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3】 到底意难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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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太过思虑，单兰青一直到拂晓时分才终于抵不住沉沉的睡意翻身睡去。这一睡，便睡到日晒三杆，转辗醒来，背心已然湿透，恰似噩梦一场。
此时再寻梅凤荷，却听得其他人说那人早在天亮鸡啼时分就出门了，也不知去哪，作何，倒是将自己捯饬的光鲜亮丽。
寻人未可，单兰青只好作罢。喝过一碗青菜小粥，独自坐在房中，昨夜之事再绕上心头，也不知这徐违箫所说是真是假，毕竟他之前背叛游耀和在先，如今他被原见追杀，也许是他自己想要脱身，所以因此想借游耀和之手来保全自己也说不定，况且单兰青也实在想不透段昡明有何理由对付游耀和。
现下自己与游耀和关系僵成这样，难道还要自己腆着皮面前去找他，想了想，单兰青觉得自己的气头并未消除殆尽，实在拉不下这个脸面。
这一番心思思虑过后，望向窗外，太阳已见西斜，落霞早已铺满天边。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这样呆坐了这么久，却只是想一些有的没的，理智与感性之间做着斗争，却已然忘了这日头，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心想起明日便是自己与段昡明一月期限到期的日子了，自己今日也不必再过去，不如就去游耀和那走一遭吧！单兰青心想自己又不是什么别扭做作的女儿家，断不该为了自己这一己私情而与游耀和置一辈子的气吧，况且那徐违箫说得是真的又该如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提醒一下游耀和，让那人早点提防着也好。
想好，单兰青便出了常享楼，叫了一辆黄包车，坐上了去游耀和家的路。
到了游耀和住处，开门的下人见着单兰青，欢喜地叫了声“单老板！”，便立马开了门，复又问起单兰青这么长时间怎么也不曾来过，单兰青唯有苦笑，点头声称自己最近有事。
游府的管家将单兰青引至书房，便退下了，过后又推门进来为单兰青奉上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在管家出门再端咖啡进门这一期间，书房里一片安静，单兰青没有说话，游耀和也没有说话。
单兰青将咖啡搅了搅，端起来轻抿了一口，口中甘苦带甜，浓烈的味道蹿的满嘴都是，正似自己对游耀和的感情。那游耀和今日也不说话了，平日里都是笑意连连地望着单兰青，若是两日不见，便会问候单兰青这两日过的如何，身体可好，每问至此，单兰青总会笑着嗔道：“这才两天，又能如何？！你这一向精明的游大老板倒是糊涂了！”
回忆起往昔的种种，自己与游耀和之间虽没多大逾越，却也总是透着些丝丝点点的暧昧，正是这样的暧昧，扰了自己的心吧，让自己分不清这耀和的真实想法了。
单兰青放下杯子，瓷白色的咖啡杯砸在底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就在这时，一直盯着单兰青默不作声的游耀和率先开口了：“兰青，多日不见，你倒是越发清瘦了。怎么？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这样的开口，要是放在往常，单兰青肯定会在回去后用心的照顾自己起来，免得这人又多操这闲心。但是现在，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对自己好呢？反正也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孤寡之人而已。
单兰青苦笑道：“我本就不是什么富贵命，瘦点倒好了，更能映衬自己这孤苦的命运。”
游耀和清泉般的眸子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情绪，由于太快，让单兰青着实抓不牢，也猜不透。只是听见游耀和再次笑着开口道：“你这人，怎么又在那妄自菲薄了呢？对了，你今日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话题再次被游耀和轻而易举地转移了，单兰青望着那个人，心里虽有些痛楚，却知道自己心里再痛，对于面前这个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正要开口说起自己前来的要事，却被一阵敲门声给打断了，只听见女子专有的柔情四溢的声音从厚重的门外传了进来：“耀和，我可以进来吗？”
听见这声音单兰青脸色变了变，看向游耀和，那人却没看他，径自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说道：“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游耀和的声音温柔且情意绵绵，他伸手替女子理了理额前乱发，动作细致周密，那女子对游耀和报以一笑，笑容有着‘一树梨花压海棠’般的美丽迷人，女子伸手轻轻挽住游耀和的手臂，娇嗔道：“今日出门，可真是累坏我了。”说完，将头抵于游耀和心口处，动作亲昵暧昧。
