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我一人》毛小松

3、第3章

　　老林在王府当管家几十年，为人和善得体，与府里上上下下都相处的不错，消息自然最是灵通。
　　想知道邱桦和赵筹的旧事，还是得向他打听。
　　她刚系上披风，就听院外传来老林的声音：“小郡主，绣云坊这季新制的成衣送来了，快来试试看！”
　　“有劳林管家”柳无心让婢子们开门迎进来人，规矩的点头见礼,然后偷偷朝老林使了个眼色。
　　林管家会意，让身后的小厮把衣服放在软榻上，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她趁机扯住老林的胳膊开始撒娇“林伯~柳儿想跟你打听个事…”
　　“郡主啊，我所知道有关邱小公子的事已经全告诉你了，还要问什么？”老林笑得满脸揶揄。
　　柳郡主脸一红，指指那行小字。
　　“邱桦禁忌：赵筹”老林眼里闪过些微讶异，“你想问世子的事？”
　　她忙不迭的点头。
　　老林略一沉思，开口道“是有这么回事…听阿苏说过，三年前有人看见他二人在黄鹤大街上大打出手，招招致命…”
　　性格随和的邱公子唯对赵筹嫌隙至深，避之如瘟疫。而冷漠神秘的赵世子独对邱桦闭口不提，一说就翻脸。这事在八卦的贵族社会间早已不是秘密，连皇帝都知他二人很不对盘。
　　是怎样的仇恨让两人如此敌对？个中渊源却鲜有人知。
　　“那赵筹府上本有位正妃，二人成亲三年却一无所出…为此六王爷急的团团转，早盘算着给赵筹再纳位二夫人…”老林意味深长的瞧一眼郡主，言尽于此。
　　柳无心不含糊，听了他的话，脑子里迅速开始思考。
　　邱桦的敌人，也就是她的敌人。如今既可以替邱桦除去他心头大患，自己说什么也不能放弃这个好机会。为心爱之人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至少要好过在一边默默无闻的相思…她心生一计。
　　好不容易才求得义父三王爷在皇帝面前保荐她和赵筹的婚事。皇帝想了想，三王爷府的郡主和六王爷家的世子，倒也般配。与六王爷一通气，得到双方点头，御笔一挥便下了旨，赐婚。
　　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着，直到她被送入洞房，见到那个狐狸般美丽冰冷的男人……

