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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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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助猛得定住身子,差点儿就一跤摔个嘴啃地,他恐惧地注视着雾月的纤纤素手,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一点点的声音都会惊动那只手。他知道——那只手只要稍稍一动,藏马就完了,以雾月速度,谁也救不了。
冷月的尖锋抵在藏马的眉心,寒光闪烁,那是握刀的手在微微抖动,雾月的脸上虽然毫无表情,睫毛却不易为人觉察地轻轻颤抖着,幽兰的眼睛里有隐隐的挣扎,许久许久,才低低地问了一声:“你为什么救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怎么能够不救你呢?藏马无声地笑了一下,嘴角却有凄凉的味道,能说么?如果不说我会死,说出真相你会死,那么,我又该如何选择?是我亲手擦去了你的记忆,你曾经说过恨我,今天的这一切,就是惩罚吧?
“雾月……”藏马轻轻地唤了一声,那是他心底的声音,轻的连那个近在咫尺的握刀的女子,都无法听见。
“回答我!”雾月暴躁地高喊了一声,藏马的目光柔和而安静,有浅浅的悲悯,然而就是这样的目光,却宛如两颗钉子,钉在她大脑深处,将什么坚硬的壁垒钉裂了一个口子,钉地她头痛欲裂,几乎要抱着头呻吟出来。
随着雾月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刀锋刺入了藏马的眉心,几滴血珠轻轻滴落在冷月刀刃上,悄悄,滑落,落地的时候,更像是血泪。
却不知,是谁的泪?
藏马依旧没有动,看得见的刀锋,只能杀人罢了,看不见的刀锋,却在心里深深刺着。镂刻在深心的痕迹,即使粉身碎骨,依然精诚不散。
雾月的脸色苍白了,还看到淡淡汗珠,低声说:“你知道什么的,对吧?我们以前认识的对吧?告诉我,那是什么?我已经找了它好久好久,可是怎么都找不到……我不想杀你,可是我不能违抗日耀大人的命令……”她的语气已经从狂躁变成了哀恳,仿佛是找不到家的孩子,在绝望地寻找可以引路的人。
呵,原来,你并没有完全忘记……
原来有些东西,即使再强的法术也消灭不了……
藏马的眉心是冰冷的,冷月刀那莫名的寒,透入了身体的每一分肌肤,但是心里却忽然炽热,那深深隐藏在深心里的柔情像是燃烧的火焰一般,几乎要汇聚成那两个字脱口而出……
忽然,雾月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声音:“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怎样射死背后的人?”
众人一惊之下才发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雾月的背后突然多了个人,那人有一张惨不忍睹的脸,脸上满是横七竖八的伤口和密密麻麻的针线的痕迹,口边还穿了一个硕大的金环。
幽助第一个念头就是:让飞影看看这个人,他就不会再叫桑原‘毁容的’了。
那个人手中握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弯刀,对准了雾月的背心,蓄势待发的力量可以在任何一个瞬间将雾月一劈两半。
雾月脸上的挣扎立刻不见了,又回复了那种毫无表情的沉静,她轻轻放下了那只比在藏马眉心的刀,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微微的风吹动她的发丝,有几根飘在了藏马的脸上,那么柔和,然而藏马的心里忽然有了不祥之感,他猛得大喊一声:“幽助!”
