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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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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马第四步踏下。
就在他脚步刚起未落的一刹那,黄泉蓦然抬头。藏马只觉那如冷潭般的气息捣散了他的心魄,而且竟一时凝定不起来。
但黄泉没有出手。他只是问了一句话: “如我此时不阻拦,你就还是我的部下是不是?”
藏马的脚仍悬在半空,踏下去不是,收回来也不是。但他答得很爽快: “是。”
黄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我记得你说过,黄泉是从不要挟人的。”
藏马愣了一下,黄泉磊落的身影站在他面前,充满了王者的气息,让他在那一刻竟些失神,熟悉的景物,不再熟悉的故人——物是人非,角色也似乎开始错位。
“谢谢你,陛下……”藏马缓缓吐出几个字。
“不要叫我陛下,藏马,你变了好多,你这样的人,不是哪个国家可以用得起的。”黄泉的语音无限萧索。
没有时间再多说什么,藏马咬了一下嘴唇,纵身跃起,朗声道:“我一定回来!”
妖狐的气息终于消失在夜色里了,黄泉落落地站了很久,也许这个人,是自己永远也猜不透的。
藏马一路北上,看到的都是战场上狼藉着满地尸体,苍鹰盘旋着叼食尸体的血肉。砂风呼啸,卷起几个小小的旋风,仿佛那些新死去的灵魂出了壳,在原地盘旋起舞。远远的有几个影子孑孑穿行在沙场里,埋葬着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妖怪士兵。
浓重的血腥味让他有些茫然,为什么维持和平的方法依然是战争和死亡?
听到藏马来到的消息,幽助实在有些惊喜过望,亲自下了城去迎接,一见面就问:“黄泉那边是不是情况有变?”
藏马微笑道:“情况有变我还敢到你这里来?”他收敛了笑容,“幽助,找个清静点的地方,我有事和你谈。”
幽助眉毛跳了一下,对藏马道:“你跟我来……”
两人来到了塔顶,幽助笑着说:“这是我老爸生前住的地方,也是国内最高的地方,以前我老爸肚子饿的声音能传得老远,城内都不用钟表了。”
藏马显然没有心情陪幽助缅怀雷禅,他坐下直截了当地说:“我听说你答应卓岩的挑战了。”
幽助一笑:“你的消息好快!没错,你大概也看到了,我这个国王当得挺糟糕的,我还是比较喜欢决斗,如果能够少死人又解决问题,不是很好吗?”
“你有赢卓岩的把握?”
“没有,”幽助挠挠脑袋,“不过跟卓岩打架应该很有意思吧?”
藏马望着桌上的茶杯出神了好久,语气低缓道:“幽助,有些事情我需要对你说清楚。”
幽助愣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两手托腮望着他。
“首先,黄泉的最终目标是灵界,你的国家不过是他通往灵界的一个障碍而已,只要你同意与他联盟,他也不会非灭了雷禅国不可。你现在是妖怪,有权利决定是不是还要为灵界而战。
“其次,我必须承认,”藏马的脸上掠过一丝涩然的笑,“阎王说的那一套日耀杀死女儿威胁灵界的故事,是编出来骗雾月的,雾月的母亲死在灵界。我同意给雾月洗脑并把她留在日耀身边,也是因为当时雾月在灵界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反而是日耀能够保护她。日耀现在发动这场战争,与其说是为黄泉清道,不如说是为女儿报仇,从情理上说,并没有什么错处。”
藏马碧绿澄澈的眼睛望向幽助:“现自你告诉我,你还要接受挑战吗?”
幽助沉默了一刻,忽然爽然一笑:“我接受挑战是为我自己呀,浦饭幽助什么时候有架不打的?”
藏马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少年即使当了一国之主也还是老脾气,打起架来可以不问原因也不计后果,只为了享受那一份单纯的快乐。
但是,他却不能不考虑后果,他牵绊的事,太多……
藏马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道:“味道很好,只有你们国内的温泉旁才生得出这种茶。”
幽助也喝了一口,呵呵一笑道:“是吗?我喝着也没什么特别,还不如我妈冲的咖啡,你喜欢的话我送你一大包!”
藏马放下杯子,静静看定了幽助:“幽助,你要记得对我的承诺,带雾月姬回来。”
幽助一愣:“你怎么了?”但他立刻就觉得不对了,眼前那个俊秀的面容,慢慢模糊起来,周围的一切似乎在摇晃……幽助惶惑地望了一眼自己刚刚喝过的茶杯,猛然意识到藏马要做什么,幽助怒气冲天:“你这个疯子!你这个混蛋……你,不许去!”身体却软软地摊倒在椅子里。
藏马有些无奈地一笑,轻轻说:“对不起幽助,你不能败啊!”