　　柳无心睁开眼。
　　身下高床软枕，眼前锦绣珠玉。一时间竟有些错乱，今夕何夕，此处何地？
　　眼尖的婢女见她醒来，立刻惊喜的大叫起来“娘娘，娘娘！裕媚夫人醒了！”
　　让婢女这么一叫，柳无心登时清醒。想起自己好像是，在暗室中昏了过去，她郁闷的翻了个白眼。
　　一华服女子款款而来，低声责备那名婢女“翠屏，跟了我这么久还不懂规矩，怎的还如此大呼小叫，当心打扰了夫人休息。”
　　婢女忙道“娘娘赎罪，奴婢知错了！奴婢这就下去端药。”
　　女子点头，径自在床边坐下，顺势握住柳无心的手。
　　她不如柳无心年轻明艳，长相只算是普通，但举手投足间自有股名门闺秀的端庄大气，声音软软糯糯也很是动听。便是赵筹的世子妃无疑。
　　柳无心素来不喜与陌生人亲近，更何况眼前的这位正妃娘娘，是敌非友。她不耐的抽回手，警惕的瞪了那女子一眼。
　　她对柳无心的无礼不甚在意，极有气质的撩撩耳边碎发，好脾气的笑道，“老天保佑，妹妹可算是醒了。”
　　“见过娘娘，娘娘金安。只是我现下身子虚弱，就不便起身跟您行礼了”。柳无心规规矩矩的回答。
　　“咱们姐妹间无须多礼，我叫万梵若，你喊我梵若姐姐便是，我可以喊你心儿么？”万梵若友好的笑笑。
　　按说昨夜新娘被新郎抓女干在床，动静不小，这正妃没理由不知道，现在却表现的这样客气，甚至还有些讨好的意味。
　　所谓无事献殷勤，柳无心也摸不准这正妃的心思，于是淡淡道“娘娘这是折煞我了。尊卑有序，规矩还是不要坏的好”
　　万梵若点头，她心底自是比谁都清楚，什么姐姐妹妹正妃夫人，在这世子府不都是形同虚设，空名罢了。
　　柳无心撑起身子靠在床上，见已经寒暄的差不多，便开口问道：“昨夜的事，娘娘不知道吗…”
　　“呵呵，心儿，你已经在此昏睡两天了。”
　　“我…”柳无心一顿，正想着怎么问府上的情况，那万梵若就“善解人意”的抢白道，“心儿你放心！姐姐相信你是清白的。”
　　这般不遗余力的表明立场套近乎，引得柳无心冷哼一声，也懒得与她多讲，“赵筹人呢？”
　　万梵若苦笑“心儿还是歇着吧，他一早就出门了。”
　　她站起身，柳无心这才注意到她竟是那么瘦，宽大繁复的服饰吊在她荏弱的小身板上来回逛荡，让人莫名有种萧肃之感。
　　“心儿，可知道我为什么入府三年，都未能怀孕么？”万梵若突然低声问道。
　　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刚想说自己并不关心他赵府的秘密，却又不忍拂了这可怜女人的意，只得低声说出心中的揣测“是不是，因为你太瘦了？身体不太好吧……”
　　“不！我原来不是这样的！”万梵若转身看住柳无心，绝望凄苦的眼神吓了她一跳“赵筹根本就没碰过我！”
　　“……”
　　“大婚之夜，我被赵筹拉着四处敬酒，喝的烂醉。糊里糊涂就跟人洞房…第二天，是赵筹踹门掀了被子，我才发现枕边的人，是…是邱桦。”
　　邱桦！柳无心扯扯嘴角，几乎已经预感到接下来故事的走向。
　　“那日我方才知道，他们，他们俩是……”她有些说不下去，柳无心同情的看她一眼，想不到大家同是赵府沦落人。
　　万梵若幽幽道，“后来，我怀孕了。”
　　一定是这些天太过跌宕起伏，让自己对刺激见怪不怪了，柳无心听到这里，竟只想大笑出来。她极力憋着笑，表情古怪。
　　那边万梵若已经陷入回忆，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赵筹知道我怀孕的事，他居然…”还没说完，却被人打断。
　　“我命人在她每日饮食中加了香桂散！她肚子里的孽种就不幸夭折了。不仅如此，还让万妃从此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怎么样，故事可还有趣？！”绯衣男子一边走过来，一边接着说道。
　　他满脸戏谑，看着两位夫人面色霎时变得惨白，心情更加愉快。
　　万梵若满脸痛苦，怒斥道“孩子是无辜的呀！赵筹！你这丧心病狂的畜生！畜生！”
　　赵筹凤眼半挑，在她面前停住脚步，“骂得好”。
　　见他眼底又出现那种玩世不恭的冰寒笑意，柳无心暗道不好，来不及阻止，耳边传来“啪”的一声，世子妃已被赵筹一巴掌甩出几丈远。
　　不是第一次看见赵筹的暴虐，却次次惊心。
　　柳无心摇头“你真残忍。”明知自己斗不过他，只能努力撑起身子，下床扶起那趴在地下抽泣的女人。
　　赵筹抽出帕子正要擦手，闻言动作一滞，要说到残忍么……
　　三年前，万修杰那老狗想拉拢六王爷一派势力。竟卑鄙到用邱桦威胁他，强迫他和万梵若成亲。
　　邱桦阻拦未果，大婚当晚喝的酩酊大醉，闯入洞房想要找他问个清楚，却未想铸成了大错。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假山后醒来，当推开门看见床上赤衤果交缠的身体，那种极致想毁灭一切的痛苦却足以令他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邱桦追他出来，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他的腿不肯放，哭着喊着求他原谅。
　　他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下了多大狠心，才能将邱桦推开，拔剑逼邱桦与他在街上战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当他的剑尖抵在邱桦胸口，目光触及邱桦脖颈上星星点点的青紫吻痕，不是没有想过要杀了他们。
　　他不记得自己是用怎样的声音对邱桦说“一次背叛，终身不用。你给我滚，以后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昔日亮若星辰的眼在那一刻淡如死灰，邱桦哀伤的望着自己，“阿筹，你真残忍。”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看着邱桦黯然离去的背影，终是撑不住喉咙一热吐出血来。
　　而后邱桦果然如他所言，真的再没有出现在他眼前。
　　没人知道，自邱桦离开的那日，梦魇夜夜折磨着他，思念和怨恨交织，让他三年来没有一夜安寝。
　　这样算来，到底是谁比较残忍呢？
　　赵筹伸出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

　　孤独的绯色身影在回廊中疾步穿行。
　　终于在停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前，他调整下呼吸，轻轻推开门。
　　一袭白衣的男子正在桌前翻阅手中的账册。他表情专注，时而拧眉时而微笑，间或提笔在册上圈圈点点。
　　午后的阳光撒入房中，在男子身上洒下一层淡淡的暖橘色。
　　赵筹不忍打扰，便抱臂立于门口。
　　阳光静好，岁月安稳。心中一动，竟生出了想永远这样下去的念头。
　　邱桦终于看累了，伸了个懒腰，一抬头，就见赵筹倚在门口。
　　绯衣绚丽如血，衬得那人面若桃花，唇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是说不出的冷艳。
　　“阿筹，来了怎么也不吭声？”邱桦微微一笑，朝他招了招手。
　　赵筹不语，径直绕到邱桦身后，环住他的颈。
　　呼吸之间尽是熟悉的青草香味，赵筹舒服的眯起眼，在邱桦宽厚的脊背上蹭了蹭。
　　他很少会像这样主动亲昵，邱桦自是心花怒放，小心翼翼覆住他环绕在自己颈间的手，轻轻摩挲着。
　　这双手的主人为练武受了许多苦，但他手上却不是其他习武之人那样满布厚茧，反而白皙光滑纤柔莹润，完美的不像是男子所有，不得不感慨造物主对他的偏爱。
　　哪怕已经认识了这么久，甚至也拥有过彼此，邱桦每每靠近他却还是十分紧张，生怕一不小心就是亵渎了眼前琉璃般清透的人。
　　两颗真心相依相偎，没有伤害，没有误会，亦没有别离。
　　一室日光仿若初见那般温柔。
　　叹浮生若梦，惜岁月如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