这一番场景看下来，单兰青只觉得眼睛被刺的生疼。
似乎才察觉到屋里还有外人，女子在看见单兰青之后连忙抬起头来，有些尴尬地向游耀和看去，问道：“你有客人？也不早告诉我！”说完，放下游耀和的手臂，向前两步，冲单兰青礼貌的点头问道：“这位先生是？”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单兰青有些措手不及，慌忙间站起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桌上依旧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子被推翻，咖啡洒了出来，倾了单兰青一手背，由于还是滚烫的，看的女子忍不住惊呼道：“先生！你没事吧？”远处的游耀和看见这一幕，有些心惊，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下，正待抬脚时复又忍住了。
单兰青忍住疼痛，双手微拱对着女子说道：“哦，并无大碍，在下单兰青，实在不好意思，鲁莽了。”
女子见单兰青一脸镇静，似也没什么大碍，手背那块被烫着的地方红的厉害，立马吩咐了下人拿药去，又道：“原来是单老板，我早就听耀和提起过，早就想见一面，没想到今日凑巧就碰着了，果然气度不凡！”女子语气端和有礼，俨然一副女主人姿态。
“不知小姐是？”单兰青又问道。
“兰青，这是我未婚妻，肖宝芝小姐，我给你说过，是肖承凌大将军的女儿。”说话的是游耀和，单兰青抬头，见他走近肖宝芝，两人相视一笑，看在他眼里发觉两人竟是如此般配。
单兰青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苦笑到：你这又是为何？就这么待见不得我？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我，狠下心肠戳我痛处！
“原来是游太太，今日一见，兰青这才知道什么叫龙配龙，凤配凤了。”单兰青望着两人嘴边打着哈哈，面上带着衷心向好朋友祝福的表情。
他这话倒是引的肖宝芝一阵羞涩，红了脸颊说道：“单老板可真会打趣我，这还没成亲呢，倒开始叫我‘游太太’了，怪不得你和耀和感情好，原来都是一样的人物，就知道打趣我！”
肖宝芝说这番话时又恢复了小女儿姿态，总归还是有着一颗待嫁之身的羞涩之心，一经提及，还是不免有些皮薄。
游耀和也附和地笑了一下，看了单兰青一眼，又转头向肖宝芝说道：“宝芝，你先回房休息，今天逛了一天也累了，我和兰青还有些事要谈。”
听闻，肖宝芝只是乖巧的点了点头，又替游耀和整理了领结，也不多问，只是有些心疼地说道：“别太劳累自己了。”又冲单兰青点头，单兰青回之，便出了书房，将门掩上。
“倒会是个贤良的好妻子，这样的女子倒也配得上你。”单兰青盯着游耀和说道，那话也是他心里真实所想，这肖宝芝人不仅生的美且也懂得把握进退，倒也难得。游耀和看着他的目光，心里似被绞了一下，伸手向单兰青探去，说道：“快给我看看你的手，那么烫，肯定伤着了！”
游耀和捉住单兰青的右手，手背刚才只是红，现在已经肿起来了，此番被游耀和拿在手里，感觉到游耀和手心的温度，单兰青才觉得那块肌肤开始火辣辣的疼了起来，似被烈焰灼烧一般。游耀和满脸心疼，低下头向单兰青的手背吹着气，温热的气息吐在单兰青手背上，单兰青却一丝也感觉不到，只因心里全被烫伤的疼痛所掩盖了。
吹了几下，游耀和又厉声呵斥拿药的人怎么还没上来，那人本刚至门口，见自家主人脸色阴沉不同往日，也不敢多话，游耀和看见只是有些暴戾地将伤药抢了过来便进了屋子关上了房门。外头人大气也不敢出，只得默默退下。
房内，游耀和将伤药为单兰青抹上，动作轻柔小心，一边涂抹还一边吐气吹着，生怕把单兰青弄的更疼一般。单兰青一直无所动作，任由游耀和替自己上药，自己一心只盯着游耀和半低着的头瞧，也看不出神情。
眼见游耀和替自己涂抹好了白色的伤药，抬起头来，清泉般的眸子望着自己，脸部的线条温和可亲，单兰青心里一阵发紧，终于出声干脆问道：“我只问你，你可要我？”
这句话一出口，游耀和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单兰青会突然如此问自己，眼见单兰青焦急的看着自己，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游耀和想开口，却又有些不忍。
看着游耀和面部的犹豫不忍，单兰青心凉了半截，他早该知道答案的，却在刚才游耀和替自己上药时又头脑发昏了，冲口而出这句话。他也做好了准备，不管游耀和会怎么说，这只是最后一次了，且冲动这最后一回吧，以后自己怕是也不敢再爱了。即便会受伤，也算是给自己老年后的一次美好的回忆，自己也曾不切后顾地爱过，纵使那个人不曾爱过自己。
这情爱之事本就是任何理智都阻挡不了的，所幸让它在这人世间放纵这最后一回，下半生便会被自己锁起来，不见天日而以。
“兰青……”游耀和轻声开口，又似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停顿了下来，接着他站起来来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雪茄来点着，用烟雾蒙住自己不真切的脸，单兰青早就知道这个人一旦思虑过重时便会抽烟，纵使对自己身体如何不好，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这个人心里的负担似的。难道自己也成了这个人的包袱了吗？不止是这一刻，单兰青觉得从两人相处到现在自己都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个人。
