喘。感觉到生命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流失，单兰青突然感到很可怕，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轻生，即便这一生蹉跎吃过再多苦，受过再多委屈却也从未想过寻死。虽然自己也曾被伤透了心，厌恶这世事的不公，可这生命二字太过沉重，不是说丢弃就丢弃得的，世间有那么多轻生的人，自己却无论如何没那个勇气的，只因他软弱不敢。是的，单兰青从没像现在这般肯定自己是软弱的，一直以来的骄傲倔强都是伪装的，他怕，他怕被人看出自己内心的软弱，他怕被人讥讽、被人嘲笑，因为他要自尊，这是别人给不了的，只有自己才能给自己。因此，不管从小被师傅如何打骂，他却异常坚定地挺了过来，曾经又是有多少人瞧不起自己，自己又何时向他们低过头？苦是别人给的，而自尊自爱却是自个给自个的。他要活，不为别的，只为自个，世人负我这么多，还未偿还回来，他还有许多抱负没有实现，他的曲艺还没有唱到最精湛，他独具一别的唱腔还没有发扬光大，所以，他要活下去！
求生的欲望驱使着单兰青仅存的意识，单兰青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想要获取什么，刚好一个丫头进门来看见，见多日来躺在床上纹丝不动的人此刻竟破天荒的有了动静，便连忙跑过去，抓住单兰青的手问他要什么。丫头也知这人已经三日未进米水，嘴唇也已经干裂脱皮，众人都担心这样下去会出问题，却又碍着段昡明的威严不敢违逆，这人也是卯足了劲，竟从未开口要过一口水喝，就这样在床上躺了三日。
“你要什么？告诉我便是！”丫头心里生了恻隐之心，心想即便少将怪罪下来也管不了了那么多了。这人的样，面色苍白，双颧凸出，面黄肌瘦，好好的一个青年儿郎竟仿似要大去一般，短短几日，便折磨成这样，憔悴的让人心疼！
单兰青动了动嘴皮，喉咙生涩的发疼，使出全身力气憋出一个字：“…水…水…”
丫头连忙点头道：“行！行！你别动，我这就给你拿！”说完，便连忙奔向房门，却在门口，撞上了一个人，抬头一看，便吓得容色全无，手脚打着颤地往后退去。
“怕什么？！慌慌张张的作何去？”低沉浑厚的男性嗓音在头上响起，更加震的丫头浑身一颤，吞吞吐吐答道：“是…是单老板要…要水喝。”
丫头此时心里具是害怕，少将早就下过命令说没他的允许不得擅自拿米水给单老板，而自己今日见单老板如斯模样心疼万分，便想擅自拿水给他喝，谁知竟这么不巧撞上了少将，而少将听闻自己是替单老板拿水去后便一直默不作声，丫头便心想自己这回定是完了。
许久，段昡明的声音才又从头顶上传来：“你去吧，顺道叫厨房弄点青菜小粥。”
一听段昡明这么说，不但自己无罪，连单老板也有的救了，丫头便欢喜起来，连忙道了声“是！”便小跑离开了。
丫头走后，段昡明便进了屋子里。三日不见，这人已然瘦了一大圈，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目，紧抿着双唇，睡着的神情依旧是说不出的倔强清高。想到这人的品性，真教人恨得牙痒痒，非得逼的自己使出这么个法儿才肯服软。
没多久，丫头便端着一个精致的瓷杯上来，为了让单兰青早点恢复体力还往里面掺了些蜂蜜进去。段昡明接过杯子，嘱咐丫头道：“你去厨房盯着点，仔细叫他们把粥熬得细腻些，好入口。”丫头点头离开。
段昡明便正对着单兰青坐下，手里捧着杯子，一双眼如两把利刀一样射向床上的单兰青，之前的怜惜不知去向，依旧是那副绝情决意的样，开口道：“水来了，起来喝罢！”
单兰青晃晃悠悠地睁开眼，看向段昡明，那人依旧英气魁梧，刀削斧凿般的脸上永远是绝情的刚毅，那副好看的皮面下装着一颗谁也猜不透的玲珑心，与这人一比，自己便输的毫无退路。
“若是想要喝水，便自己过来取。”段昡明再次开口。
听段昡明这么说，单兰青竟真的爬起来了。使劲全身力气，眼睛死盯着段昡明手里的杯子，慢慢地向床边摸索去，刚来到床边便一个不稳地直接滚了下去，整个人沉重的摔在地上，单兰青闷哼一声，便再次站起身来。他本就没有多少力气，人也早已饿的头晕眼花，经这么一摔，头也跟着晃荡起来，眼前的段昡明也一下子变成了两个。
好不容易走到段昡明旁，便又是一个不稳摔了下去，倒在段昡明脚边，摇摇晃晃地将手向杯子伸去，一副不死心的样。
段昡明静静的看着单兰青动作，那深水般的双眸深沉的可怕。待单兰青手指快要碰到时，段昡明却将手臂一移，眼睁睁快要到手的杯子便一下又隔的老远，单兰青伸出的手也跟着颓然倒下。
似乎刚才伸手已经用尽了单兰青最后的力气一般，单兰青坐在地上再没了任何动作，竟如一个木偶一般。段昡明盯了一会，便抬起手臂将那杯水喝进了自己嘴里，接着低头抬起单兰青的下巴嘴对嘴地将水给渡了过去。单兰青瞪大了眼，却难以抵抗这口中美味的甘泉，甜丝丝地划入喉间，犹如春回大地一般，给那干涸的道口增添了无数渴望。
虽然是段昡明用嘴喂水给自己，可此时单兰青也无力再计较那么多，只因那水来的不容易，便舍不得放弃，宛如生命的源泉一般。
口里的水被单兰青吸食干净，段昡明便又喝了几口渡给单兰青，直到把那杯水按照这样的方式全部喂完。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