在他张口的一瞬,雾月的手猛然又抬了起来,她的眼神中是明澈的杀机,看不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几步之外的幽助已被一刀射倒。
她身后的人惊吼了一声,一刀劈向雾月的后背,他没想到这个女孩子是不顾生死也要完成使命的人,使他贻误了时机。雾月一个漂亮的侧翻闪了开去,身体像箭一样笔直地射上了一颗大树。
但那人的动作委实太快了,在雾月转身的同时,他已抢先掠上了树干,想封死她飞起的角度,同时弯刀也凌空飞来。雾月疾向后跃,但血雾仍从她身上溅出来,她的手早已抬起在胸前,但却一直未发。直到那人一点树干横纵向另一侧准备的二次发出弯刀的时候,雾月姬幽蓝的眼中才又露出了那冰一样的神采。
那人的弯刀旋转着飞向雾月,同时他听到了利器穿过空气的响声,虽然眼前什么也没看到,但那一刹,他觉得风雪仿佛穿透了他的肺腑,冷入骨髓。在他捂着胸口落下去的时候,他看见本来半跪在地上的藏马忽然腾身而起,手中挥出的长鞭卷住了去势凶猛的弯刀,蓬得一声巨响,弯刀被鞭子带得转了方向,撞向旁边的一颗大树,那粗壮的参天大树应声而倒,藏马的鞭子也碎成了几节。
他又一次救了雾月。
耗尽了最后一分力气的藏马摔落在地上,同时树梢上雾月苗条的身影如一片轻盈的落叶般无声地坠下,藏马心里掠过一阵怜惜:她还是受伤了么?他本能想去接住她,然而稍稍一动,肩头的伤疼得他几乎昏过去,终于支持不住,再次重重摔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一声呼啸,一个人影飞速地掠上去,抱住了雾月下坠的身体,双足一点翻上了白狮,白狮低低吼了一声,跃过来驮起了陷入昏迷的主人,如跳丸般消失在地平线上。
依稀中,藏马已经看清了,那个来去如飞的人影,是卓岩。
兔起鹄落,只是一眨眼之间,四个人便交换了数招,在北神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成了幽助、藏马都身受重伤,雾月遁去的局面。幽助挣扎着手脚并用爬到藏马身边,才发现藏马的半边身子已经满是鲜血,喘着气问:“你怎么样?多亏你刚才喊了一声,我才避开了要害,那个女人简直不是人……”
藏马吐出一口血,苦笑了一下:“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你要是不临阵犹豫,也不会受伤。”
这时,那个陌生的来访者摇晃着站起来,幽助吃惊地说:“你不是被射中心脏了吗?怎么没死?”
那人看了低头一眼自己胸口的伤,心脏的位置正汩汩地流着血,他的脸色铁青,显得更加丑陋恐怖,他冷冷道:“我的身体作过处理,心脏不在原来的地方。”
藏马一直望着那人的圆形弯刀,慢慢点头道:“磷火圆砾刀……那么,你是魔界的医生——时雨,躯部下第一战士。”他回头向幽助一笑:“你这里今天还真是热闹。”
时雨的嘴角微微一动:“能够击飞我弯刀的鞭子这个世上只有一条,你是妖狐藏马。做一点更正,现在躯殿下的第一战士是飞影了。”
幽助惊喜道:“你见过飞影了?他好吗?”时雨没有回答幽助的问题,反问道:“那个女人是谁?”幽助轻松地一笑道:“日耀的部下,来替日耀下战书的。”时雨的脸色微微一变:“你怎么回答?你要应战么?”幽助耸耸肩:“这好像不是我单方面能够决定的,日耀如果真的进攻,我当然只能应战了。”
时雨轻哼了一声:“你打得过日耀的吗?刚才来的只是他的一个部下而已。”幽助眉毛一扬:“难道躯派你来劝我向日耀投降?”
“这恐怕是藏马来的目的吧?”时雨斜睨了藏马一眼。
幽助一笑:“藏马是我的朋友,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藏马扶着北神站起来,脸色苍白地说:“幽助,躯大概是想和你联手。”
时雨望着雷禅的坟墓说:“躯殿下说,只有三个国家互相牵制,才能维持魔界的平衡。她对领土并没有多大兴趣,她只是不想这种平衡被打破。”
幽助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忽然自失地一笑:“我并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当国王,我也不知道该带领国家走向什么方向。我想躯和我一样,尽管并不想打仗,但是当战争到来的时候还是会应战的。如果现在我接受了躯的帮助,等到躯和黄泉作战的时候,我也必须站在躯这边了,那么所谓的平衡又是什么?也许,从我老爸死的那一刻开始,魔界所谓的平衡就不存在了,不管结果是什么,我想自己试一试。”他转头向北神等人笑道:“这是我自己的想法,你们如果不同意,可以说出来!”
北神等人对视一眼,忽然走到幽助面前,整齐地单膝跪地,高声道:“我们誓死追随陛下!”在他们心中,最怕的就是幽助求助于躯,这样一来,雷禅国就会成为躯的附属国,这和向日耀投降有什么分别?
时雨无声地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道:“这,就是你的回答?”
幽助摸摸脑袋:“算是吧,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的躯殿下——也谢谢你刚才救了藏马。”
时雨冷冷一笑,抛下一句话:“以你们两个的力量,其实是不会输给那个女人的,对吧?”回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幽助愣愣地自言自语道:“这人怎么这样啊……我还想让他给飞影带句话呢!”
藏马走上来拍拍幽助的肩膀道:“真的决定了?带领一个国家打仗,和一对一地比武是不同的。”
幽助一抹鼻子笑道:“管他!反正我是要和日耀交手了,说句实话,我倒觉得满兴奋的!”
