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画境前篇》简戎

4、近水楼台

　　泓琴走了，天魔也不在了，独自一人走在夜晚空荡的街市，果真有种举目无亲的感觉。

　　夜里的寒气吹得有点冷，她还是恢复了一身灵气，走到枫林里坐下来，靠着树等待天明。

　　可是等了一天两天，大半个月过去，山上下来的昆仑弟子里却不再有那张熟悉的脸。

　　夜夜翻来覆去，睡得一天比一天不安稳。

　　昨天从弟子口中听闻，那穿着紫衣的美人还在山下游荡，练剑的他也是一顿，手指割出一道血痕，直到粘上了衣服才发觉。

　　真是越想越心烦，他便一下窜进被子里，催眠自己赶快睡着，别再胡思乱想了。

　　次日去太和大殿走走，正是休息的弟子们不知为何围成一团，走过去诸位看到泓琴才散开一点，只见众星拱月中站着凌晚风，他身旁的人看背影并不是陆窈深。

　　那一头墨发招摇的女子转过身来，泓琴的龙渊剑差点落地。

　　凌晚风看他发愣，自当开口介绍：“师兄，这位是晴雪姑娘，今天早上我去山脚走动的时候看她可怜，便带回来了，以后她就住在太和大殿了。”

　　面前的女子眼里尽是兴奋开心，但是旁人的待见之下，还是温婉的欠身，喊一句：“泓琴师兄好！”

　　泓琴一把拉过凌晚风，窃窃私语道：“她……你怎么把她带回来了，师父会骂的。”

　　凌晚风不知个中原因，解释道：“我已经探过，她毫无灵力修为，仅仅是流落到昆仑无依无靠而已。师父平日里就教导我们要有好生之德，我这样做他不会责备的。”

　　“你连她的底细都不懂……”

　　“她一个女子，能有什么阴谋？”凌晚风顿悟一句，“师兄你不是见她长得美貌就觉得她是存有异心吧？”

　　泓琴赶紧摆手，“当然不是。”

　　周围的师兄弟还在围着晴雪讲话，一个个积极踊跃，就没见他们坐堂上的提问有这副样子。

　　晴雪作为昆仑暂时收纳的弟子，一般安排在太和大殿去住，凌晚风一看她就觉得她属于那种出生高贵的大家小姐，便领了她去一处较为安静的院子。那一排房间基本都空着，她隔壁走三间，便是大师兄泓琴在太和大殿的下榻。

　　晴雪一个没驾驭好，窃笑几下，泓琴待在一旁郁郁寡欢，犹豫着究竟要用怎么的办法才能远离这个绝代魔尊。

　　凌晚风还要去带领他本宗一宫的入门弟子，便只得由泓琴前往正殿训练新来的弟子。晴雪心花怒放的追上去，就要拉过他手，泓琴似是早有所准备，连忙赶了几步，将她甩在了后头。

　　这人虽然不是他带进来的，但是总是因为他进来的，这样想来，自己的负罪感越发严重，泓琴转身严肃口吻道：“魔尊陛下，但愿此次来我昆仑，不要造谣生事还好。”

　　晴雪蹙眉，姣好的脸色也跟着阴沉起来：“为什么你总是叫我魔尊，这样别人会发现的……你和凌晚风一样，叫我晴雪吧！”

　　泓琴看她一眼，眸色流淌一点让人猜不透的光芒，他自然不会傻到认为魔尊陛下当真会因为喜欢他而特地以身犯险，只身闯入昆仑，可是他也不会知道，魔界中人做事从来随心所欲，晴雪便是这最极端的例子。

　　泓琴还是觉得和晴雪一道走动不妥，能避则避，这些日子也是搬回了七穹宫去住。大清早的时候，晴雪换上一身白色衣袍，中衣露出一点橘黄色的边缝，整个人看起来清新脱俗了许多，俨然众人眼里的小师妹。

　　因为隐去了修为，更是换了套衣裳，原本的防护统统散了，晴雪在师兄弟中更加得以亲近。好在只是多出一个小小的非正式弟子，昆仑的三位长老也并未发觉。

　　阳光在东方刺穿层层浓云，整个太和广场初展露一点金光闪耀，神圣的感觉沐浴全身，晴雪闭眼呼一口气，想来这黄昏圣殿，也就这样的流光溢彩吧。

　　正是远在弟子之外，正殿百米基石上空缓缓走出一人，一身白衣胜雪，衣玦飘飘，发线吹散。晴雪也是随风捻过一绺长发，遥望高台之上的泓琴。

　　掌门直系弟子，昆仑得天独厚，他便是天之骄子。

　　三千弟子收剑参拜，无不从心底里叹服，就是这样的遥遥一望，就仿佛注定了此生唯他而已的宿命。

　　原来她喜欢的人，是这么耀眼闪亮，让一个广场的人都为他拜礼，为他称颂。

　　心情大好，有如天上太阳，徐徐步入中天。

　　早间的练剑，还真有些不习惯。因为自小习惯修行那种至黑至暗的法术，一时间掌控这看似简单而又复杂的太极剑，难以得心应手。泓琴正纠正着几位弟子的错误，走到晴雪身边的时候，却是轻轻绕过。

