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释手》陶坞

1、正文

　　马鞭挥动，土匪们坐在马上，不断驱赶着我们这些奴隶聚集到一起。
　　奴隶们被两两分组，用铁镣左右铐了，再用粗麻绳连起来，组成了一条长队。
　　一条不知将被卖往何方的、生死未卜的队伍。
　　华国战败，我们作为战利品失去家园。
　　周围人在小声议论着自己恐怕活不过这个冬天，说着就哭成一片，我却是无所谓。
　　在芳子被乱马踏死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家了。
　　所以到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脸淡漠还有跟我铐在一起的那个人。
　　他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但是前方除了一条不归路，再无其他。
　　他的眼神犹如一片死灰，却又跟我常见的那种悲伤不一样。
　　大概那就是哀莫大于心死。
　　他跟我们一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脸部坚毅的线条，暗示着他的性格。
　　这样的人，却也心死了。
　　这个国家，还有希望吗？
　　我还在胡思乱想，马队准备好要出发了。
　　号令已经发出两遍，我身边那人仍毫无动静，我眼看着一个土匪打马过来，手里鞭子欲扬。
　　就在这时，一小支敌国的军队从城门中穿了出来。
　　他们走得很急，却在经过我们队伍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白色裘衣青年，端坐在高头大马上，逆着光打量我们这群悲哀的人。
　　贵气逼人。
　　在他面前，我感到自己就像蝼蚁一般卑微。
　　我身边那人也低下头，在这样的人面前，想要保有尊严是很困难的。
　　贵公子催动着马，沿着我们的队伍缓缓走了一圈，
　　然后我们都听到他对马匪头子说：
　　“一锭黄金，换你们一个人。”
　　人群中小小地骚动了一下。
　　从没有这样半路买奴隶的，这样相当于跟上家抢货。不过那贵公子来头不小，似乎并不担心这些纠纷。只是他看上的会是谁呢……
　　人群议论纷纷还没有个眉目的时候，土匪头子发话了：
　　“这位爷，您不懂这行里的规矩。我要在这卖给您，上哪儿再找一个人来补这缺，买主那儿也不好交代不是。”
　　贵公子略一皱眉，知道他这要敲诈了，身后的士兵见此已经按剑催马蠢蠢欲动起来。
　　贵公子一抬手，阻止了身后的动静，缓缓道：
　　“再加三匹好马，换不换。”
　　这已经是陈述句了，并非商量的语气。哪知那土匪头子见对方如此重视，竟利欲熏心仍想要推辞。
　　公子身后的士兵见状，哪里还按捺得住，利剑一横，准备要动武。
　　土匪见此，也呼喝弟兄跟这群士兵交上了手。
　　一场混战爆发了。
　　短兵相接的瞬间，奴隶们大乱，趁机逃跑的心思不绝，只是都被绳子拴在一起，跑得东倒西歪，有些不注意的摔了一跤，便被人拖着跑。
　　那贵公子在开战之初就马不停蹄地冲我这边奔来，然后我只觉眼前一花，我们与别的奴隶之间拴着的绳子被斩断了。
　　那公子挥剑还想再斩，无奈身后的土匪已经追来，
　　只能轻斥一句：
　　“还不快跑！”
　　我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身边那人已经拽着我跑离了战场。
　　他的脚程很快，专挑深山老林里钻。
　　我俩跑了很久，直到彼此都跑不动了才停下来，我看看他，想问他刚才那贵公子是怎么回事，他却摆出一副完全不想说话的样子，我只好转而观察我俩身处的林子。
　　林子里荒凉得很，毫无人烟，其实从我俩跑入林子时我就已经失去了方向感，此刻更是不知身在何处。
　　好不容易逃出来，该不会困死在这林子吧。我有些讽刺地想。
　　我身边那人歇了一会，蹲下身来研究我俩的脚镣，然后只听吱呀一声，待我去看时，那足踝的锁扣竟被他生生拗断了。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那人无视我的惊讶，继续去拗另一只，解放完自己的双足后，又开始掰我脚上的。
　　这时候一阵落叶的窸窣之声从前方传来。我没想到追兵竟然追到了这里，刚要再跑，一匹马已经挡在眼前。
　　竟是那贵公子。
　　那场混战没折损他丝毫华光，这样一个耀眼的人坐在骏马上，在秋日脏兮兮的树林中，深深地盯着我身边那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缓缓说道：
　　“沈光言，你还要躲我到何时？”
　　我身边的人依旧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但对我来说事情已经很明白了。那个人跟贵公子定是旧识，而且，还可能有旧仇。
　　否则，人家怎么大费周章追杀到这里来？
　　能跟这样的公子结仇，那人以前也必定是个人物，有那样的神功也不奇怪了。
　　只是贵公子之后的话又叫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听他有些急促地说道：
　　“那件事我并不知情，等我听说父皇反悔，华国已经战败了，我派人连夜去你军中，却得知第三军全军覆没，你不知所踪。我明察暗访，也没有得到你被俘的消息，你又不联系我，我只好亲自来华国找你了。”
　　贵公子说到此处，停了一下，唇角一勾，带出一丝冷笑来，
　　“你连生死也不愿我知，竟是恨我如此么！”
　　这话说完好一会，我才听得身边人低低答了句:
　　“成王败寇，当日是我轻信他人，酿成此大错，怨不得别人。”
　　那公子闻言，似乎更加激动，低声道：
　　“沈光言，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欺骗过你。此事是我兄长与父皇策划，他们骗我去西山看望母后，然后趁机背叛条约，等我回来收到消息，已经……”声音里竟带上了些恨意。
　　“我不怪你。”我身边的人不为所动，神情仍是那般淡淡的，“只是大局已定，我如今不过一亡国之兵，跟容公子再无话可谈，公子也不必为我这一小卒劳心费神，若是公子念在旧情，便放我归田，我一个国破家亡的废人，已不可能再兴风浪，公子若仍是不放心，便在此处杀了我，一了百了。”说完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但我身边这人是无辜的，他什么也不知道，容公子放了他吧。”之后便不再言语。
　　他们说话时，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令我害怕得连头也不敢抬，所以也无法得知那公子此刻的神情。长久的一片沉默后，只听那公子策马走近了两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也随之逼来，我这才看清那马上其实沾染了不少血，想必刚刚是一场激战。
　　锵——头上传来剑锋出鞘的声音，剑上土匪的血，马上就要跟我的混在一起了，我这样想着，忍不住发起抖来，我终究还是怕死的。
　　“沈光言……”
　　大难临头，公子声音里的情绪，我已经没有心情去揣摩。
　　一阵劲风划来，当——
　　我跟那人剩下的手镣应声而断。
　　我一愣。
　　马后退了两步，那公子缓了一下，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冷冷道：
　　“我不求你原谅，但我父兄背叛你的，我让他们偿还，容国欠你的太平盛世，便由我来还你。我容影，说到做到。”
　　说完，毫不留恋地策马而去。