“我们不可能的，我要不了你。”
这句话说的既轻柔又沉重，轻柔的是游耀和动听的声音，沉重的是话的含义。
“呵呵~~哈哈……”
单兰青忽而笑了起来，先是轻笑，慢慢的，却如癫狂病人一般的大笑，他使劲的笑，笑的肚子抽疼，笑到眼角湿润，整个书房都回荡着他癫狂的笑声，他却一直不停下来，似怎么也笑不够。游耀和看着他这一幕，却没有出声阻止，只是在烟幕的背后静静地看不出情绪。
这个回答，单兰青早就猜想到了，他没想到还是一样让自己这么疼，却又不知为什么，越是疼却越觉得好笑。笑自己的不自量力，笑自己的微小自卑，同样笑自己这一身的清贫孤苦，喜欢过两次男人，可叹自己哪次不是痴心一片，可哪次又有了善终？！
也许，自己若是自幼没有被亲人抛弃，若是被抛弃了没有被师傅捡起，就这么饿死、病死或者还有其他的死法，也不用来这世上走一遭，要遭受这世上如斯般的酸甜苦辣，爱恨别离。若真是这样，那该有多好！既然上天要放我到这世上，为何不让我安生一些，同一般平凡之人一样平淡一生，娶妻生子，甘苦一生。为何自己要从小被强迫唱戏，不止要遭受身体上的苦难，还要经受这心灵上的磨折，自己既要站于台前取悦各方观众，还要聆听那背后骂名，若不是自己打小便做这不男不女的事，也许也不会搞得自己后来违背常伦的喜欢男人！
天下男人皆是负心薄情之辈，男人喜欢上男人，更是天理难容！注定没有善终！
“我本天生下贱，你自是个风流冤孽，郎心自不比郎心，到底无情无义，到底意难平、善难终，到底意难平、善难终……”
单兰青收住了笑声，喃喃念着几句戏文缓缓出了房门。那句戏文正是他幼时刚学唱青衣时师傅所教，原文却不是这样，当时他把那句“郎心自不比奴心”改成“郎心自不比郎心”时，为此，没少挨师傅的打，他却一直倔强的不肯改口，直到被打个半死时才放下性子改的口。
这事游耀和听单兰青给自己提起过，当时还笑着说自己就是这么个倔强性子，不甘将自己比作女子，不撞南墙不回头，如今想来却是可笑。
今日这番，单兰青复又忽然念起幼时被自己篡改的戏文出了房门，脸上悲喜莫辩，游耀和压制住了自己追上去的强烈意愿，一直紧锁房门在书房独坐到深夜，被敲门声叫的烦了才出了房门。
单兰青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常享楼，世人眼见他脸色苍白，步履蹒跚地冲进了自己房间，连忙锁了房门不许任何人进入。常享楼的人们无一不惊讶连连，谁也没见过他们的单老板像今日这般失态的模样，似乎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
众人虽是猜测好奇，却没一人敢去敲单兰青紧闭的房门，夜色中，那道木质的古老板门，在这肃穆的静谧中显得格外阴沉不安。单兰青这趟回来，他中饭只尝了些清淡小粥，晚饭也没吃，就锁在了自己房里，并且脸色难看之极，楼里的人难免会有些担心，互相推搡着来到单兰青房门口，先是靠着房门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屏住呼吸，却听不到里面一丝声响，众人更加好奇，敲了几下门，叫了几声“师傅”或者“单老板”，却没有任何回应。
来来回回，折腾了许久，众人又想，或是单兰青因为累着早已歇息下了，大伙再站在门前打搅也不好，于是又散去，各自回了房。
第二日，房门依旧紧闭。从东升日出再到日头正烈，却是依旧没有开门的意思。大伙有些焦急了，无论谁人在外叫喊，里面都无所应答，有的人又找来嗓门最大且又最见不得单兰青的梅凤荷来叫门，且不管梅凤荷在门外如何叫喊怒骂，里面依旧每一丝声响。后来梅凤荷喊得累了，便不管了，撒手离去，留下一干人手足无措。
不管外面人是如何苦口婆心地劝诫哀求，单兰青依旧没有开门。一直到了这一日太阳西斜，此时众人正打算着将门砸烂硬闯进去，却在这时，沉重的木门总算发出了声响，众人提心吊胆的看着房门被打开，那个面容清瘦的走了出来，还是昨日出门的那身衫子穿在身上，似乎从昨日回来到今日一直都没脱下过。
大家看着单兰青完好的站在门前，之前的种种不好的猜测全部不翼而飞，众人那颗纠结的心也随之放下了，个个目光紧锁着单兰青，似要在这人身上盯出无数个窟窿来。那人望向众人，也不作何解释，只是风淡云轻地吐出一句话：“大伙都散了吧，我有事还要出去一趟。”
说完也不再理会众人，便抬脚走了。看得众人一个个疑惑非常，等单兰青面色如常的出了常享楼，众人又才想到单兰青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待要追上去时，却也迟了，单兰青早踏上黄包车走了，也不知去向何处。
单兰青这一趟，却是到段昡明府邸而来，为赴那一月之约而来。
入至大厅，单兰青便看见段昡明坐在主座上，盛气凌人，气势如同君王一般，他一身戎装，将他的好身材衬的无可挑剔。他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扶着那把黑色刀鞘的军刀，翘着二郎腿，脚上的黑色军靴被打理的透亮，那张刀削斧凿般脸在看见单兰青进来后微微一笑，那唇边意味不明的笑意和那幽深古井般的眼神，让段昡明看起来犹如天神降临一般。
只见他嘴角微微抬起，温柔的冲单兰青说道：“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