他话音未落,幽助已经陷入了昏睡,藏马从容地泼去幽助杯子里的残茶,拿起外套走出了房间,外面等候的是神色不定的北神,问:“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像听见陛下的喊声……”
藏马一边向塔下走去一边说:“没什么,你们的国王睡着了,他和卓岩的比武,我去替他赴约。”
北神的嘴大得可以吞下两个鸡蛋,腾腾急跑两步追上藏马:“什么?你去?”
藏马站定,回身递给北神一片碧绿的叶子,散发着淡淡的如同薄荷般的清香:“如果明天晚上我没有回来,或者中间情况有变,把这个捏碎了给他闻,他就会醒过来。”
朝阳要跃出天际的时候,凉奈站在长蛊山下,目送着卓岩一步步走上雪峰去。想到此去这个高大沉默的男人或许再也无法生还,凉奈眼里也有不忍的光。想要嘱咐他一些什么,却遇到了卓岩空洞茫然的眼神,她霍然一惊——卓岩已经被日耀施了慑魂术,这个咒术不到他杀死浦饭幽助,只怕是无法解开。
此去一战,如果卓岩败了倒也罢了,因为碍着灵界一层,幽助未必会忍心对卓岩下杀手,可要是真让卓岩杀了幽助,一旦有一天雾月醒来,卓岩又该如何面对她!
唉,这个作茧自缚的男人。
卓岩的背影消失在绝顶的冰雪中。东方的朝阳升起来,雪山上到处是一片刺眼的金光。凉奈眯起了眼睛,此时她看到一点黑影从北而来,轻捷地掠过冰川河谷、直奔绝顶而去——
应该是幽助准时赶到了吧?
今日日出之时,这边决战的同时,风涯带领日耀的部下也该开始攻城了罢?
风涯,这个野心勃勃的男人,一心想追求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多么想像当年的藏马。其实就算是黄泉,成了魔界霸主,说到底、只不过是日耀修长的手指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凉奈笑了起来,眼神黯淡,长发在冰风中飘萧,凛冽的寒风割得她脸上生生疼痛,她不喜欢北方寒冷的空气,在藏马身边的日子里,似乎一直都是春暖花开。
那一刻她对卓岩忽然有一丝羡慕,至少他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么,那样坚定的、无悔的,超越了道德和感情的底线,生与死变得无关重要,只是纯粹地去爱,多好。
也许她的爱早已在犹豫和彷徨中变得模糊不清,她一直很恐惧,恐惧失去,恐惧孤独,她已经孤独了太久,她惧怕这种感觉会把她淹没,只能一次次奋力地跃出海面,寻求呼吸。宁可被捕捉,不愿意被窒息。
可惜无论是藏马,还是日耀,都拯救不了她的孤独,那两个男人,都不曾真正爱她。
一再地感觉无路可走,所以一再地前行。
凉奈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风雪寒意的空气,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倦。
一念之间,那个影子在冰川上几个跳跃、已到了山腰。忽然一团耀眼的红刺痛了凉奈的眼睛,眼神一凛、脱口惊呼了出来:“什么!来的……不是幽助?”
凉奈的目光猛然因为震惊而凝聚,藏马,那是藏马!藏马来替幽助赴约!
想到卓岩空洞的眼神,凉奈的脏腑一阵抽搐,不管来的是谁,卓岩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的!她打个哆嗦,正准备冲上去,却忽然又顿住了脚步——
今天一定会有人死,但死的却未必会是藏马,当藏马发现卓岩不顾一切要杀他的时候,只怕再难以维持那份所谓的同情和慈悲。妖狐的冰冷与残忍可以摧毁一切,凉奈有这个信心。
杀了卓岩,藏马也就失去再爱雾月的资格了吧?
所以凉奈不动了,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个邪媚的笑。
藏马跃到山顶之时,红日一跳、恰恰从沙漠尽头升起。雪峰晶莹剔透、染了微微的红光,衬托出他清隽的身影,那种凛然烈艳、竟叫人不敢逼视。
卓岩的眼睛是空洞的,丝毫不回避地直视着冰上日光,漠无表情。他静静站在山顶的最高处,紧紧握着拳,黑色的眸子在日光中反射着一点冷冷的光,有一种不祥的锐意。
风吹起,积雪纷纷扬扬落下。就在积雪扬起的一刹,他闻声辨位,猛然回首,一记灵丸射去!
轻微的裂帛声,风衣的一角从飞雪中飘落。藏马显然没有料到尚未正式开战,刚一照面就被如此袭击,一连在半空中换了几次身形,才堪堪避过了那一击,飘落在一根冰柱上。红发少年踩着的那根冰柱不过手指粗细,却居然不曾断裂。
“卓岩!”藏马叫了一声,期待他惊讶的表情,然而回应他的,依然是一枚呼啸而来的金色灵丸!
