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我一人》毛小松

7、第7章

　　“咦？”汉子奇怪道“那人…?”
　　“是拙荆。我们新婚不久，她说舍不得我去那么远，闹死闹活非要跟来”赵筹语气平淡，面不改色。
　　柳无心在车里一听，嘴角抽搐差点没呕出来，心里骂着你个满肚子黑水的死柿子，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简支跟真的似的。
　　两人靠到马车边，赵筹扯开帘瞪一眼柳无心，对那人道“无心，快来见过长胜将军，季长青季将军。”
　　柳无心忙做出个大家闺秀的表情，低头道“季将军好。”
　　季长青恍然大悟，“哦！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裕媚夫人？久仰、久仰！世子好福气，二夫人果然娇俏风流，我见犹怜啊哈哈”。
　　这话轻佻暧昧，明显是在暗讽不久前传的沸沸扬扬的裕媚夫人与邱公子之间一段风流韵事。
　　见他满脸黑皮泛油光皱纹都挤成一团，柳无心强忍住恶心笑笑，“将军谬赞。”
　　无视他们的对话，赵筹对季长青拱手道“也不瞒季将军，我跟无心感情甚笃，这才违抗军令私自带她同行…还望将军能替筹保密！日后筹一定会好好报答将军”恩威并施，不容拒绝。
　　两人关系好像并不是传言中那么尴尬，反倒你侬我侬十分和谐。听赵筹这么说，季长青大手一挥拍着胸脯道“放心，兄弟我很有分寸的……弟妹的事，我决不会乱说。”
　　他如意算盘打得好，眼下赵筹是太子身边的红人，老子先卖他个面子，往后富贵荣华就不必说。还寻思着想和赵筹继续套近乎，赵筹却只是点点头不再说话。
　　一看他又成那冷冰冰的样子，季长青热情顿时凉了半截，暗骂一句，他娘的拽什么拽，也只得闭口看路。
　　想到密室中见赵筹对邱桦撒娇的情景，对比他平日冷酷可怖的样子…柳无心翻了个大白眼，摇头晃脑的钻进马车。

　　残阳如血，与脚下的路一起消失在视线尽头。赵筹驻马，抬头看看晦暗不明的天色，吩咐道“传我命令，准备安营扎寨，休息一宿明天再赶路。”
　　他跳下马，爬上马车拉开帘。
　　裕媚夫人呈大字型趴在车上，睡得极香。偶尔会吧唧吧唧嘴，嘟哝几句“死柿子”“赵狐狸”“桦哥哥”“大爹爹”之类，她嘴角的口水都滴在了他心爱的白虎皮垫上……赵筹眼角抽搐。
　　“柳无心！”
　　她受惊一下坐起身，懵懂的看着他，“这么快要吃晚饭了？”
　　这种低级的女人，实在不明白她怎么能成了一代名伶，还这么巧让自己娶进了门。
　　“夫人，我们今晚在此停留，你也下车休整休整。别给我丢人”最后一句小声的挤出来。
　　柳无心无辜的望着面色不善的赵筹，乖顺的点头。脾气如此大，怎么邱桦竟喜欢这种类型？赵筹小心翼翼的扶她下了车。
　　季长青在旁看他二人一直在甜蜜的呢喃低语，又相互扶持十足十恩爱夫妻的样子……自己有幼弟要照顾，三十多了还是单身一人，想想还是怪难过的。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打断季长青顾影自怜的无边愁绪。
　　赵筹眼底一丝笑意，这么快就来了？
　　柳无心和季长青抬头一看，马上来人丰神俊朗，不是邱桦又能是谁！
　　邱桦英姿飒爽的跳下马，白衣飘飘纤尘不染，他几步跨到赵筹面前，急道“阿筹，你也太胡闹了！”
　　赵筹偏头莞尔，“可你还是来了不是么？”
　　“我刚才到京城，一听说你领军北上……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还不满意吗？”
　　赵筹微笑不答，无视瞠目结舌的季长青，转身挽住一脸失落的柳无心，开心道“邱公子既然来了，就随我们一道上路吧，夫人有意见吗？”
　　“……”
　　“季将军的意思呢？”
　　季长青也摇头，心道妈的传言真是太不可信了！世子和夫人难舍难分，和邱公子兄弟情深，哪有什么不和啊女干情啊！
　　柳无心偷偷瞟邱桦，多日不见，他好像瘦了，因为长时间赶路略显憔悴，脸上都是新长出的胡茬，唯有一双眼永远那么璀璨生辉……心渐渐沉了下去。
　　邱桦的这些奔波劳顿都是为了赵筹，他眼里的光彩也只给了赵筹。
　　赵筹这才对风尘仆仆的邱桦眨了眨眼“晚上咱们烤个羊腿，给邱公子接风呗。”
　　“你不是不吃羊肉的吗？”邱桦问道。
　　赵筹咧嘴一笑，媚态横生“哦，对啊！那只好吃别的了”他伸手对季长青做了个请的手势，不顾其他人脸上精彩的表情，率先向宿营地走去。
　　邱桦牵马走在最后，柳无心跟在邱桦身后。
　　“无心”
　　“嗯？”她充满期待的抬起眼，终于等到两人独处。
　　邱桦脚步不停“我走的这段日子，他还好吗？”
　　“……”
　　柳无心气不打一处来，打断他道“你就只关心他？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在这？”
　　“为什么？”
　　她气结“我也想知道呢！”
　　“……也许是为了保护你吧。”邱桦认真的说。
　　柳无心冷哼一声，死柿子不欺负她，就是最好的保护。
　　邱桦想了想，又没头没脑的说了句“万梵若不是什么善茬，离她远些。”
　　他和赵筹怎么都喜欢话只说一半啊，简直把人急死了，柳无心正要细问，赵筹扭头唤道“无心、邱桦，快点跟上。”
　　两人应了声，谈话只好不了了之。