　　那公子来得突兀，走得也那么干净利落，我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像做梦一般。
　　我至少三次濒临死境，却仍然活着。刚刚我好像触摸到了什么巨大的秘密，却又似乎什么都与我无关。我在这种不真实感中昏头转向，直到我身边那人带着我走出了树林才回过神来。
　　林子外毫无遮掩的阳光，看起来竟恍若隔世。
　　我……自由了？
　　“你自由了。”我身边那人说道，这时我才听出他的声音有些奇怪的沙哑，似乎压抑着什么。
　　但管他呢。刚刚经历的那些生死瞬间，让我突然对生活，又有了些许眷恋。
　　一定是芳子在天上保佑我，是她舍不得我就这样死，所以我要活下去。
　　“你有钱吗？”我身边那人又问。
　　我理所当然地摇摇头，这什么废话！
　　那人叹了口气，“把这个拿去换些钱吧，注意官府的人。”
　　那人说着，从身上拿出一块包得严严实实的令牌，仔细看却是金制的，只见他双手用力握住，一运劲，竟然生生捏得失了原来的形状，然后递过来。
　　我开始不敢接，下意识也知道那是件烫手的东西。但仔细确定已经看不出原状后，还是忍不住拿过，到城里找了个黑心的土财主卖了。
　　发了笔横财后，我找到一个偏远的村子，置了两亩薄田，从此梦幻般地过上了普通的日子。
　　至于那个人，他分到的钱足够过完下半辈子，所以也不着急离去，就在我家不远处搭了间平房住了下来，彼此相安无事。

　　就这么过了两年，我娶了婆娘，生了个娃，那人还是那般沉默寡言，英俊的脸上看不到一点情绪。只会偶尔提了小酒到我家吃个便饭，听我讲些近来发生的事。
　　听我说华国战败后被容国彻底吞并，容国的二皇子因极力反对将华国原先的土地卖给别国，遭到皇帝和太子的排挤，被发配到了南方。
　　听我说容国遇上百年干旱，到处民不聊生，唯有南边二皇子治下仍有所保，大家都在商量是否迁往南方。
　　听我说二皇子在南边起兵造反，打的旗号叫什么清君侧，要废黜太子。
　　听我说二皇子的军队势如破竹，所过之处大多是将领弃城而逃，要不就是干脆全城叛变。
　　听我说二皇子围攻凉城被困，已有月余了，怕是要回天乏力。
　　听我说……哎？你去哪儿？
　　“今日就聊到这吧，你好生休息。”
　　诶？平时不是喝到天亮才走，从不道别的么？
　　还剩温好的半壶酒，那人就不喝了。而且日后，再也无人来喝。
　　那人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后来，听说二皇子军中来了个神将，竟带着三千轻骑杀入重围，将二皇子的军队救了出来。以后凡有那将军所在的战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不出半年，已经杀到容国皇都了。
　　再后来，太子自尽，皇帝缠绵病榻，不久驾崩，二皇子顺势即位，颁布新政，人民又重新安顿了下来。
　　再再后来，我又多添了两个娃，每日闹腾得慌，再无暇管顾其他，反正世道顺了，还是享受儿女之福来得要紧。
　　END.

作者有话说

　　稍后有主角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