卓岩脸上毫无表情,一眼看到红发少年掠上了冰川,想也不想地举手发射,随着藏马的身形移动一连串地射出灵丸来。在他半空身形变换,旧力已尽新力未发的时候,那一支支金色光芒便呼啸着飞来,意图将他的动作钉死在空气里!
“卓岩,我是藏马!”落到地上时,藏马肩上也已经多了一道血痕,他震惊于卓岩脸上漠然的表情,高声道:“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非常重要的事……听我说!”
“杀死你的人不是雾月,她来到魔界是为了找你,她……她爱的是你!”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卓岩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仿佛被看不见的引线操纵着,他凝视着藏马的身形,双手在胸前如抱满月,缓缓拉开了一个姿势。
“灵光波动拳!”面对这个熟悉的姿势,藏马骇然惊呼了一声。
北神自从藏马走后就一直守着幽助,不知藏马给他用了什么药,一天一夜来就这么一直昏睡不醒。但是幽助却似乎在做着什么噩梦,眉头紧皱,身子轻轻挣扎,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却就是醒不过来。
北神微微叹了口气,红日已出,此时藏马应该已经和卓岩交手了,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由自主地跳了两下。对那个少年,一直有种亦敌亦友的感觉,初见面时就钦佩于的他的计谋与才智,待到他成了黄泉的部下,这种钦佩就转变成了戒备,甚至有时候会暗暗地想:这个人不除,怎么斗得过黄泉呢?
直到——直到昨天他从从容容说出:“我去替幽助赴约。”
背离了黄泉,千里而来,是为了替幽助赴那场生死之约!北神几乎不相信,眼前的人,就是传说中那个冷酷理智的妖狐。难道真的是因为托生为人,故而胸中也有了人类的热血?
忽然,东王闯了进来,大声说:“有敌军向都城奔袭!”北神吃了一惊,扑到窗边,凝聚起妖力望出去,一百里外,隐约有黄尘腾起!
——日耀要向都城出兵?!
一瞬间,仿佛有冷电沿着这位军事统帅的脊椎蔓延,他猛然转头看到了兀自昏睡的幽助,巨大的感动充盈了他的胸口,如果此时幽助离城,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也许那红发的少年,早已料到了这一切。
北神果断地下令:“你带领神武军布防,我和陛下立刻赶过去!”
“陛下……?”东王有些迟疑地望了一眼昏睡的幽助。
“这是我的命令!”
东王一凛,忙应了一声匆匆出去。
北神走向幽助,把那片叶子轻轻凑到了他的鼻前,心里暗暗想,只盼这个冲动的少年,能够领会藏马的心意才好。
幽助挣扎了一下,缓缓睁开倦涩的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北神,然而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睡去前的一幕,猛得跳起身大喊道:“藏马呢!?”
“藏马代替陛下去赴卓岩的比武了……”
不待他说完,幽助就一把揪起北神的领口,几乎要把比他还高的北神提起来,如同受了伤的野兽,他疯了似的大吼道:“你们居然让他去!他会死的!他去了多久了?”
毕竟和幽助相处了这么久,这个反应还在北神的意料之中,他从容说:“陛下,日耀的大军已经离这里不远了……”
幽助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狠狠一把把北神推出去,他扑向窗边:红日耀眼!已经过了比武的时刻!幽助毫不犹豫地说:“我去找他!”转身就要向外冲去。
北神却抢先一步扑过去拦在门口,他严肃地盯着幽助大声道:“陛下!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的话?日耀的大军就要攻城了!藏马把你留下,就是为了应付这样的局面!”
“你他妈见鬼去吧!”幽助的眼睛布满血丝,仿佛是灌下一缸烈酒,他也咆哮着,“藏马根本没办法跟卓岩打!他就是替我去死的!我要去救他,你敢拦我我就杀了你!”
北神震惊地望着自己的国王,颤声道:“陛下……你杀了我没关系,可是你要想想国家,想想你的父王,想想藏马的一片苦心……请您以大局为重啊!”北神说着,已是颤抖着单膝跪下。
幽助脸上那种疯狂的神情慢慢退去了,他站直身子,看了一眼北神,忽然轻松一笑:“国家嘛,谁当国王不是当,藏马却决不能死!我走了!你们想打就打,打不过就投降算了!”扔下这样一句话,幽助一阵旋风般冲了出去。
北神还愣愣地跪在那里,他猛然反应过来,爬起来目眦欲裂地大叫起:“幽助!你这个蠢材!你就这样一声不响把整个国家扔了么?”然而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忽然遮天闭日的呐喊声传来,北神脸上变色,日耀的部队,终于开始攻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