因为形势严峻,仅仅在幽助那里修养了一天,藏马就匆匆返回了癌陀螺。幽助亲自为他送别,城外黄沙漫天,斜阳将两人的剪影拖得很长。
幽助还是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藏马的肩头:“你……真的不要紧么?”藏马一笑:“比这个重的多的伤我都受过,不用因为是你打得就耿耿于怀。倒是你,可能很快要上战场了,赶紧把伤养好,我留下的药要记得吃。”
幽助一改面对时雨的豪情,忽然有点忧心忡忡:“我说的不是你的伤……而是你和黄泉,你真的要回去么?”
就在今天,北神也问过这样的话,与幽助眼中的关切不同,北神目光中闪烁的尽是疑虑。但藏马没有生气,黄泉和日耀联手是明摆着的事了,他是黄泉的军师参谋,日耀和幽助大战在即,是不是意味着他和幽助也将成为敌人?没有人会放心到把这样一个强劲的对手放回去。
黄沙簌簌吹到脸上,藏马抬起头来极目看着前方的路,碧绿的眼睛是深不见底的思虑,他低声道:“幽助,我和黄泉恩怨未了,还不能这样一走了之。我留在这里对你是没有什么好处的,在癌陀螺我至少能牵制黄泉,不至于让你两面受敌。”
“对我这么没信心?”幽助忽然扬眉一笑,眉间睥睨,忽地顿住了笑声,“放心!只要我们搞定了日耀,雾月姬就能回来!别再做那样的傻事了,真的让她杀了你,雾月姬有一天醒过来怎么面对自己?”
藏马微微一怔,想不到像幽助这样没脑筋的家伙,说出的话倒是让他猛然惊醒。雾月在昏迷前轻轻吐出“我恨你”三个字,如三把锋利的刀插在他心上,那种疼痛蜿蜒着在他血脉里蔓延生长开来,将他整个身心包围,令他日夜不忘,令他面对雾月的冷月刀失去了任何抵抗力。
轻轻叹了口气,手搭上了幽助的肩头,藏马诚挚地说:“对不起,这一次真的是我错了。就算雾月不能回来,我还有朋友,还有妈妈在等我,我不会再这样轻率地对待生命。还记得你以前骂我的话,让妈妈哭泣是不可饶恕的罪过,所以,你也要好好地回到你妈妈和莹子身边去!”
幽助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失落,很久没有见到莹子了,还记得在他返回魔界前,那闹烘烘的拉面店里,他和莹子像往常那样面对面地坐着。萤子轻描淡写地几句要将他们经历过的所有一笔勾销,举手投足间,他仿佛看见时光与回忆一并灰飞烟灭。他知道莹子不是个任性妄为的女孩子,也不会无聊到突然跑去吃了谁的醋。她必定有她下定决心的理由——也许是太多次让她身处致命的危险之中了,毕竟返回魔界,是没有办法给她一个有时间限制的承诺的。
想一想自己的际遇,真的像做梦一样,一年前自己还是捣蛋的初中生,掀莹子的裙子,在她家的面馆里扫荡拉面,没想过将来会怎样,也没想过这样的关系对自己、对莹子究竟意味着什么。却忽然有一天,自己成了妖怪乃至魔王,才发现那样的生活就是自己的梦想。
原来他和藏马尽管来历不同,梦想却是如此想象,不过是想守着母亲,守着恋人,有没有长久的生命,都没什么重要。也许人的一生里追逐的是梦想——而在那之上,却依然还有别的东西,比如:朋友和责任。所以他们站在这里,那是他们生命里永难放下的重负。有时候、人们偏偏只是因为这样的重负而极力奔走。
日耀的宫殿里,侍立两旁的美丽女妖个个花容失色,看着卓岩一把推开宫殿的大门,对着日耀厉声喝骂:“为什么让她去执行这样的任务?!”
坐在对面的日耀却是动也不动,嘴角噙着一丝饶有兴趣的微笑,斜觑着发怒的男子,许久才问:“阿月没事了吗?”
卓岩大步走上来,“咣”地一拳砸在桌上,一堆金杯玉盏砸碎了满地,他怒喝道:“你还关心她?你知不知道她差一点就没命了!”
日耀终于抬起眼睛看了卓岩一眼,轻声叹了口气,做了个手势摒退了侍女,才道:“阿月受伤是我的失误,我没有料到时雨会在那个时候赶到。但是藏马和幽助是不会伤害阿月的,他们在阿月面前只能束手待毙。”
卓岩狠狠地逼视着他:“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让雾月参与这件事,你不是说过要给她与世无争的生活吗?!”