　　晴雪脖子转过一百八十度，泓琴的影子越走越远。

　　正是郁闷中，这厢却有人过来扶了她的木剑一把，凌晚风俯视一点道：“身子不用那么僵，姿势太过夸张，身体会吃不消。”

　　她“哦”一声，看了旁边人一眼，凌晚风也是耐心比划，泓琴的身影在人群间晃来晃去，她得弯过很别扭的角度才能发现他在哪里。

　　凌晚风才转过身指导旁边人用心一点，只听晴雪“啊”的促音，便是回头伸手带过，没有多少重量的身躯落在他的臂弯，晴雪这厢也是收回视线，直直的看过凌晚风。

　　周围人都看了过来，连远处的泓琴也微微转身，看到凌晚风伸手托着晴雪，扶起道：“……无碍吧。”

　　晴雪一个挺身站直，转眼又偷偷背身去看泓琴到了哪里，却想他正是隔着人群看着她，两个人一时间目光交汇，泓琴如触电般低头，忙顾着去教导弟子了。

　　练了一个上午，累得也不想去吃饭，晴雪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太和大殿，弟子们成群结队的往左边的开饭地点走去，她却一个人落魄的往右拐去。泓琴已经上了七穹宫，她知道自己不能过去，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右边有一处桃花林，那里桃花开得正艳，旁边一处池塘，白色大理石围坐，她觉得劳累便走过去坐一阵，随意的伸腿晃着。

　　转头看到一抹身影也是转了进来，她就侧头看去，池塘里的鱼似是活泼的很，一个甩身溅了一路水到她的脸上，又是噗通一声跳下水了。

　　凌晚风方才就看着她没有去吃饭，不知为何走到这里，过来的时候就看一尾小鱼甩了她一脸的水，便赶忙过来弯腰递出一方手帕：“没事吧？”

　　晴雪将就着擦两下，摇摇头，看起来依旧抑郁寡欢，竟是绕起手帕来。凌晚风也不好一走了之，便坐在一侧问道：“怎么了？怎么不去吃饭？”

　　晴雪有气无力的看他一眼，凌晚风倒有些不自在，觉得好像自己惹她生气了一般，但听得她肚子咕咕的叫了两声，却又忍不住想要笑起来。

　　晴雪道：“什么在叫？”蓦然转身，看着池塘道，“这里的鱼会叫？”

　　凌晚风轻笑道：“是你的肚子，饿了吧？看你早上赶得慌张，定是也没来得及吃口早饭吧？”

　　晴雪思考一阵，被他这么一说，果真觉得饿了，以前从不知饿是何种滋味，因为她根本不去在意什么美味佳肴，灵力越发上乘之后，天地之精华才是她最需要的裹腹。

　　她起身拍拍身子，随手将帕子塞到了腰间，愉快的就要去吃饭，凌晚风却好心提点一句：“现在恐怕是没饭等着你了。”

　　晴雪转身，凌晚风亦是直起身子道：“不介意的话，可以去太玄殿吃个饭。”

　　“太玄殿是你住的地方吗？”

　　凌晚风点点头：“本宗十二宫和我师父，都住在那里。”

　　走出太和大殿的时候，弟子们已经三三两两的从饭堂出来，正在广场上或散步，或坐着石阶发呆。晴雪遥望左上方悬空一座殿宇，凌晚风指道：“这便是太玄殿。”

　　晴雪却侧头一点看看中间那异常遥远的七穹宫，方才午间时刻，她从人群中奔出正要喊一声泓琴的时候，泓琴本人已经摇身飞上，御风直上三千尺，她也只能原地哀叹。

　　没了一身引以为傲的武功，她发现自己什么事也做不了。

　　譬如现在要怎么飞上太玄殿就是个难题，凌晚风倒是忘了她还不会一点法术，便轻轻揽过她一点臂弯，认真道：“屏住呼吸，我现在带你上去，可能会有点冷。”

　　晴雪自以为没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御风术而已，可是才一上天空她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因为毫无灵力，所以高空的风仿佛要把人吹得散架一般，她一紧张便伸手抱过一边的凌晚风，凌晚风动作一滞，低头看她，她遥看一点头顶，伸手指道：“要到了哦。”

　　凌晚风这才收势，一个旋身，两人便到了太玄殿。