　　酒酣饭饱，赵筹和柳无心被安排睡在白天的马车上，季长青到先锋营和士兵们一起休息，邱桦则在离马车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打坐调息。
　　季长青一离开，赵筹立即从柳无心身边跳下马车。唉！”来不及阻止，就看他自觉走到邱桦身边依样盘腿坐下。柳无心满腹疑问只能咽回肚子里。
　　邱桦看见坐在身边的赵筹，他没有太惊讶，“无心休息了？”
　　“不知道。”
　　邱桦温柔的笑笑，手覆上赵筹的手，眼若晨星“阿筹，对不起，那次是我太冲动，不要怪我好吗。”
　　赵筹睁开眼，扯扯嘴角，“是我，对不起……”
　　邱桦欲言又止，扯下身上的披风裹住赵筹。这次回来，感觉赵筹变了很多，但是具体怎么变了他也说不好，索性扣住赵筹的手闭眼不再说话。
　　天上的星星不太明亮，却很多。
　　看着邱桦英挺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感觉时光像是倒流到最初的时候

　　他们初识是在一年花朝节。
　　三月里正是百花争艳的时候，春~色绚丽，绿草如茵，桃红柳绿，的确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日子。
　　适逢花朝节期间，士庶游玩，各人结伴到郊外踏青观花赏景。邱少爷与朋友在烟树湖泛舟，见到另一艘船头独自吹风的少年，生平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惊为天人。
　　那少年头发全部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美的脸型，凤眼波长影光秀气，身着蓝绸夹袄披着白色拖地狐裘，如春笋般细嫩白皙的手捧小暖炉，在料峭春风之中一脸冷清。
　　邱桦孩子心性，意随情至不受礼教约束，直接对着那边大叫“美人，美人！你真好看，我好喜欢你哦。”
　　此番大胆表白自是惹得众人侧目，邱桦却浑然不理。
　　赵筹扭头，就见着他肉肉的小脸对自己咧嘴傻笑，晶亮的眸子里好像藏着无数宝石，阳光下反射出五彩斑斓的颜色。
　　两船靠近之时他撑着船沿轻轻一跃，便落在赵筹的船上。赵筹怔了一瞬，坐着没动。
　　邱桦满脸笑意的负手走来，一副纨绔子弟吊儿郎当的样，唱戏般拖长嗓子酸酸的调侃道“美人儿啊美人，这样漂亮的一张脸，何故写满了忧伤寂寞？”
　　赵筹自小就很少将情绪展露在脸上，纵然心里再多沟壑面上也是波澜不惊，乍一下被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这么问，说不吃惊是假的。他冷着脸道“胡说什么。”
　　邱桦痞笑“可你的眼睛出卖了你的心情，美人，本少爷说的对不对啊？”
　　赵筹愣愣，垂下眼，不再搭话。
　　邱桦吃了瘪很不甘心，一屁股坐到美人身边，笑嘻嘻道“不理本少爷，那我只好用行动表达我的喜欢了。”
　　吃惊的看着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弯了弯，然后他整个人朝自己身上扑来，赵筹没有犹豫，条件反射的出手，暖炉无意外稳稳砸在那人脑门上。
　　“嘶！”顽皮的少年吃痛后退几步，捂着脑袋嚷嚷道“打是亲骂是爱，美人你对本少爷可真够深情啊！”
　　他被打了没有生气的还手，竟是这般无赖，还真特别。
　　赵筹盯着他清亮的眼，久久才道“我娘常说，表面越开朗的人内心越寂寞脆弱，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语气中有不易察觉的怜悯。
　　邱桦神色复杂的看看赵筹，美人虽美，却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不过他那种骨子里的冷傲疏离，倒激起了邱少爷十足的兴趣。
　　不顾再次被砸的危险，邱桦大着胆一把抓住美人白嫩纤细的手，“美人的娘一定也是美人，美人娘亲说的话当然有道理。”
　　“只要是美人说的你就都觉得有道理？”
　　“当然，本少爷最喜欢美人了……”他色迷迷的对赵筹抛了个自认为很帅的媚眼。
　　赵筹有点无语，忍不住问道“既然你也伤过心，为什么现在还能活的这么肆意洒脱？”
　　“哎，我吧，我娘生我的时候就难产死了，爹爹又娶了几房小妾。开始她们个个都视我为眼中刺各处为难我……可是这些年来她们却再没有人生下儿子，我仍是家中独苗。后来她们想通了，谁的儿子不是儿子，便也都视我为己出，待我极好极好……美人，我想说的是，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失去希望，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笑着哭着都是一天，为什么不笑着面对呢？……”
　　赵筹安静听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小子胡言乱语，竟没有抽出手来。
　　待他说完，他才轻轻叹息道“今天是我娘的忌日，她生前最爱来这里玩耍，我很想她……”
　　不知是因为一下被猜中情绪，还是两人同是没娘的孩子，赵筹破天荒的跟人讲这些，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漂亮男孩柔弱的样子也是楚楚动人，邱桦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陷了下去，怜惜地拍拍他的头，豪气冲云道“我叫邱桦，以后有心事就来跟我讲，我教你如何快乐起来！”
　　少年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嫣然浅笑道“我叫赵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