“与世无争?”日耀站起身,眼神掠过一丝迷离,“现在是可以与世无争了,可是如果有一天阿月醒过来了呢?她就要回到灵界、回到那些人身边了。”他忽然转过头反问:“你舍得吗?”
卓岩猛然愣住了,那句话如同利剑一般刺中了他,竟不能答。
日耀的脸上又恢复了那样惫懒的神情,淡淡道:“放心吧,我比你更珍惜阿月,我不会让她轻易涉险的。”
“不行!”卓岩猛得抬起头,已经是一脸的坚决,“雾月不可以再参与这件事!你要她做的事……”卓岩的脸颊抽搐了一下,缓缓道:“我来……”
“吧嗒,吧嗒”,寂静的空气里,日耀轻轻地弹着指甲,狭长的眼睛盯着卓岩,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做出任何回答,日耀缓缓站起身走出了宫殿,将那僵硬的石像一样的男人独自留在了空旷的大殿了里。
他来到雾月的阁楼,却不想雾月已经醒了,以她现在的妖力,再加上有卓岩的灵波动治疗,那一点外伤实在不算什么。她抱着膝坐在窗前,望着那开得繁茂的樱花独自沉吟。一念及昨日藏马的目光,她的脑子里就有隐约莫名的痛,令她无法呼吸。
听见有人进来,便知道是日耀,她没有回头,淡淡问:“浦饭幽助没有死,对吗?”
“你知道了?”日耀微微有些惊异。
“我那一刀射出去的时候,就感觉没有命中他的心脏。”雾月缓缓低下头,神情有一些沮丧,“对不起,我没有帮你做到。”
日耀在床边坐下,为她掖了掖被褥,微笑着说:“没关系的,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
“我……”雾月略有些惭愧和委屈地望着日耀,“我本来能杀了藏马的,可是……”一想到当时的情景,她的头又痛起来,她愤懑地使劲摇着头道:“……我一定把什么忘了,我以前一定认识他,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是因为怕自己忘记,所以心里疑虑,不敢下手,是么?”日耀轻抚着女孩儿的肩,眼里有怜悯的光,神情是慈爱且关切的,他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告诉你,你以前的记忆,被藏马洗去了。”
“什么?”雾月霍然一惊,抬起头,“是他?他要我忘记什么?”
“忘记你和灵界的仇恨。”
雾月茫然地重复着:“仇恨?”
日耀缓缓拿起雾月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道:“你自己看吧。”忽然之间,雾月打了个哆嗦,一股如同电流一般的暖意从指尖快速流动,一直流动到她的大脑,她的眼前出现了这样的画面:
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子,美丽到不可一世的地步,她长长的紫色头发飘散着,一张精致绝伦的脸连图画都无法描述出来,更像是一个缥缈的梦境。然而她的眼睛却异常清晰,红色的双眸里深深刻着的悲伤与绝望,仿佛是两支箭,要穿过那悠远的时空,直射入雾月的心脏。
她的对面站着几个装束奇怪的人,当先的是个俊朗的少年,头上戴一顶金冠,他的手举在胸前,食指对准了女子的心脏。
女子轻轻蠕动嘴唇,飘出几个字:“原来,你从来都不曾相信过我……”
金冠少年脸色苍白如冰雕一般,坚硬得看不出任何表情。
女子轻轻点了点头,她的嘴角忽然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这般凄凉却坚决无悔,如火中憔悴却依旧如此美丽的百合,她缓缓举起右手,指尖银光流溢,雾月吃了一惊,那是冷月刀啊,竟然和她的一模一样!
就在那个时候,少年的指尖也有一道金光激射而出,金光照亮整个夜空,喷洒的鲜血如雾一般,要将女子的身影吞没,可是她却一动不动地孤单伫立,面对着那个少年,默默凝望。
而她的那把刀,竟然是插在了自己的腹中!
少年俊逸的脸因为惊恐而扭曲了,他冲上去疯了似地咆哮:“月魂——————!!!”
……
“啊!”雾月惨叫一声抽回了手,满脸是汗瘫倒在日耀的怀里呻吟着:“那是灵丸……那个女人是谁……她是谁……”
日耀的右手微微颤抖着抚上了雾月的长发,那双向来清若碧波的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泪光,他低下头,在女孩儿的耳边轻轻说:“那是月魂,你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